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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喀尔的雪莲花

时间:2024-11-06 16:24 来源:中国铁路文联作家分会 作者:万蕊新

  一
 
  雪落昆仑,山峦一片静谧。长驱的漠风,沿着万里铁道,扬起雪花,风笛声声,拉长着记忆。
 
  夜深人静,穿着防护服的苏磊,与大伙儿背着工具包,刚从线路上收工回来,穿过东喀尔站台,他忍不住放慢着脚步,原本不长的路,仿佛走出了一生的漫长。
 
  再过些日子,苏磊也正式到了退休的年龄,回首着守护在昆仑的岁月,雪山相伴,转眼就是十五载春秋,已从毛头小伙子,变成了一位年近六旬的老铁路工人。
 
  当年,刚入路时,一位藏民曾握着他的手时,说过的一句话,令他至今记忆犹新。“昆仑山原本没有路,铁路修到哪,火车开到哪,哪里就有路,哪里就有了希望。”是的,雪山上,横亘着一条条蜿蜒的铁路,延伸着藏民们心中的梦想。
 
  不远处,一趟绿皮车疾驰而过,皓月笼罩下,沿着笔直的轨道,铺洒着银辉,交织着信号灯的光芒,星空中,闪烁着记忆。
 
  东喀尔信号工区位于昆仑山脚下,纵横的铁道线,穿越着苍茫的雪山,平均海拔4580米,15年前他带着四个铁汉子,扎根在这里,前年又来了位90后小伙子吉米歇。六个人担负着青藏线东喀尔、西昆、泉山、布拉秀4个高海拔站信号设备的日常检修维护任务。线路上的信号灯分布在崇山峻岭间,山路崎岖,汽车到不了的地方,徒步前行,一路像呵护孩子一样,默默地为信号设备听诊把脉。
 
  昆仑山,有着他们走过无数遍的钢轨,每一架信号机、每一台转辙机,他都如数家珍。
 
  漫步在熟悉的土地上,回想着曾经走过的岁月,与班组的几个工友,多年的摸爬滚打中,大伙儿心中,彼此早已结下了亲如兄弟的手足情深。
 
  退休的日子近在咫尺,一桩心事涌上心头,谁能接替他的班,继续挑起守护高原信号设备的担子?选来选去,手心手背都是肉,谁都舍不得,谁都合适。他于是想出了选举投票的法子,让大伙儿自个儿挑个心仪的人选,琢磨着有了合适的人选后,再向段部推荐。
 
  投票那天,六张选票,除了老苏外,其余的都投出了一个结果,即使知道老苏到了退休年龄,选票上依旧齐刷刷地写上了苏磊的名字,“苏工长,您是东喀尔的主心骨,雪山需要您,铁路需要您。”
 
  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苏磊的泪水簌地夺眶而出,他何尝又不知道,兄弟们的心思,压根儿是舍不得他离开。他默默地转身走了出去,头也不敢回。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翌日,他起了个早,透窗而望,一轮旭日缓缓从铁道线升起,虽已快立春了,但昆仑山一带依然被厚厚的雪层覆盖着,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折射在雪地上,焕发出耀眼的光芒。
 
  山脚下,一群穿着防护服的年轻人,正从线路上回来,望着眼前熟悉的场景,他会心地笑了起来,脑海里浮现出,大伙儿一起干活的日日夜夜。一缕缕阳光,穿过窗轩,嵌进他那双长满老茧的双手。深浅不一的皱褶里,亦沁满了时光的印记。
 
  一日,穿梭在信号楼的老苏,正忙着给信号设备录生命周期台账时,他心想赶着退休前,多干些活,多陪陪这些朝夕相处的设备,他亲切地称它们是老伙计。老苏往架子上摆放的信号变压器,码得整整齐齐,远看过去,就如打过墨线一样。
 
  这段时日,老苏着实为接班的事伤透了脑筋,正当他犯愁时,忙活中,忽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他的思绪,见是段里人劳科张琼打来的电话,寻思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赶忙接通了电话,“老苏啊,段里明天会派一个人到东喀尔信号工区来接你的班,是个年轻的女工长,叫秦……雪……”电话那头声音断断续续,昆仑山海拔高,信号不好,苏磊立马拿起手机走出门外,原本零格的信号回来了两格。
 
