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长出了翅膀
时间:2024-11-06 16:24
来源:中国铁路文联作家分会
作者:杨松
哟喽嘿……哟喽嘿……,哟……嘿……
这是原来山里的那些大男人们身背重物歇气时发出的吆喝声,不过刚才那吼声还有些稚嫩,不像成年人吆喝得刚强有力,但听上去还是很嘹亮的。
因为这里山高林密,坡陡路窄,交通极不方便,山民们的运输主要是肩挑背扛。自古以来这里的男人,甚至年满十岁以上的儿童都有一副背架子和一把柺杵子,既是作为一种男人的标记,又是一种搬物运输的劳动工具。背架子是背在身上放重物的,柺杵子是T型的物件,高度根据身高自己定制,是深山道上任何地方都可以垫在背架子下面歇气用的。一来这种工具最适合爬坡下坎,二来山民们歇气也是一种技能,还有的说是一种山水画的风景。往往背着近二三百斤重的东西走得快步如飞,还很熟练的把柺杵子垫在背架子的底部,等柺杵子支撑好重量后,接着就大吼一声,把疲劳和劳累随声波释放出去,而且每个人的音调不一样,高中低都有,长短不一,但听起来都是那么铿锵有力,回荡在山谷中很有气势。
但这些年,山里的年轻男女都纷纷跳出山去打工了,很难再听到成年人那样的吆喝,刚才那稚嫩的吆喝声是一个刚满十岁叫做孬(方言音读“撇”)娃子的小孩喊的。
(一)
这一带属龙门大山脉的末段,群峰连绵,沟壑纵横,瀑布飞溅,溪流潺潺。群山之间有一汪硕大的水潭叫澜湾湖,水域很宽广,达方圆近百里。水质清澈碧透,湖中的深水又蓝得发亮,太阳一出来,那光亮洒在湖面像抹成了一层金粉。
从高处望去整个湖的形状如同两块圆镜相连,四周的秀峰兀立,山麓的藤蔓自然垂下轻抚水面,又犹如两只大眼睛上的睫毛,微风吹过,水波起涟漪,整个湖面又像晨曦中醒来的少女,不停地眨着大眼好奇的看着这里的一切。
湖这边的凤栖岭,真有古人王维的《山居秋暝》诗句中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意境。林木茂密,潺潺清泉绕过凤奶奶家的五间土屋,又穿过小石桥从悬崖边跌落到深涧。这里有大大小小的清泉上千条,在峰峦起伏的山巅直落涧底,形成了天然的大小不同的瀑布,又是澜湾湖的源头。
湖那边的龙盘岗挺立昂首,与凤奶奶居住凤栖岭对峙相望,那天生的磐石屹立崖边酷似龙头,一条石板山路从溪涧底盘旋到了龙头的背面。那里有一块坝子,紧靠着山腰有三个很大的岩石洞,从解放前开始,就有一位老先生用来办私塾。解放后政府收回又用作小学校的课堂,学校兴旺时六个年级齐全,有近百名学生,刚好有十名老师,每天学娃儿的朗朗读书声如同天籁之音在寂静的山涧缭绕。
凤奶奶的两个儿子都在这个小学读过书,到现在身边的孙子孬娃子仍然在这个小学读书。不过两个儿子大了,成家了,像鸟儿的翅膀也硬了,先后带着儿媳飞到到广州上海打工去了,老大还好把大孙儿大孙女一同带到了广州,二儿子刚起步只得丢下孙子孬娃子与自己相守多年。
此时凤奶奶的孙子孬娃子已放学,正沿着山涧青石板路往家走。他的家就在澜湾湖边上的凤栖岭的山峰上,家门口有棵据说是三国时期张飞栽的古柏树,那是孬娃子经常爱玩的地方,也是他心中的游乐世界。
今天是星期五,孬娃子昨天专门给奶奶说要请那个叫维维的同学来吃晚饭,还要在家住一晚,因他后天就要转学随修高铁的父母到广西去了。
维维与孬娃子同岁,如论月份还要大孬娃子六十天。维维的爸爸是修高铁的风钻工,实际上也属打工族,但为了生计爱学习钻研,经过多年的打拼风钻技术首屈一指,成了隧洞施工技术骨干,是单位上离不了的人物。后来维维的母亲探亲顺便跟单位提出要求干点杂活,一来解决分居,二来照顾家庭便于男人安心工作。单位领导一听二话未说就满口答应下来,安排她到食堂打杂,因此维维呱呱落地就在修高速铁路的工棚里。他人小却跟着父亲跑了不少地方,过着很有点像吉普赛人的大篷车迁徙生活。
