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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
      ——谨以此诗献给京沪高速铁路
 
它的动力来自心脏，来自首都
北京，它用速度
穿越与抵达
一路祝福沿着笛声
传播，途经天津
天津大鼓唱响海河浪花
直下山东
山东快书说着儒学文化
弥漫整列车厢，河北梆子
字正腔圆，长袖挥舞
重彩浓墨的徽毫
饱蘸安徽人民的
春天，书写劳动者收获的喜讯
 
如果可以，我请求京沪高速列车
在蚌埠站台，多停一分钟
让首都的阳光，驱散南方的
阴雨，让北京的心情
滋润稻花芬芳，当列车
提前看到江苏的平原，美丽的南京
已抛在身后，天涯就在咫尺
 
志在四方的大上海
容纳五湖四海的
方言，多少人总将异乡当故乡
上海啊，当列车停泊虹桥站
它的奔跑并没有减速，它只是卸下
旅途的喜悦，然后转身
将天南地北的梦想和人心
团结一起，触手可及
 

高铁
 
中国制造
以绝对信任的速度
拉着铁奔跑
汽笛，追着千山万水
递给世界一张名片
 
属铁的人目光冷峻
和铁对视
内心擦出火花
他们在高铁线路上劳作
披星戴月
用铁喂养铁
黑夜正在黎明前瓦解
他们打扫干净残铁废钢
集体撤离铁路
钢轨不动声色，牵着手
等列车从大山的腹部
飞出来
 

栅栏
 
我是高铁两旁的栅栏
在旅行人眼里
我奔跑的速度不亚于动力机车
你走到哪，我护卫到哪
当你从站台进入城市
我会侧身，留一道安全口
让你鱼贯而出
在中国的版图上
你能看到黑白相连的铁路线
但你看不见我开花
我如影随形
把根深深扎进你血脉里
 
我站着，和所有挺直的脊梁一样
有自己的底线
你们不能逾越我的身体
我坚守的疆土
只属于栅栏内的河山
目送汽笛日行千里
当你们看见我要倒下时
请将我扶正
你们骨头里含铁的钙质
就会传递给我
 

和火车一起旅行
 
我已出发，绿色车皮的行李架
躺着捆扎整齐的书本，我行千里路
只读一本书，没有封面
内容需要我沿途填写
我可以将默默无闻的小站
描绘的轰轰烈烈，也能将远方
拉近，折磨的死去活来
甚至抓一把车窗外的风暴
让她们成为书中最美丽的插页
汽笛声是逗号，作为文字的深呼吸
我必须均匀地铺展两根钢轨
让她们相爱，却不能拥抱
我还需要更多的读者，命令她们
手执绿旗，让火车一路通行
火车抵达终点站时，书本要浮现
一帧封面：天涯，海角
 
允许走到天涯的人，演绎
泪流满面
也允许站在海角的人，回首
波澜壮阔
 
 
北蜂窝3号
 
在我眼里，北蜂窝3号是路的名字
灯火阑珊处，弯曲的街道
像蜂窝，生长着民房
在夜市的地摊前，油煎烧烤的北方
州府趋味奔至，县衙焦糊成麻
偌大的中原在身后
与一杯茶讨论菊花的洁净
烽火不燎原就罢了，偏有人
埋一路战蹄，将烟尘践踏的起火
我从江南赶来面朝
提一篮月色，映亮北蜂窝的晚露
人民铁道报社的高楼
投下的灯火，将路推的更宽阔
今夜初六，北蜂窝3号收敛体温
典当完白天的花期，蜂鸣轰响
我只是拿走它拉响的汽笛
炉膛的铁，我的孤舟交换的车轮
一杯烈酒站在月黑风高处
听火车在一张报纸上
呼啸穿越
 