  “喂喂”“秦??”苏磊刚想多问一句,可话还没说完,信号又断了线,苏磊听得一头雾水。望着挂断的电话,拿着手机,发愣了半天,“东喀尔来个女年轻工长”,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东喀尔工作了那么多年头,苏磊还是头一回听说要来一个女同志,这里属高原地带,空气稀薄,长年累月工作在这里,首先,身体就要过得了关,天气恶劣的情况下,男同志干起活来,颇感吃力,女同志能吃得消吗?一连串的担忧,在苏磊心中打着问号。
 
  “东喀尔来个女年轻工长”,消息一传开,原本就不大的东喀尔信号工区,顿时争论得像炸了锅一样。昆仑山上的信号工种,历来属于男人的工作。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上来过女同志,而这位秦姑娘一上来,就要挑起工长的大梁,大伙儿心里多少都有些不服气。
 
  “苏工长,你可要多帮我们掂量掂量,我们需要的是干活的人,不养闲人。”巴坦木生来就是个急性子,抢先嘟囔着说道。
 
  “下个月,西昆站马上就要进入站改工程施工了,高寒缺氧的地方,晚上都得在野外搭帐篷,带上个女同志,多不方便。”纳尔德气鼓鼓地补充道。
 
  “一个女的,能干好雪山上的信号工种吗?”人群的质疑声,此起彼伏。你一言,我一语,齐刷刷地向老苏发着心中的牢骚,大伙儿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安静安静。”苏磊年长他们几岁,平日里像兄长一样呵护着他们,他一说起话来,大伙儿都爱听,顾然有着分量,原本喧嚣的办公室,顿时安静了不少。
 
  “不管谁来接管,我们都得支持,东喀尔信号工区是我们共同的家。”苏磊把“家”的音发得格外重。窗外的雪无声地下着,山峦的深处,回荡着“家”的回音。
 
  不知是苏工长的话语起了作用,还是这群铁汉子们,长年在雪山中,养成的“刀子嘴、豆腐心”。大伙儿商议下,女同志爱讲究,赶在天黑前,为她收拾好一间得体的宿舍。
 
  别看平日里是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们,干起家务来却手脚麻利得像姑娘一样。大伙儿特意挑选了一间采光条件好的宿舍整理了起来,不一会儿工夫,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地上的灰尘清扫得一尘不染,窗台上的玻璃也擦得透亮,蓝白格相间的床单,平整得看不到一丝褶皱,一缕缕夕阳,透过窗户,铺洒在地面上,朦胧着一层金色的光,温暖无比。推窗而望,飞舞的晚霞落在山峦深处,流动的白云行走在山涧,冬天的画笔下,简直美成了一幅油画。
 
  小胖墩吉米歇,个子不高的他,抱了一床全新的厚羊毛被褥,走进了屋,左右摇摆的模样,像极了憨厚可掬的企鹅,大伙儿都忍俊不禁地干着手中的活,落日的余晖,伴着晚风,交织着欢快的旋律。
 
  二
 
  昆仑山,云雾缭绕的边缘,天空如剔透的蓝宝石,纯净而深?。触手可及的蔚蓝,让人们离天空更近。
 
  风从雪山吹来,风从青藏线吹来,雪花飞舞中,律动着生命的节拍。雪山绵延下的铁道线,一片洁白的世界中,透着一种庄严,挺拔着历经风雪后的坚韧。
 
  翌日清晨,晨曦洒落着金线,与雪峰交相辉映,美得令人窒息。青藏线109国道,随着一辆大巴在昆仑山路边的停靠,车门缓缓打开,秦雪莲拖着行李箱从车上走了下来,一路朝东喀尔工区走去,凝望着雪山下的轨道、转辙机,有着说不出的亲切与温暖,不远处,风笛声声,轻抚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一路的风尘疲惫早已抛在了脑后。
 
  秦雪莲的身影出现在东喀尔高原工区时,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面前这位年轻姑娘,身材纤瘦,眉宇间渗透着一抹灵气,清澈的眼眸,似远山含黛,嘴角略微上扬的微笑,仿若一朵盛放的雪莲。她的到来,宛如让高原的天空,增添了一抹如洗的湛蓝。
 