维维的父亲经常在心里想,这娃儿命苦,落地就跟着大人们东跑西颠的,但他有一样东西很珍贵,可能他是世界上见证中国修高铁的最小公民。
维维到了入学年龄,父亲不想让他成为失学儿童,为他上学费了很多脑筋。由于夫妻的双方父母相继去世,照看维维就成了老大难问题。原想给点钱请亲戚帮忙,但后续的事情太多,大家都在为生计奔波,关键是还有个责任问题,再说就是亲友帮忙哪有自己亲生父母照顾得周全呢?维维的父亲只有一个念头:既然跟着我跑,就得想法让儿子上学,否则就对不起儿子的前途。他发现修高铁一般不轻易架桥打隧洞,只要打一处隧洞至少一、两年以上,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时间段让孩子就地上学的。
有一天隧洞工地来了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看稀奇。维维的父亲突然茅塞顿开,一问离工地约三里地就有一所小学校。维维的父亲找到校长,他有些为难做不了主,叫去找镇上的书记。
维维的爸爸立即有步行三里地到了镇上,很荣幸受到书记的热情接见。他一听说是修高铁的,马上给学校打电话:他们在我们地界修路应该让娃儿上学,不让儿童失学也是国家的政策规定。就这样维维就上了一年级,还给他建立学籍,转到龙盘岗小学后就与孬娃子同学了。
孬娃子真还舍不得维维走,他总感到维维走的地方多,看到的事也新鲜,讲出来的东西连谷老师都点头称赞。他上学放学都要经过凤栖岭,天天与孬娃子同路时要讲许多山外的事情,比如迪斯尼乐园,哈利波特,奥特曼,儿童乐园的大风车,还有电脑,苹果手机,网络微信和网吧游戏等,这些都让孬娃子听得目瞪口呆。
维维尤其讲到他讲父亲修高铁的事更是龙飞蛇舞,孬娃子听得也是兴趣浓厚,这让他知道了中国的高铁世界一流,里程、速度和技术世界第一,特别是隧洞施工技术无人可比。维维还说:现在有的外国还要请中国去修高铁呢!他父亲说:搞不好哪一天还把高铁修到外国去呢!
(二)
谷老师也早听说过澜湾湖镇是个高铁站,车站那边二十多里长的山洞打通了,坐高铁到省城,到北京,到上海就跟到县城一样方便。维维要转学走,就是因为他父亲打通了谷老师说的那个二十多里长的山洞,又要随父亲到新的工地了。
凤奶奶高兴又热情,没有因为维维是孩子就随便应付,而是把维维当成了稀客来对待,晚饭做得很丰盛,不算刚从地里摘的蔬菜,仅是透红的老腊肉,青椒干煸仔鸡,松茸老麻鸭汤,就让维维觉得是从来没有尝过的美味了。
晚饭后,孬娃子与维维在古柏树下有说不完的话。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孬娃子突然想起了谷老师布置的美术作业,这次作业谷老师没有命题,叫同学们展开想象,不拘一格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维维一听孬娃子提美术作业,马上就说我虽然转学走了,但也要完成这一次作业,要把画当作礼物送给孬娃子。
进屋过了好一会儿,维维画出了一幅素描画,纸上的三个岩洞中一群小学生端坐在长条石凳上,双手撑在石桌子上捧着书本,在一位老师领读下朗读课文。维维还给这幅画取了一个名字叫深山岩洞小学校,还写下“送给我的同学孬娃子”的字样。
孬娃子想了很久不知画什么,他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从阁楼上拿出父亲用柏木为他做的蒸汽火车头递到维维面前:维维我也送给你一个礼物,这是我老汉做的。
维维:那怎么行?送给我你就没了。
孬娃子:维维哥哥没关系,我还有更好的。
维维:那我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孬娃子:你看你画了我们的小学校,你成天跟着你爸爸修高铁打隧道,真羡慕你们,我想画一个长翅膀的火车交美术作业!
