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方格里的绿色
时间:2024-11-06 14:31
来源:中国铁路文联作家分会
作者:王瑞雪
在即将登上离开沙海的“生命列车”时,我心中的泪水轰然而来。如果眼泪必将夺眶而出,我要用这珍贵的水滴湿润铁路边的草方格。
临策铁路无人区的草方格里,星星点点的梭梭已经冒出了头,正是需要每天浇水看护的时候。我突然走了,梭梭会枯死吧?这令人心疼的梭梭苗,这望不到边际的黄沙焦土逼出了我的眼泪,我怎么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一走了之!我日夜牵挂的草方格啊!我离不开你这孕育沙海生命的母亲。
我在临策铁路与草方格沙障相依为命已经14年了。这条铁路2009年建成通车,穿越乌兰布和、亚玛雷克、巴丹吉林3大沙漠,全长768公里,有400多公里都在无人区。日夜不息的大漠狂风吹动流沙,流沙受到钢轨阻挡后形成积沙,有的甚至超过钢轨面1.5米左右,被治沙专家确定为当时全球遭受沙害最严重的铁路。
2010年,苏宏图治沙车间成立,我们治沙护路队伍来到沙漠深处的铁道边,钻进“地窝子”,放下铺盖卷就算安了家。我们知道,要在沙害中抢通铁路,是一场攻坚战,更是一场持久战。
“沙尘暴来了”,巡视的工友在地窝子外喊起来,我们放下饭碗,拿起铁锹走上线路。
沙尘拍打着脸生疼,空气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沙尘吹得人睁不开眼,我们紧紧靠在一起,才能辨别清楚方向。狂风卷起耸动如山的沙墙从天边压下来,我们背靠背坐在铁道边,举起铁锹护住面部,沙粒打在铁锹上“砰砰”地响。
积沙阻挡火车寸步难行,我们抡起铁锹在前面清沙,火车跟着我们开动,火车刚一过,轨道就又被埋住了。就这样一百米、一百米地推进,终于护送火车走过了沙害路段。这一干,就是三天三夜,我们全都累得躺倒在沙滩上。望着重见天日的钢轨在流沙中闪亮,我们知道,与沙尘暴的搏斗才刚刚开始。
如何让固定铁路两侧的流沙,有效防治沙害,让列车运行畅通无阻?我们把目光投向了包兰铁路。包兰铁路1958年建成通车,穿越库布齐、乌兰布和沙漠、毛乌素沙地、腾格里沙漠,是中国第一条沙漠铁路。
包兰铁路1952年勘探设计,所有人都知道穿越沙漠的铁路必须面对的沙害风险。当时的外国专家质疑:“这条铁路线的使用寿命不会超过30年,并且会被风沙掩埋”。
1955年,铁道部在包兰铁路穿越的腾格里沙漠组建了铁路防沙研究工作站,集中力量研究铁路两侧植物固沙的可行性。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曾经黄沙弥漫寸草不生的包兰铁路沿线绿树成茵,草木茂盛。植物治沙“人进沙退”,腾格里沙漠后退了25公里,曾经被沙漠吞噬的土地变成了今天的绿洲。
生长在黄河母亲怀抱的包兰铁路能够在植物治沙的战役中大获全胜,但这种成功却不可能在临策铁路完全复制,因为临策铁路有400多公里在无人区。我们的饮用水和生活物资都是由每周一次的“生命列车”补给的,日常洗脸、洗手从不用洗面奶等清洁用品,洗菜的水澄清了可以洗簌、可以浇灌车间窗台上的一盆仙人掌。在生命禁区滴水贵如油,“生命列车”送来的水要全部用于支持生命的存活。
水是生命之源,有了水就能种活树。能不能在沙漠里打一口井?这个想法提出来,立即得到了铁路局的支持。可是,无论是打井还是种树,都需要时间。当前,迫在眉睫的是改变人在前面挖沙,车在后面等路的现状。我们立即开始测量线路,一定要把流动的沙粒锁在土工网格之中。
我们把活动板房搬到了无人区治沙点,在流沙上开始试验打桩修建沙障。盛夏的临策铁路温度高达60度,太阳刺得人眼泪直流,治沙车间主任张宏杰带着我们,脚踩着滚烫的沙子,一步一弯腰,在线路两旁钉支架、弯钢筋、拉网格,一个个晒得黝黑,防沙网络终于看见了模样。为了赶进度,我们每天从天刚蒙蒙亮一直干到天黑,用了一个多月,试验区段的土工网格沙障终于建成了,大家高兴极了,七嘴八舌地出主意,计划下一步在哪里铺开。
谁知,当天一夜狂风,刚搭建好的土工网格被沙子埋得结结实实无影无踪。我们沮丧极了!自从走进临策线,我们都是和衣而眠,随时准备上道清沙,没睡过一晚整觉。白天搭网格建沙障,风大的夜晚都会彻夜不眠地守在沙害路段。可人在大自然的面前,是如此渺小,辛苦劳作抵不过一阵风沙。
有人打退堂鼓了,三三两两去找张宏杰请假,请假的理由也很充分,家里的老人没人照顾,孩子没人管,治沙的工作太累了。也有人劝他别瞎折腾了,沙漠里早就流传着“大风一刮、啥也白搭”的谚语,咱们就安心等着打井队打出水来一切就都解决了。张宏杰知道,这些困难都是事实,自己的腰也疼痛到躺下连翻身都很困难。
治沙失败的阴影笼罩在我们心头,大家沉闷着默不作声。吃过晚饭后,张宏杰说,今天难得没有风,你们看沙漠的星星多亮,咱们出去走走吧。