  工区的兄弟们面面相觑,心中不免再起疑惑:面前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真能挑起工长这副重担吗?站在一旁的苏磊,悄悄地打量着新来的工长,心头也禁不住隐约担忧着,高原不同其它地方,不仅要面对恶劣的自然环境,还得挑起信号设备维护任务,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寒夜里,常常需要应对突如其来的故障。这一切,对一个女同志来说,或许将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大家好,我叫秦雪莲,往后还请大家多多指教。”这位来自美丽的可可西里,青海玉树的藏族姑娘,微笑着介绍自己,声音柔和而坚定。
 
  吉米歇抢先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秦雪莲随着大家的脚步,走进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宿舍,望着叠成豆腐块,整齐而厚实的被褥,她忍不住感动得湿润了泪眸,摸摸后脑勺,忽地想起了什么,她赶忙从旅行包里取出一个大保温壶,拧开盖,一丝丝芬芳溢了出来,她拿出一沓一次性塑料杯,挨个儿为工友端上一杯杯热气腾腾的青稞茶。
 
  “来来来,这是阿妈先天晚上打好的青稞茶,出门时,嘱咐我一定要带给大家尝尝。”寒冬里,品尝着来自大草原手打的青稞茶,一股家的温暖,流淌在每个人心底,性格开朗的秦姑娘与大伙儿开心地唠嗑着,吉米歇打量着眼前这位二十出头的姑娘,总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当秦姑娘聊起高原的道岔话题时,他拍拍后脑勺,兴奋地说道“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前年,几家报刊都专题报道过的高原信号设备整治女专家,对吗?”秦雪莲笑着点点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来这里,还得多向大家取取经。”一番谦逊的话语,大伙儿想起先前对她说过的不满,惭愧到了极点,脸一下子红透到了耳根。
 
  吉米歇虽是个闷葫芦,平日里话不多,但凡碰到他喜爱的话题,一打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见大伙儿听得正起劲,他继续讲述自己看过的报道,个个听得目瞪口呆,这才明白,别看秦雪莲年纪轻轻,信号科班毕业的她,已屡次在路局中斩获技术比武冠军,近年来,秦雪莲跑遍了青藏线管辖内上千组道岔,对高原上的信号设备特性了如指掌,对各种型号设备的参数标准更是如数家珍。
 
  聊天中还得知,从小在大草原长大的她,还是一位出色的猎手,大伙儿对她的敬意,情不自禁地从心底油然而生。
 
  没隔多长时日,性格开朗的秦雪莲,很快与工友们打成了一片,平日里,几个汉子,天寒地冻的雪山上,干完活就喜爱闷在宿舍,如今,久违的欢声笑语,打破着雪山的寂静。苏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乐在心头。
 
  雪依然在下,朵朵剔透的雪花在空中飘舞,与老工长一样,雀跃着心中的欢喜。
 
  这一天,大伙儿各自回到了宿舍,苏磊的内心却是喜忧交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喜的是来了一位得力的接班人,技术过硬的秦雪莲,让他放下了悬着的心,一想到明儿,就得离开昆仑山了,告别多年来朝夕相伴的工友,眼角顿时又湿润了起来。
 
  天已蒙蒙亮,苏磊寻思着不让大伙儿离别时难过,趁他们还在熟睡的功夫,自个儿背起行囊,准备独自离开。沿着山路走着,山路上出现了熟悉的身影,原来大伙儿早已站在路边等候,见苏工长来了,纷纷拥了上来道别,“苏工长,谢谢您。”“苏工长,有空多回来看看。”一句句朴实的话语,却让他再也没有忍住心中的泪水,他握紧着大伙儿的手,久久不愿松开。“苏工长,我们一定不让您失望。”秦雪莲走到跟前,坚定地对他说道,坚毅的眼神里,像极了年轻的自己。
 
  大伙儿来到109国道,将他送上了大巴,一直到车开至路口的拐弯处,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他们依然挥着手,不舍离去。
 
  高原该是年轻人的世界了,苏磊透过车窗,凝望着雪山下,笔直的钢轨,向远处延伸,钢轨的藤蔓,仿若正舒展着希冀。
 
  三
 
  “风吹雪飞沙满天,夏日雨纷伴冰花,山无飞鸟水如镜,四季如冬袄相随。”昆仑山属于高原地带,海拔高,全年气温低下。高原上的白云,四处缥缈,从山这头,飘到那头,陪伴着日夜守护在雪山上的。
 