维维:那你就好好画,争取让谷老师给你一个最高分。
孬娃子:不过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飞机太快了,就因为它有翅膀,那火车有翅膀那也一定快。维维你说有可能吗?
维维:怎么不可能,高铁火车就是长翅膀的火车,不过我没亲眼见过,因我爸爸是修路人,一般修好后就向另一处走了。不过我爸爸单位的李工程师有大学问,我请教他后写信再告诉你。
孬娃子:那真的感谢你,不过我爸妈今年回来过年就说,上海早就有了长翅膀的火车,还说我们这里很快就有了,以后从上海回澜湾湖镇只要六、七个小时了!
维维:孬娃子我支持你画长翅膀的火车,学校的评奖情况要告诉我哈!
这时凤奶奶来到两个孩子身边,她把一包铜钱黑木耳和一包松茸菌放进了维维的书包里。
维维赶紧对凤奶奶说:谢谢!凤奶奶好贵重哟,这都是绿色生态食品,刚才我都吃了,味道太美了!
凤奶奶笑咪咪地说:那有那么贵重,这东西又不值钱,都是后面老山林送的,不过你人小会说话,长大了肯定有出息,可惜我们孬娃子没有福气跟你学了!
说完,凤奶奶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轻轻地打开慢慢地拿出了一根蜡烛,来到两个娃儿面前。她在燃着的那支上借了火,点燃后倒了几滴蜡液在桌上,快速的把刚拿的蜡烛放在上面,这才用手摸着孬娃子的头说:奶奶比你爷爷有福气,这辈子见过冒烟烟的火车,还见过电蜘蛛网的火车,本来应该就满足了,但听你们说长了翅膀的火车那么好,我就等着看到它 。
凤奶奶说着又拍孬娃子的肩:奶奶给你多点一支蜡烛,把屋子整亮堂一点,你好好画你长了翅膀的火车,说不定你妈和老汉真的坐它回来看你呢!
深山的夜很黑也很静。
维维看得很认真,孬娃子画得很投入。烛光映红了两个孩子脸庞,也映红了他们背后的老墙。那墙就像电影银幕,映出了李工程师造出的长翅膀的火车,孬娃子的爸妈正从长翅膀的火车上走下来,张开背膀直叫着他的名字奔过来。
(三)
凤奶奶原名叫林凤凤,年老后大家才叫的凤奶奶。她年轻时长得很美,要不是这里山高林深,真让城里那些涂脂抹粉,穿花旗袍的姑娘们汗颜。她十九岁就嫁了过来,记得那天迎亲的大队人马到家门口已是太阳高照,司仪和媒婆好不容易啰嗦完了,她上花轿那一刻,就与母亲和妹妹几乎同时嚎啕大哭起来,也感染了在场的许多人。
在这里嫁女非得要哭,是一种风俗叫哭嫁,意味哭得越凶,哭声越大,新娘今后就越顺利吉祥,幸福美满,白头到老。哭嫁一般在迎娶新娘的前三天就开始了,女人是哭嫁的主角,母亲哭对女儿的深爱,女儿哭对恋母的孝心,姐妹哭对相处的友情,其间也有对过去说错了的话,做错了的事情,进行解释和道歉,唱词脱口而出,毫无粉饰,旋律随情而来,自然由生。
轿夫们一路上一点也没有为难凤奶奶,反而小心得有些过余,她知道肯定是自己的新郎官的打点起了作用,不然轿夫扯起拐来会把新娘荡得翻江倒海的难受。
到了澜湾湖畔,六支彩船早已静候在那里,但船夫有些等得不耐烦的大喊:你们走得太慢了,不为新郎进洞房着急,也要为我们着急,我们肚儿饿得巴背心哟!