铁路以南之二
 
就让我做一节火车头吧
静静蹲在
废弃的修理厂
我已卸掉全身铁的温度
卸掉年轻时目光里的火星
能用的零部件都拿走，记住
一定要拿走属铁的品质，铁的营盘
我蹲着也是一身铁，哪怕侧卧
也有铁的胆量
你们可以从任何角度
拍摄铁的苍老
但一定要突出铁骨骼里流淌的铁锈
由内而外的成长史
我会睡着，鼾声里藏着
汹涌的铁，如果
听到铁的喘息，也请你们
不必惊慌，笛声是我惟一嘱世的
铁遗言
 

铁路以南之八
 
第二场暴雨下来的时候
我刚好走到东门大桥，一列火车
呼啸着从桥底驶过
我没有藏身之处，一座桥
是我遮风挡雨的房屋
 
像这样的场景，只是家常便饭
雨季防洪，冬季防断，夏季防胀
还有高温测轨
兄弟们都要遵章巡守
我躲在桥底，借着巡守灯的光芒
用烟盒纸
记录下这段潮湿的文字
 
前方雷声滚动，雨帘斜飞
铁路旁的灯火昏黄
沙县小城，今夜注定有人失眠
 

阅读二十行
 
静下来读书是惬意的，我喜欢
那些情节牵着墨香，爬满全身
更喜欢那些铅字，像蝌蚪
在眼前游来游去，至于是坐着读
还是躺着读，抑或边走边读
都无所谓，如果空闲
我就从灯光读到星星，从月亮
读到黎明，甚至从一朵蔷薇
读到雪落梅花，这样的心境多好
两耳不闻窗外事，有灵狐在书中
款款生情，扑鼻异香
 
我爱尘世间一切的美，爱祖国
爱书中的山清水秀，爱字里行间
汩汩流淌的亲情，倘若有深处的孤独
我会将一小把的寂寞推出门外
倘若有浅薄的悲伤，我就掩卷轻叹
让短暂的陌生不再躲闪，在江南
我书中的涟漪正滋润流火
当我转身，合上书本，亲爱的人呀
我双肩的暮色正缓缓落下
 
 
雨季巡守
 
雨水中，鹰厦铁路在我眼里
是新鲜的事物
火车裹着梨花的孤独
流水般行驶，岸上的旧事随着汽笛
咣当咣当切断
前方依然是终点站，巡守的人
把成片的雨丝捆成一个个结
扔进草丛，暮色里，踩着空旷
回家的媳妇
内心挤满失散已久的风声
 
沿线的房屋，树木，喂养肠胃的蔬菜
正在雨中挣扎，它们集体怀念阳光
怀念春天的长笛手，吹出叶片里的晴天
走在铁路上，我用湿漉漉的双手
擦洗郊外的黑暗
听火车呼啸，看旅客在车厢内
一闪而过的红颜，是不是
带走我那一点点的忧伤
 

境界
 
我们喝的酒都是
战高温，抗洪抢险，凯旋之后的酒
亦或是在冰雪的深夜
巡查归来，围炉烘焙的酒
我们兄弟自掏腰包
菜里多放辣椒
酒的度数和精神一样高
酒桌上，严禁拍马屁
允许骂贪欲之徒
污染铁质
我们干净的像酒的颜色
只有自己才能点燃真实的信念
这么多年啊
在铁路沿线我们喝酒初衷不改
我们把汽笛声倒进酒碗
一饮而尽
绝不拐弯抹角
说出的话
嘹亮，干脆，直抵人心
 

下半夜的抒情
 
凌晨两点，雨水中的铁路多么抒情
巡道灯的光芒雪白，映亮
前方的山水，路肩上
一对撑伞的人，沿着铁路回家
风吹耳畔，传来夜班的新闻
他们身后的雨水，撩人
一只小小的手电筒，晃着
像要溢出生活的夜色
 