  秦姑娘的到来,更是为这支信号专业队伍增添了清泉般的新活力。
 
  夜深了,人们正值梦酣,秦雪莲带着工友早已忙碌在线路上,开始了一天新的工作。
 
  昆仑山的夜,沉浸一片沉寂中,只听得见,一声声道岔的转换音从钢轨上传来,星空下,交织着对讲机的声响,一盏盏头灯,宛若行走在雪山中的星辰,沿着铁道闪烁。
 
  夜幕降临,高原的天空浸润一片无尽的墨蓝,划过天地之间,温度时常骤降至冰点。凛冽的寒风掠过铁道线,只有雪地上,一串串脚印,坚定而执着。夹杂着冰雪的山风,时不时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疼痛,零下的气温,冻得人直打哆嗦,她禁不住裹紧了下颈口。男同志行走起来,颇感吃力,女同志更是寸步难行。
 
  一想到这,年轻的吉米歇抢先几步,赶到秦雪莲面前“秦工长,今晚气温太低,活交给我们就行,你在运转室负责联络就好。”雪下得太大,伴着狂风呼啸的声响,一次次压过巴坦木的声音,“你说什么?”吉米歇不得不放大了音量重复着,“你们行,我也一定行。”秦雪莲笑着回应道,有力的声响回荡在雪域高原。
 
  风势猛烈,人常常走一步,又不得不倒回几步,即使这样,秦雪莲带着大伙儿在线路上坚定地行走着。瘦小的身影,忙碌在雪山地段,线路上的身姿,透露着坚毅与力量,暮色中,穿着橙黄色的工作服的她,宛若一团烈火在雪山中燃烧。
 
  随着时间的推移,夜间的气温持续跌降到零下15摄氏度。人即使穿着厚实的棉衣,一次次被袭来的寒冷浸了个透彻。
 
  “雪天路滑,大伙儿干活,一定要注意安全。”高原缺氧,秦雪莲停不住手中的活,一边气喘吁吁地拿着对讲机,叮嘱着大家。
 
  积雪过厚,扫把压根儿扫不动,尤其是道岔的滑床板、滑杆间,除雪工具根本无法伸入的死角,大伙儿索性脱掉手套,用双手捧起一堆堆积雪,再用铲子细心地刮净着死角。
 
  高原铁路,气候多变,昼夜温差大,常年的冻土影响下,信号设备易发生故障,在一线磨砺多年的秦雪莲,深知对高原设备养护除了要有一套过硬的技术外,更要多一份细心。
 
  秦雪莲时不时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触碰着冰冷的信号设备,即使僵硬的手指,麻木得没有了知觉。她依然带着大伙拿着万用表,对一组组道岔、轨道电路,进行检修,不断地重复着蹲下、测试,记录动作,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西头5号道岔检修完毕,楼内请操作定反位试验。”吉米歇在不远处,用电台呼叫着室内。
 
  “楼内明白,西头5号道岔定反操试验。”
 
  随着一声道岔的转换音,吉米歇正准备将测试卡片放置箱盒内,意味着5号道岔成功地完成检修任务。
 
  可站在不远处的秦雪莲,却不以为然。
 
  “吉米歇,等一等。”巴坦木满脸疑惑地转身回头着她,都是按工作流程完成的检修任务,没有任何差错啊。
 
  秦雪莲赶到巴坦木身边,果断地让楼内信号联络员再次进行道岔转换试验。在来回操作两次的过程中,道岔的转换音却不如先前清脆流畅,出现了断断续续的声音。秦雪莲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让楼内信号监测员进行5号道岔曲线浏览,得到的反馈信息,居然是曲线出现异常的结果。
 
  巴坦木惊讶地看着眼前一切,简直不敢相信,刚检修完的道岔,各项指标都达标,曲线怎会出现偏差。他心里琢磨着会不会是监测报警出现了误报,望着眼前铁面无私的女工长,话到嘴边,又紧张地将要说的话收了回去。
 
  雪不停地下,只见秦姑娘趴下身子,整人伏在轨面,顶着头灯仔细地查看道岔周边的每个角落,紧接着,用手指将滑床板及表示杆下面等视角盲区,将角落所积蓄的冰碴一点点向外抠出,然后,利索地打开道岔箱盒,对减速器弹簧进行了适当的调整。
 