婚轿还未在船上放平,船夫们就用力一撑,船就像离铉之箭向对岸的凤栖岭飞去。
凤奶奶到了婆家才知道,凤栖岭虽在深山,许多地方比山外还讲究,龙盘岗和凤栖岭的地名就寄予着人们龙凤呈祥的美好愿景。凤奶奶一进家门,公公和婆婆都说了一句几乎相同的话:我们这里风水好,有脉气,老祖宗早就说过是块宝地福地,我想在你们这代必定显灵,你们一定要好好过,过得了苦日子才有今后的好日子。还叮嘱有了后人,取名不要太大,意思就是要尊重天地和自然,不要有违意,这样才能便于后人好好的成长。
两年后凤奶奶生下自己的大儿子,一个算命先生说他缺木,取名就叫木娃子,再后来生了二儿子属狗又取名叫毛娃子,也就是孬娃子的父亲。
凤奶奶还听过往的山民和老猎人讲:古三国时期诸葛亮在澜湾湖就训练过水兵,开始邻国无一不对蜀国虎视眈眈,后来不得不刮目相看;澜湾湖镇还建立过第一个红军苏维埃政府,领着农民闹得红红火火的,方圆内的地主土豪的浮财都分给了穷人,而且是唯一没遭到敌人破坏的政府;后来一支共产党的游击队长期活跃在澜湾湖周围,国民党的追兵千方百计的想快速剿灭他们,游击队利用地形与他们周旋,反而把敌人追兵的战斗力消耗殆尽,最后游击队以骄人的战绩迎来了全中国的解放。
(四)
凤栖岭与龙盘岗的直线距离不过半里路远,如果两人分别站在山头对着说话摆龙门阵,毫不费力就能听得一清二楚,但要相互走拢握个手,借个火抽杆烟,就得要两三个多小时。为此山里人习惯通过吼山来传递消息,这比古时的烟火报信先进得多。
文革时期凤栖岭这边叫三小队,龙盘岗那边是大队部,大队贾书记要传达上面的指令或者要学习文件,不管白天晚上只要站在龙盘岗的龙头上一吼,往往凤栖岭全小队的社员都集中在凤奶奶家门前的古柏树下,大家都顶礼膜拜的认真倾听他滔滔不绝的发号施令。
有人把贾书记传得很神,说他眼力好得很,是空军飞行员的眼睛,他站在那里能看得见小队的干部是不是在作笔记,连哪家的妇女给细娃儿喂奶都能看得见。有个别的年轻男女情窦初开,自以为摸摸打打的搞些小动作很隐蔽,贾书记也会明察秋毫,先是扣帽子上纲上线的政治批评,然后毫不客气家长式的骂人一通。
五十年代初澜湾湖边就修过一条到北京的铁路。铁路通车时凤奶奶刚满十八岁,可妈妈年老都走不动路了,估到叫幺女儿陪她到秀澜湾湖火车站去看火车。
哪知运气好得很,她们自带干粮,天不亮就起身,赶到车站也到了中午,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一趟货车通过,火车头上的司机从窗口里伸出头来对着她们笑,还向她们挥了挥手,好像嘴里还说着什么。凤奶奶的老妈可想的不一样,对女儿说那个开火车的人劲真大,没人敢欺负他,那么多,那么重,那么长的东西拉起来就跑得飞快,好久请他到我们山里来帮忙把那些山搬走,我们也好走点平坦路。不过要给队长讲清楚,那火车司机肯定吃得的很,我们都少吃一点,都要把火车司机的饭管饱,让人家干重活好有劲。
又过了一会儿,一趟旅客列车停在了小站上,凤奶奶的老妈更是惊得说不出话:嗨呀!我的天妈妈地老汉儿吔!城里的人真是怪得很哟,那么多的房子都能一间间拉起到处耍,坐在里面的人上茅房咋办呢?
