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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看山

时间:2026-06-24 08:51 来源:人民铁道报-人民铁道网 作者:彭婉云

西山看山
——《最美铁路人》报告文学创作手记
 
  新年伊始,我和一帮文友来到北京西山,集中采写2025年度“最美铁路人”报告文学。文学很美,写作很苦。我们每天都期待着早日完稿回家,可到了结束分别时,大家又觉得依依不舍。
 
  我在西山摘了一束山桃花,摆在伏案的桌面上。花在夜里悄然盛开,我也曾在西山以加速度成长,奔跑着遇见了春天。
 
  历史上,西山曾留下许多文人墨客的足迹。从马致远的“枯藤老树昏鸦”到纳兰性德的“谁念西风独自凉”,写的都是西山的意境。其中,西山晴雪作为燕京八景之一,更是被无数诗人写入作品。
 
  这次写作,有过两次集中训练,都撞上了雪。
 
  第一次集训,我们的任务是定大标题、小标题,划分板块,写好开篇。标题一定,每个章节的筋骨脉络便分明了。我写的主人公廖春,是个大国工匠、信号工程师,一辈子的贡献都凝在那双手上。我从他的名字里取了一个“春”字,拟标题为:妙手回春。粗略一看,有“手”有“春”,还是个成语。可老师们都摇了摇头,这个词已经被赋予了太具象化的意义,廖春毕竟不是医生。
 
  那一版的文稿里,我还写着廖春一个未竟的梦——悬壶济世。他年少时,是真想当一名医生的。
 
  中国铁路作家协会名誉主席王雄老师把“妙手”改成了“巧手”,又将那一段想当医生的旧事删去了——18岁那年的人生岔口,另一条路上究竟开着什么花、结着什么果,已经不必再提了。我们要写的,是他踏上的这一条路,是他用那双巧手一寸一寸丈量过来的岁月。这是写作者对人物形象的宏观掌控,亦是一种“忍痛割爱”的清醒。
 
  西山散步很舒适,上山的路很宽,坡也不算陡。大家说说笑笑,不费劲就上去了。散步时,我们聊写作、说彼此的标题、讲最美铁路人的最美故事。有人对我说,廖春太优秀了,他有一双神奇的手、一颗善良的心,肯定会写出彩的。那是西山最明朗的时刻。竹叶被雪压弯了腰,大地被雪抚平了棱角。我那时还认不得山上那些树,只瞧着青一块、灰一块的,不知都是些什么名目。
 
  很快,到了第一轮集中审稿,首先将文稿放至大屏的,是中国铁路乌鲁木齐局集团有限公司的单兆祥。
 
  单老师的作品是有现场感的,令人眼前一亮。他在写一次“天窗”施工时,引用了大量现场对话,都是很接地气的语言。看得出,他很了解主人公工作的现场,采访也是下了功夫的。
 
  来不及先扬后抑,老师们的拷问便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了:“这场施工到底讲了个什么故事?照你这么个讲法,讲到猴年马月去?”“这段对话,有什么意义?”
 
  我们听着句句在理,越来越恐慌。方才还像模像样的一篇报告文学,就这么被批了个底朝天。
 
  拷问不绝于耳,审稿仍在继续。大家的问题跟春天里的百花似的,赶着趟地往外冒。第二篇——“太像通讯了,没啥故事。”第三篇——“人物刚出场,你就做总结,这故事怎么讲?”
 
  轮到我的笔记本电脑接通大屏,毫不意外,老师们轮番发出改稿指令——一开始我还能跟上思路,很快变成不明所以只顾执行,再后来,只想着一双手别太笨,连字都不会打。改稿这件事儿,每个人的反射弧都不一样。王雄老师讲了一个笑话,有人听完便笑了,有人3天后才笑,有人要到次年看到文稿成书时才知道是幽默。
 
  王雄老师告诉我们,文章的框架是人的骨骼,故事是填充其间的血与肉,每个故事都有特定的作用,都得扣着人物成长主线走。对此,我有过一次醍醐灌顶的瞬间。
 
  采访过程中,有个话题,廖春每回说起,眼眶都要红上一红。1995年,廖春远赴齐齐哈尔求学的路上,父亲在家乡病故。隔着4000多公里,火车要跑两天,家里瞒着他,事后才说。这是廖春一生的遗憾。廖春希望,火车能跑得更快一些,缩短时空的距离,减少分离的苦楚。这是我理解的,廖春的爱路情缘。
 
  老师们听完,一时没作声。王雄老师淡淡地说:“我知道你想‘煽情’,但这样写没写到点上。”他思忖了几秒,认真地说:“廖春为了学习,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其动力藏着朴素的道理,他不能让父亲失望。”
 
  采访对象的故事是不会变的,变的是写作者的格局,或者说布局。一个个故事不能挂在树干上,而要作为主干的一部分,辅助文章枝繁叶茂。同一件事,笔锋一转,有了不同的意义,人物形象更具体、更合理。
 
  我在写廖春迈出改革创新步伐时,借用了2017年复兴号问世的背景,作了两百来字的铺垫。后来被王雄老师浓缩成了一句话——廖春说:“中国人连复兴号都能造出来,新测试台肯定没问题。”这一句,顶了我原先的一大段。
 
  顺着这个思路,我把一个个长句凝练成短句,加了一些点题的金句,文章逐渐有了曼妙的“曲线起伏”。
 
  那个晚上,我创了写稿的最慢纪录,只敲了500字。我将自己放到廖春暴雨夜去凭祥站抢修的现场,反复推演他的心理活动,想象当时的情景。写困了就趴在桌上睡,醒来后继续写,直到每一句话看再多遍都改无可改。
 
  次日,我将这500字拿给王雄老师看。他点点头:“接下来的故事,就这么写。”那一刻,我几乎喜极而泣。
 
  集中创作结束那天,王雄老师说:“无论你们在这里经历过怎样的冬天,春天一定在向你招手,回去那天你们脸上一定会露出灿烂的笑容。你们留下的最好作品,让自己都难以置信。”
 
  离开西山时,雪已经完全融化,树枝发芽了。灰蒙蒙的山腰露出簇簇粉白,恰如一夜春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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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鲁溟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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