在铁路上，我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事物
比如旅客丢弃的欢声笑语，从他省
飞出窗外的故事，车厢顶上
厚厚的云积层
深夜抢险的铁路工人
黎明前吹响的哨子
他们不断集合，幸福拍打着
劳碌的泥浆，我伸出手
就能捕捉到雨水中的星星
灿烂
像书本上赞美的修辞
 

英雄
 
当我说出鹰厦线有很多勇士的时候
雨就停了
雨水洗亮的钢轨，在远方
闪了一下，融进更远的黑云里
工长的帽沿滴着水
他眼里的铁路，就是心中的故乡
 
泥石流埋没的草丛，躺着许多坟墓
回不到故乡的人
成了鹰厦线的邻居，建设者
像风一样安静
站在草尖上，打量新一代的英雄
 
工长俯身铲泥，拔草
那些被掩盖的事迹，从他身边露了出来
暴雨又要到了
把他们翻出来洗净
让天空的风
增添一些色彩，让雨后彩虹
温暖英雄的名字
 

现场
 
雨一直下，藏在帽檐下的脸
潮湿
雨水从雨衣上滚落，浇灭
轨枕溅起的水花，无辜的泥石流
集体手挽手
沿着山坡，牵着树木
石头和花朵
以及万劫不复的罪
覆盖铁路汽笛的张望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抢险大军
踅伏暴雨怀里
等天明
 
远去的风声，大病之后
你携裹的号角依旧
铿锵的车轮，被勇士推着
一米一米的动词
嘹亮，鲜艳
让一群侠气柔肠的汉子
触摸到坚强的铁
 
 
大洲站
 
摇身一变，废墟成了车站
我们从旧站赶往新站
上班，步行，肩上的铁器
比石头重
沿着鹰厦线，我们都不说话
在采石场专用线
转弯，将轰隆隆的机器声
扔在淘金山上
没有人卸下自身的负重
大洲站偎依着沙溪
河水东去，流不尽两岸春眠
路肩下的桂树
沿铁道散开，她们的花朵
要等归隐之后
和我们一起绽放，这是命
命中注定，很多铁路人
看到身边的景致
双手合十，多少年后
也许将在另外一个无名的小站
踩着细碎的花香
谈相见恨晚
 

不要省略深深地
 
我们走着，铁路沿线的山水走着
钢轨就被我们越磨越亮
旅客坐在车厢，他们也在走着
和我们一起爱着
尘世锦绣
 
那些用旧的洋镐，耙子，撬棍
仍在我们肩上走着
草帽扇起的风在汗水里走着
咸涩，温润
饱含金属的铁质
 
朝露晚霞，月亮星星，雷电暴雨
在鹰厦铁路线上走着
我们在粗糙的日常记事本上
流利的书写：我们日夜兼程走着
将黑夜的乌云走散
将前方黎明走醒
将我们爱过的铁路再深深地爱一遍
 

不会生锈的铁不懂悲伤
 
俯身看铁轨，它阴影的部分
永远低于轨头
能听懂内心沸腾的人
风声传送的铿锵
有铁的尺度，最安静的生活
源于不动声色
 
不会生锈的铁不懂悲伤
春分过后，植物苏醒
铁轨的晨露决定门前的阴晴
站台桂花落下，怀旧的人
放下欢喜，迷途的云朵
多像闲置的挂件
 
趴着铁轨侧望，火车
在前方，它渐行渐远的身姿
像故去的亲人和朋友
每当念及春风善解人意时
我就困惑返青的草们
长得比锈色还高
 
作者简介：马兆印，祖籍山东梁山，1965年4月出生福建沙县，供职南昌局永安工务段沙县线路工区。中国铁路文联常务理事，中国铁路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三明诗群成员，三明市文联签约诗人，出版五部诗集，一部随笔集。2015年劳动节期间，其代表作《有一种铁，绵延千里》组诗在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工人诗篇”中作专题报道。由央视主播郎永淳朗诵的诗歌《再用轨》在中央广播电台同时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