母女俩各想各的事。说来也遇巧,往天这趟旅客列车只停两分钟,今天可能遇到了什么事,停了十分钟还没开走的迹象。
旅客们三三两两的走到了站台上散起步来,说明这车一时半会走不了,更没想到的是一位记者走下车来,先与母女俩很客气的摆谈,最后以列车为背景和她们惊奇的表情为内容进行了抓拍,不几天省里的报纸以“深山母女看火车”的题目登载了出来。
又过了几天凤栖岭一个叫雍树钱的小伙子托人登门说媒,第二年凤奶奶就嫁到了凤栖岭。
(五)
凤奶奶歇息下来的一天中,最大乐趣就是看着自己十岁的孙儿在古柏树下玩耍,因为孙儿有自己两个儿子小时候太多的影子了,经常看着看着,脑海中就出现了两个儿子小时候玩耍的情景。
孬娃子每天要用两、三个小时,从家门口走青石板路,一直下到溪涧踩着石墩子爬上龙盘岗的岩洞小学去上学。每天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凤奶奶就站在坡上看着孙子孬娃子又从涧底,踩着青石板路放学归来。
山风阵阵吹来,扶动了古柏树的枝叶,与山涧的溪水融合成了美妙曲韵。此时孬娃子玩着自己折的纸飞机,其实在城里玩纸飞机是他奶奶那辈人童年玩的,现在那些城里的娃儿玩的是遥控,真正能飞上天的那种飞机。在这山里的孬娃子可能连遥控飞机听都没听说过,不过他喜欢这只纸飞机,因为比平时折得大不说,纸张也好呈深红色,是夹在老师报纸中的房产广告那种纸,这是谷老师专门留给他的。虽然在城里这种纸被当作垃圾扔掉,但在这深山还是少见的东西。
他很高兴的拿着纸飞机转着圈,哪知不小心纸飞机从手中滑了出去,纸飞机随风像开动了发动机,一直向对面的龙盘岗飞去,落在了崖壁边的一棵树枝上。
孬娃子感觉有些失意又心痛,他想:折了那么多纸飞机,故意用力都没有飞过去,全部落在峡谷的深涧,只有这只飞机停歇在对面崖壁上,远远看去有一个耀眼的红点。
凤奶奶看到孬娃子有些失落感,就把他拉进屋说:莫要气,莫要气,明天再折一个更大的。说完把一碗红薯干饭递到孙儿面前。
孬娃子没急着吃饭,而是神秘对奶奶说:奶奶,谷老师给我们唸了报纸,维维的爸爸已把火车洞子打通了,我们这儿就快要通高铁了!
这个消息让凤奶奶感到高兴,早听说了那个火车洞二十多里路长,这使她惊奇又好奇。湖对面的那条老铁路是五十年代修的,那个不到二十米长的火车洞子,四五十个工人用了一年时间,干得辛苦不说,成天山炮震天响,方圆百里的群山峻岭都听得见,那隆隆炮声要在天黑掌灯时才停歇得下来。当地的猎人很有意见,因为这一放炮响不仅吓跑了狗熊和豹子,连那些成群的野猪也跑得无影无踪了。这次那些修高铁的人本事可真不小,没听到弄出什么响动就把一条二十多里的火车洞子打通了,而且一直通到澜湾湖镇上。
这又让凤奶奶这几天也有些疑惑:为什么国家要花大价钱打山洞?为什么秀澜湾湖镇要设立一个高铁车站?为什么近几年那些搞地质的一直在山谷里转?为什么省市县的领导三天两头也来看得那么仔细?为什么镇上的书记一直还住在峡谷里忙个不停?