  “楼内请来回操5号道岔定反位。”秦雪莲再次拿起电台向楼内传送口令。
 
  “5号道岔定反位表示正常。”楼内联络员传来干脆有力地回应。
 
  “5号道岔曲线恢复正常。”楼内监测员欣喜地回答。
 
  “高原气温变化大,道岔易出现热胀冷缩的现象。道岔参数容易发生变化,要加大联锁试验的频率,才能确保设备的正常运用。”
 
  巴坦木用心地听着秦雪莲的教诲,他入路时间不长,检修经验不及老师傅,望着眼前仅年长自己两岁的女工长,却已练就了一身精湛的技术,对她先前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佩服。
 
  凌晨4时许,雪依旧在下个不停,漫天飞舞的雪夜里,秦雪莲带着大伙儿完成东、西两头咽喉区信号设备检修及道床等设备除雪任务。
 
  大伙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返回信号工区的小道,踩着厚实的积雪,嘎吱嘎吱的声响,回荡在山峦来时的足迹,早已被大雪一层一层掩盖,不见了踪影。那条必经的山路,仿佛从未有人走过,一行行新的脚印,又一次次淹没在雪的世界里。
 
  四
 
  山,屹立如松,风在不停地吹。
 
  河,静止如镜,雪在绵延地落。
 
  寒冬的一个深夜,刚从线路上回来的秦雪莲,拖着疲惫的身躯,刚换下厚重的防寒服,正准备倒头入睡时,一串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秦雪莲心头一紧,顿时没了睡意,凭直觉告诉自己,半夜三更来找她,必定是出了什么紧急的情况,一想到这,她倏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顾不上穿鞋,冰凉的地板上,脚底一滑,她顾不上疼痛,立马站了起来,一个箭步地冲去开门。
 
  门外,只穿着一件薄外套的纳尔德,满脸焦急地来回地踱着步,见秦雪莲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秦工长,快……快去救救吉尔歇,他呼吸困难,吐着白沫,情况危急!”
 
  “我马上出发。”秦雪莲赶忙从屋内取出一包银针,一溜烟功夫,随着纳尔德,一路跑到了吉尔歇的宿舍,平日生龙活虎的吉尔歇,整个人都蔫了,无力地躺在床上,一摸额头,烫得吓人,这是典型的肺水肿高原病。卓玛见状,立马为他把脉,查找着病因,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慌乱。“越是紧急的情况,心里越是要淡定。”这是老父亲时常教导她的话,她牢记在心底,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自幼在高原长大的秦雪莲,跟随老一辈学过医,还懂得一套扎银针的技术,阿爸说这门医术,关键时刻能救人命,这下可派上了用处。只见她迅速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银针,一根根细小的针,在她手中跳动,宛如跃动的精灵一般,她利索地用碘酒消好毒后,以娴熟的手法精准地插入吉米歇的穴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吉米歇似乎没有好转的迹象,秦姑娘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却坚定而果断。终于,在银针的作用下,吉尔歇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脸色也由苍白转为红润。秦雪莲见状,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在救护车到来之前,一直陪伴在吉尔歇身旁,生怕又发生什么意外,直到救护车到达后,大伙儿一起将吉尔歇送至昆仑山周边最近的医院,直到吉尔歇彻底脱离了生命危险,一颗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的吉尔歇,充满感激地望着她,心中流淌着一股暖流,眼眸中扑闪着一片晶莹的洁白。
 
  秦姑娘与他目光对视的那一刹那,害羞地低下头,这才发现出门走得急,自己居然是穿着拖鞋跑出来的,她不禁哑然失笑,一夜的紧张与忙碌,换来了工友的平安无事,让她忘却了疲惫。
 
  秦姑娘的坚韧与善良,深深打动了吉米歇的心。
 
  五
 
  昆仑瑞雪不知春,冰压枝头入云来。
 
  阳春四月,霜冻遍野的昆仑山一带,白雪皑皑的世界中,西昆站迎来了扩能改造工程施工。
 
  东喀尔信号工区担负着信号电缆对接、闭塞及车站联锁、监测的标调及测试工作。二百多条进路、三十多组道岔及轨道电路、信号机的模拟试验工作,对于秦雪莲来说,亦是一轮新的挑战。时间紧,任务重。她深知作为一名工长,比他人更是多了一份职责与担当。
 