我们第一次不是因为治沙而赶路,也是第一次注意到沙海的夜空。我们躺在沙子上,感觉出沙子好脾气的时候原来如此温柔、包容。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多、那么低、那么明亮的星星,群星赶路似地向我奔涌而来,像是要扑到我的怀抱,星星好像有洞察一切的眼睛,像是看穿了我们的心事,调皮地向我们眨着明亮的眼睛,眼前沉寂的沙海因为有了活泼灵动的星星而焕发出深邃迷人的风采。今天的沙海也许是千年前的绿洲,铁路到来的使命就是让绿洲重新苏醒。浩瀚的星河给了我们惊喜,我们在星空下互相讲笑话、对歌,东一句西一句地拉家常,聊闲天,我想,星星也听到了我们的笑声。
张宏杰心疼工友们的辛苦付出,也理解工友们看不到希望的牢骚话,我们也懂得他的责任心和权利的付出。但解决困难的唯一办法就是面对困难干字当头。张宏杰知道,在400多公里的无人区沙害地段,靠种树治沙需要的时间太长了。还是先在靠近水源的无人区两端种树,让绿色向中间靠拢才是可行的办法。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土工网格搭建成功,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沙害消除。
为了研究风沙的流向和脾气,张宏杰搭建了试验的防沙网格,在网格附近挖了一个沙窝子作为观测点,每天风来的时候,他就赶紧钻进沙窝子里观察、记录、计算多大的风会造成沙子埋道,多大的风会对多高的网格沙障造成破坏,具体的损失程度如何,不同的风力造成多高积沙,反复摸索、琢磨风的脾气和流沙的走向。不久,他带领我们修建的“高、中、低”尼龙网格相配套的网格沙障,使一处沙害严重地段的沙害发生频率下降了80%。
无人区最严重的沙害得到了控制,种树就成了当务之急。听说我们要在沙漠里种树,当地的牧民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们说祖祖辈辈守着沙漠,仅有的窖井水只能勉强维持日常人和牲畜活命,哪有多余的水种树。
吉雅是唯一支持我们种树的牧民,去年冬天他半夜急性阑尾炎发作,是治沙车间的工友把他拉到车站,联系了行车调度员,坐最快的火车到巴彦淖尔做了手术。他说铁路是救命的路,自从有了铁路,他学会了汉语,生平第一次坐了火车,外面的世界都是绿树,铁路人想种树就一定能行。
吉雅带我们到50公里外的镇上去寻找水源,用罐车拉来了水,期盼已久的植被治沙就能开始了。可沙漠里实在是太缺水了,能拉来的水也是杯水车薪,就连最容易存活的梭梭和柠条都因为缺水死掉了。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好消息传来了,铁路局派来的打井队在沙漠打井成功了。
2019年,临策铁路“K217治沙点”成功打出第一眼井水,这是我们治沙9年多日夜盼望的消息。终于有了水,我们用尽一切时间植草种树,加班加点在土工网格内播下草种,植被治沙的效果很快就显现出来了,线里的沙害明显减弱,喝饱了水的梭梭和柠条迅速地拔节生长,铁路两侧的绿化带每天都在延伸。现在,临策铁路的沙害地段由467公里缩减到现在55公里,清沙次数从每天四五次减少到每月四五次,通行列车也从最初的每周2列变成了现在的每天近30列。
像树一样扎根在临策铁路,让绿色在无人区里生根发芽才是我们的治沙目标。当我们把培育成型的梭梭幼苗,种植到无人区工程治沙的土工网格沙障,寸草不生的生命禁区就变成了播种绿色的温床。当灰头土脸的土工网格变成了生长希望的草方格,星星一样闪耀的绿色正在无人区盛放。当临策铁路治沙14年,修建的2700多万平方米的土工网格全部变成梭梭绽放,柠条摇摆的草方格,当我们亲手种植的27万多穴灌木丛下都种满了牧民们最喜爱的经济作物,土工网格变成的草方格就会成为沙漠铁路最靓丽的景色。这闪耀生命之光的草方格啊!我在包兰铁路看到过她,在青藏铁路看到过她,真正浇灌她、热爱她,却是在临策铁路。
与新中国同行的中国铁路,从蒸汽机车、内燃机车、电力机车到高铁列车复兴号,火车头开到哪里,就会给哪里带来希望。从新中国第一条成渝铁路,到今天不断刷新的铁路网,铁路就像大地的血管,为伟大祖国母亲注入生生不息的磅礴力量。我们每一名铁路工人就是小小的石砟,普通的螺钉,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身在雪域高原,就像美丽的格桑花一样绽放,身在沙海铁路,就做一棵草籽,为固沙护路而生长。
当我在高铁列车西去的窗口,看见姹紫嫣红的大地最先遗落了江南烟雨罗织的飘带,又褪去了太行鎏金披上的斗篷;看见大地从阴山叠翠的外衣中挣脱,裸露出内蒙古大青山、乌拉山强健的骨骼;看见清风吹起巴彦淖尔河套平原的滚滚麦浪,涛涛黄河岸边沉甸甸的葵花累累硕果;看见贺兰山缀满鲜花的大地之毯一直铺展到沙坡头绿色的草方格;看见包兰铁路腾格里沙漠的草方格里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我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临策铁路,在乌兰布和、巴丹吉林、亚麻雷克大沙漠的草方格里种下胡杨,让屹立沙海的万古胡杨见证草方格里的绿色。
(作者王瑞雪,供职于中国铁路呼和浩特局集团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