想到这里她看见孙子已背着背架子,拿着柺杵子向屋子后的老山林走去,她知道孙儿要去背干柴回家,这个懂事的孙儿过早的分担了家庭的责任。
孬娃子倒是高高兴兴的干活去了,凤奶奶心里不好受,不由得眼圈红了起来:这娃儿不会一辈子都命苦吧!庙里的老和尚给他算过命的,说他是大福大贵的好命,可是都十岁了没见过一点好命的影子呢?后来又问老和尚,他说娃娃才十岁,你着什么急呢?
凤奶奶看着孙子心疼的大声说:孬娃子你少背一点哈,莫把身体挣坏了,上坡脚板要抠紧一点,下坡脚板莫打闪闪,才不跘跟头哟!
孬娃子:奶奶你莫那么担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活路。
看着孙儿进山的身影,凤奶奶不由得想起在外打工的大儿子和二儿子来。
她对大儿子不太担心,他出去得早混得也不错,没想到过去在家只知道犁田爬地的,混了几年公然在广州当起了一个小老板,十年前就把大儿媳和大孙儿大孙女接到城里去了,现在还属有车有房的小康之家。
二儿子看见哥哥整发了,也在山里呆不住了,结婚不到一年就带着二媳妇到上海打工。头年去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下火车就被人骗去了钱财。二儿子灰溜溜的回家又老老实实干了一年农活,但他不甘心第二年春节刚过又去了。终于当了一家餐厅的厨师,二媳妇当了一个有钱人家的保姆。虽没发大财,但比呆在山里强百倍,不然不会背井离乡的,心里老是忍受着长相思的隐痛。
想到这里凤奶奶流出了几滴眼泪,当看到夕阳西下的余晖照着袅袅炊烟和山间岚气融合时,不由得自言自语:为什么都要往外跑,村里就只有老头老太婆和细娃儿在晃哟,这山这水这个家那一点不好嘛!
(六)
其实孬娃子应该算是这高山深处的上海人,因他出生地是上海。他的父母一直在那里打工,母亲怀上他也在上海。本来要回凤栖岭生产的,这是那年回家过春节给凤奶奶说好了的,还把回来的时间定好了。本来经主人同意要提前起身了,但主人家临时有事叫缓了两天,并答应加倍给工资。怀上了孬娃子的母亲,不是为了钱是真不好拒绝。两天后他们才往家乡赶,哪知上了火车还没走出上海地界孬娃子就急着要落地了。
列车长立即请点临时停车把她们交给了车站,车站又负责叫来救护车把他们送进了附近的一个县医院。等他们三口出院回到家乡时,每天在路口站立的凤奶奶着急得已变了人形。
孬娃子满月没几天母亲叫他奶奶带着,自己就含泪又返回上海打工,因主人家喜欢她信任她,反复叮嘱叫她满月就回来,他自己坚持一个月。孬娃子的妈觉得主人家不把自己当外人看也很感激,做人就得要讲个信任。
凤奶奶始终记得孬娃子三岁多那年的正月初六,他多少懂了点事情,发现父母过完年悄悄的启程,边哭边跟着父母的身后追了近一里山路,奶奶把他好不容易抱回了家,仍跑到路口哭到了天黑。但第二年父母过完春节,孬娃子却变了一个人似的,明知道父母又要回上海走了,不开腔不出气,也不告诉任何人,自己躲到后山林子里去了。