  夜深了,望着大伙儿回到了刚搭建不久的帐篷,秦雪莲的心才踏实。喧嚣的工地上,回到了一片静谧之中.雪山的风,在昼夜肆意穿行,如远古的风在咆哮,漫天卷起千堆雪。一阵风沙,一阵暴雪,不停地鞭打在帐篷上,噼啪声作响,如同战鼓,激荡在寂静的寒夜。
 
  她心想着,好在巴坦木出了个好主意,白天,他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些大石头,压在了帐篷的边缘,看这风的架势,若不是前期工作做得好,帐篷非得掀翻不可。来工区时间不久,大家相处得就像一家子,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也更是对工作充满了干劲。
 
  秦雪莲也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地侵入自己的身体,她只好裹上厚实的防寒服,再将整个人蜷缩在厚实的被褥内,似乎也不济于事。
 
  群山的轮廓,一晃一晃地在暮色中移动,帐篷、轨道、似乎与四周的山融为了一体。夜深人静,也是最容易引起思念的时候,秦雪莲打开手机,翻看着一张张相片,长年扎根在高原铁路上,好几年没回过家了,母亲身体一直不好,一想到患尿毒症的母亲,躺上病床上,常年都是年迈的老父亲在陪伴着,现在科技发达了,母亲却还有着写信的习惯,信中常唠叨着,让雪儿(家人呼唤她的小名)好好照顾自己,铁路上班工作忙,不要挂念家里的事情,母亲的信,她都会放在贴身口袋里,想家人时,她就会拿出来读读,一想到这,她的眼眶顿时湿润了起来,把母亲的信重新放回原处,秦雪莲也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快天亮了,帐篷外传来了一阵阵异样的声响。睡觉警醒的秦雪莲,将帐篷拉出一条缝,探出头去看看,黑暗中,看见一只熊黑子的影子,正缓缓地朝铁路边走过去。见状,她立马起身,拧着探照灯,朝外冲了出去,大伙儿也闻声赶了出来,眼看着熊黑子离轨道越来越近,倘若这时有火车开过来,后果不堪设想,大家的心也紧张到了节骨眼上。
 
  秦雪莲毕竟是在大草原长大的孩子,什么样的野兽,她从小到大,都见识过。面前的熊黑子,并未让她感到退却,她示意大家先藏在熊黑子看不见的地方,她拿起胸前的哨子吹起,清脆的哨音,划破着冬夜的寂静,熊黑子本能地顺着声势走来,秦雪莲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帐篷,取回几块大肉,朝着铁路相反的方向,一路放了过去,熊的嗅觉灵敏,转身向食物的方向走去,熊黑子满足地吃着食物,在哨音的干扰下,慢慢地远离了铁路,庞大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风雪中。
 
  大伙儿悬着的心,随之放了下来,几双手紧紧地放在了一起,秦雪莲微笑起来,一道黎明的曙光划过来,像极了她那抹灿烂而阳光的笑容。
 
  晨曦微露,山峦依旧裹在密不透风的冰雪中沉睡,大草原上,春风柔和地摇曳着一排排如针尖般细小的青翠裙摆。
 
  那段时日,秦雪莲总会早到一个钟头,带着施工图,工具来到了西昆施工现场,提前做好施工前的准备工作,弯着腰对信号电缆连接、电缆水泥及沟槽掩埋进行检测工作。与先前不同的是,吉米歇像换了个人似的,往常爱睡懒觉的他,早早就背起工具包,跟屁虫似的,走在她身后,一起忙碌在线路,时不时拿起笔,记录着处理及新发现的问题,默默地陪伴与支持着这位新来的工长,他们时常会为了业务问题而争得个面红耳赤,而得到正确的结论时,心头又有着说不出欢喜。彼此之间的那份默契与关爱,就如雪莲花般纯洁与坚韧。
 
  一次大白天,干活的时间长了,吉米歇肚子唱起了空城计。秦雪莲赶忙从包里掏出事先煮好的鸡蛋递给了他,“肚子饿了,可以先垫垫肚子”。可当他接过鸡蛋,剥开蛋壳时,鸡蛋却硬得像石头一般。原来,由于高原的低气压与低温的对流,蛋内的水分迅速蒸发,蛋壳内的物质凝固起来,变得异常坚硬。
 