母亲站在屋前大声的喊着:孬娃子,孬娃子!你出来嘛!妈和老汉要走了,你让妈再亲你一下嘛!你给我们使个啥性子哟!孬娃子的母亲等了好久仍不见人影,只得伤伤心心哭着离开了家。
孬娃子上小学三年级,今年刚十岁出头。家中的农活都是奶奶一手干,农忙时节村支书要安排劳力来帮忙,因县上有规定,对留守老人和儿童有照顾。就是这样孬娃子还要干很多事情,星期一到星期五,回家放下书包就背起背架子,拿起柺杵子就到自留的柴山林背趟共两捆干柴堆在柴屋。这些柴都是冬天砍的枝桠晾在林中的,准确的说是孬娃子的父母春节回来砍的,每捆的重量都是给孬娃子量身定做的,因为他们怕挣坏孬娃子的身体。星期六和星期天,孬娃子还要把家中的黄牛放到坡上吃草。晚饭后做完作业后才有了他个人的空间,一般都要在山岭的那棵传说是三国时期张飞所栽的大柏树下等待谷老师传来父母的信。
这里没有手机信号,凤奶奶和孬娃子都对手机很陌生。全村除了支书家有座机电话外,就只有小学校有一部,那是县上专门为那些留守儿童安的。现在学校只有三个年级二十多个学娃儿,就只有谷老师一个人,他负责所有的教学,还负责接听留守儿童父母的电话,远的第二天上课时告知,重要事情写成纸条让学生带回家,近的就到家传递了事,像孬娃子这种情况,谷老师就站在龙盘山头对站在凤栖岭老柏树下的孬娃子讲,有时孬娃子也要问些学习上的问题。
今晚谷老师说没接到电话,他知道孬娃子今天不高兴,几个年级的学娃儿都说他的画在乱画。孬娃子在美术课上反驳他们,并说我画的是长翅膀的火车,大家说飞机才有翅膀,火车咋会有翅膀呢?。
最后孬娃子大声吼了起来:你们都是傻瓜,我妈早就说过有长翅膀的火车,还有维维同学的爸爸就是专门给长翅膀的火车修路打洞的,澜湾湖的洞子就是长翅膀的火车过的,可惜维维随他爸爸又到别处打高铁火车洞去了,不能给我作证,但要给我来信的。
龙盘岗上的谷老师说话了:你的画很有想象力,同学们有看法也很正常,你不能急,也不能骂人嘛,更不应该生同学们的气。
凤栖岭古柏树下的孬娃子答:报告老师,今天我在课堂上骂人了,明天我给同学们道歉,不过我还是觉得自己是对的,但就是讲不出理由说服他们。
谷老师:老师没站出来表态,是因为老师也没搞懂。
孬娃子:不过等维维来信了,就清楚了,他要告诉我的,他走时我问过他,他说要问一个工程师。
谷老师:不用了,我刚打电话问了一些同事,他们也帮我在网上查了,现在老师基本搞清楚了,你们说的是同一个事,叫高铁列车,只是说法不同而已。
孬娃子:那我也是对的?
谷老师:不过,同学们这一争论,让我有了一个好想法,等高铁通车了,叫大家准备好干粮,我带着你们去看长出有翅膀的火车。
(七)
谷老师对孬娃子有特殊的感情,他当知青时就插队落户在凤栖岭。那年冬季,大队组织人力到五队修堰塘,孬娃子的爷爷和谷老师都被抽去了。孬娃子的爷爷对谷老师非常照顾,他很敬重这些城里来的文化人,不是毛主席发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号召,这些知识分子能到这个穷乡僻壤来吗?