  吉米歇先是发了下愣,然后笑了起来,心想着硬点没事,刚将鸡蛋放在嘴边,还没开始用力咬,牙齿就差点崩裂,秦雪莲一脸内疚地望着他,吉米歇赶忙打趣地说道:“没事,喝点水,就咽下去了。”大伙儿也跟着一起分吃着秦姑娘的带着鸡蛋,东喀尔信号工区,至今流传了“石头蛋”的故事。工友们的那份坚韧与团结,飘荡着高原上最美的旋律。
 
  昆仑山铁道线上,信号工种是细致而繁重的。由于海拔高,平日里看似普通的线路,人走起来,有着登山的难度,秦雪莲带着工友,顶着风雪,攻破着一个又一个难关。日复一日,寒风彻骨的夜里,西昆站亮如白昼,机器的轰鸣声,焊花飞扬。秦雪莲与大伙一起,换一组信号机,调试一组信号机,打开箱盒,对每条电缆测试,测量电压,核对数值,施工作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信号楼机械室的灯时常彻夜点亮,机柜走线、组合架继电器安装与楼外电缆敷设及配线工作,都是环环相扣,出不得丝毫差错。大伙儿手中的电钻在不停地飞舞中,紧固安装着部件,对成百上千的电路,做好校线工作。
 
  高原的天气变幻万千,到了天亮,白花花的太阳早已普照在雪山上,超强的紫外线,常刺得人的眼睛都睁不开,长年累月地待在雪山上,皮肤晒得黝黑且粗糙,由于气温低,风雪大,冻得眼泪流出来的那一刹那,瞬间在脸颊上结成了冰花,秦雪莲与大伙儿,在日出日落的轮回中,守护着雪山上的铁道线。
 
  冬天里,人蹲在零下十多度的轨道旁配线,手冻得麻木的巴坦木,配出的线连自己都看着不顺眼,更别提能过秦工长的关,秦工长是出了名的“严”,在她的眼里,信号活来不得半点马虎。秦雪莲一下子看出了小伙子的心思,“信号机的配线是个细心活,只要用心去做,谁都能干好。”“要用巧力,而不是蛮力。”秦雪莲一个劲儿地为大家打着气,一边在方向盒中配着线,一边耐心地向大家讲解着配线的技巧。
 
  只见她拿起专用的剥线钳轻轻划开线的表皮,红白蓝绿多彩芯线就如蚕吐薄丝般从外壳中分离出来,“捋、顺、按、压、绑、拧”一根根顺着相应的方向,固定在端子间,冰天雪地里,她手把手地教着大家配线的要领,望着那双长满冻伤的手,上面长满了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裂纹,铁汉子们的双眸湿润了起来,也跟着用心地配着线,配起线来也渐渐变得有模有样,圆形方向盒内,一个个配好的线盘,绑扎美观、走向一致呈扇形向外伸展,宛如巧夺天工的艺术之花,绽放在铁道线。
 
  从小在蒙古大草原上的秦雪莲,血脉里一直流淌着蒙古人的豁达与坚韧。站改施工中,西昆站上行线S1出站信号机调试效果不尽如人意。大冬天,梯子容易打滑,上高柱信号机调灯位,风险大,大伙儿却个个争着要上去。
 
  巴坦木见状,赶忙抢先一步,走到秦雪莲跟前,说道:“秦工长,让我上去测,我常爬梯子,轻车熟路的。”可谁也拗不过秦姑娘的倔劲,虽相处时间不长,大伙也琢磨出了她的性子,她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拽不回来,大伙儿也纷纷为她捏了把汗。
 
  瞧,眼前的秦雪莲,顾不上工友的劝说,像男同志一样,穿着防寒服的她,一步步地向隔地面六米高的信号机柱攀爬,半空中,寒风如刀片一样割在脸庞,钻心的疼痛涌了上来到达顶端时,手紧紧地把住冰凉的铁梯把柄,在巴掌大的空间内,转个身都困难,她弯着腰,取出万用表,挨个儿地测试着每个灯位的电压,一手娴熟地用扳手拧紧着信号机螺母,一手持着对讲机,与轨道上的工友对接着信号灯光显示情况。当一束束明亮的光折射在轨面,一切显示正常时,大伙儿喜极而泣,一抹抹朴实的笑容,与雪峰交映着,穿透了夜色,连绵的雪山相拥着这份美丽与感动。
 
  每当深夜收工时,秦雪莲总是最后一个走,挨个儿对白天验收的设备,进行轮回试验,“多检查一遍,心里才踏实”。在雪山上,设备的维护难上加难,常需要轮番检查信号设备,才能确保每一架信号机、每一个转辙机都处于良好的工作状态。但是,她总是能够凭借她精湛的专业知识和丰富经验,及时发现问题并解决问题,而吉米歇也在背后,一如既往地,默默支持着这位雪域高原上的女工长。
 
  连日的降雪,给施工进度增添了不少难度。工区加大了检查的频次,一天深夜,当天窗结束后,大伙儿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各自的宿舍,而西昆站信号机室依然灯如白昼,秦雪莲正专注地坐在微机监测前,查看着信号设备的电压、电流曲线。
 
  当她浏览到西昆站1-7DG轨道区段时,电压发出了超限报警,原本平稳的曲线,出现了波动,这段时日,为站改工作操透了心,每天睡眠不足3个小时,原本疲倦的她,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秦雪莲是个雷厉风行的人,问题哪能过了夜。穿上防寒服,带上工具包,得到给点命令后,又重新返回到了线路上。这段时间,受强降雪天气的影响,高远的列车已停运,线路上一片寂静。这一切,米歇尔都看在眼里,早已跟随着她的脚步,一起走在线路上进行排查。
 
  没有尽头的钢轨,查起故障来简单直是海底捞针。两人开始分头查找,雪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即使刚清理干净,新的一轮雪又掩盖住,不断地用铲子刮开雪,为了查找得更仔细,整个人需完全贴在轨面上,进行地毯式排查,才能看出个究竟,紧接着,再用万用表笔进行检测,不让任何故障点有容身之处。
 
  头灯扫射着轨道的每个角落,能查的地方都查过了,故障隐藏得很隐蔽,秦雪莲感到纳闷,却很执着地认为“再狡猾的故障,终究有露出尾巴的时候。”她与米歇尔又开启了新的一轮查找。这次他们把故障范围缩小在1-7DG周边,连引接线处都不放过。
 
  范围一点点在缩小,可故障就如在雪花中融化了一般,压根儿没见了踪影。秦雪莲依然没有放弃,当头顶的灯光,折射在一处引接线处,即使只有一抹微弱的反光,立马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俯身仔细察看,发现引接线表面出现了磨损的痕迹,她莞尔一笑,果断地与吉米歇一起,进行了引接线的更换。对讲机传来了1-7DG曲线恢复了正常的应答声。
 
  雪下了整整一夜,人的头发、眉毛之间早已结成了冰,也不知何时起,这对风雪夜归人也变成了“白头翁”,天边渐渐泛起了白纱,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望着平静如初的轨道,寒冬里,两颗火热的心也紧紧靠在了一起。
 
  岁月,留不住时光的脚步,岁月轮回中,来年立春,亦如约而至,西昆站改顺利完工。崇山峻岭间,雪花轻盈,如同大地在温柔细语。一趟趟列车,宛若巨龙,穿越雪山,风笛声声中,传递着春日的喜庆。
 
  明媚的春天,雪山上的东喀尔工区,喜讯不断。秦雪莲与吉米歇,在大伙的祝福下,携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这段时日,可没有人闲得住,工作之余,来到几里之外的镇上,购置着物品,将一间简陋的宿舍,装扮成了温馨而舒适的婚房,纳尔德这个人,别看他平时做事大大咧咧的,却有着一手剪纸绝活,大红的囍字,挂在屋子醒目的墙上,洋溢着浓浓的喜庆。
 
  雪山上的婚礼,没有豪华的车队,没有璀璨的灯光,但拥有着工友们最真挚的祝福与关爱。蓝天白云映衬下,一条条铁道线,在无数个坚守的日夜里,见证了他俩最神圣而纯洁的爱情。
 
  暮春时节,昆仑山上的格桑花陆续开了,紫色的海洋,在风中轻轻摇曳。一朵雪莲花,在昆仑山上,正盛放着生命中独特的美丽,那抹坚韧,沿着铁路延伸至远方。

  (万蕊新,供职于中国铁路广州局集团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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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张蕴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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