眼看就要过春节了,干到了腊月二十九。那天太阳刚落山时,大队长下令收工回家过节,开春后继续。可就在大家收拾工具准备回家时,山上一块巨石开始松动,大队长又下令:妇女和老人们收工了,留下几个年轻人把它炸掉,免得过年过得不清净。
孬娃子的爷爷主动请缨,因他是远近闻名的土炮手,他立即带了几个小伙子去准备材料打炮眼。
谷老师完全可以回家准备回城里过年,他想:自己下乡快到四年了,刚满两年那次报名参军,一切都合格,但就是没走成。又过了一年,水电局招工,连表都填了,招工的那个负责人还叫他做好报到的准备,可到头来还是水中捞月一场空。他气得找公社找县知青办,并扬言还要找省上和中央。这下让县,公社和大队都着了急,三天两头派人来谈心做思想工作,暗地里示意明年就有回城的招工指标,如表现好可以考虑,还指点他关键要把大队的关系搞好。
这次大队长亲自督战,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挣表现还待何时?他想到明年的招工,生出了说不清的勇气:平时见大队干部都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今天正好挣点表现给大队长看,因此他也主动报名,做些递工具,跑上跑下等打下手的活路。
一切都很顺利,谷老师自告奋勇去点引火线,可是等了很久没有爆,好像成了哑炮。谷老师很着急去点第二次,孬娃子的爷爷也紧跟其后,刚到爆破点附近,就听见了嗤嗤嗤的声响,孬娃子的爷爷赶紧把谷老师拉回来压在身下。只听一阵爆炸声响后,孬娃子的爷爷和谷老师都被炸得受伤昏了过去。
大队长哭天喊地的打着自己耳光,但立即冷静下来叫上了十六、七个小伙子,自己打着火把照山路走在前引领,马不停蹄地赶了八十里路,用了十多个小时把伤员抬到了县医院。孬娃子的爷爷还没进手术室医院就宣布死亡,而谷老师捡回一条命,但失去了左手臂,醒来后他深知是孬娃子的爷爷舍命让自己活了下来。
谷老师痊愈后认凤奶奶为干妈,他永远失去了招工的资格。粉碎“四人帮”后知青回城潮浪打着浪的,谷老师眼睁睁的看着全公社的知青都快走光了,最后就连对面的一小队外号叫“蜗牛”的知青,因打架出人命刑满回来还不到半年也被招回城了。
谷老师痛苦万分。他成了整个公社唯一留在农村的知青,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白天不出门,天黑后独自走到涧底抽完当时三包总价值二角四分钱的“经济”牌香烟到东方发白。
凤奶奶把自己的悲痛压在心底,三天两头来安慰,还劝他留在崖洞小学当代课老师也是一条出路,这与回城又有什么两样呢?后来凤奶奶又到公社多次反映,把他转成了民办教师。
从这以后把山里的孩子送到镇上读中学成了谷老师生活的希望。
(八)
终于有一天镇上的林书记带着几个人来凤奶奶家里搭伙食,凤奶奶就鼓起勇气竹筒倒豆子的向林书记问起个明白来。
林书记把快要燃完的烟屁股吸了一大口,笑眯眯地说:高铁就要通车了,我们这儿就要热闹了!
凤奶奶:书记,我们这里山高水深,清静得掉片树叶子都听得见响声,你说要咋个热闹哟!
林书记:嗨,老人家你听我慢慢讲,我问你,你现在住的地方好不好?
凤奶奶:我懂得少不好说,有啥好不好的,我十九岁嫁过来就一直这样过,反正冷不了饿不着。不过村里的青壮年都跑出去了,就连我的两个儿子儿媳都是一样,没日没夜地辛苦打工,一年到头回来一次。我自己孤单都不说了,可苦了我那个孙儿孬娃子啊!自己的爹娘喊得出声,要见面听到答应声就得等一年!
老人家看来你有不满意的地方,你说的这个问题还是个社会问题呢,我当书记的听起来心里好痛,你知道你们这种情况叫什么吗?
林书记又点燃一支烟继续说:你叫留守老人,你孙儿叫留守儿童,在我们镇不止你哟,这也是我们镇政府今后要解决的大问题。
我看那也说得对,管它留守不留守的,一个家不可能都出去,我们一老一小留在家里把窝守好,外出的人回来才找得到家门嘛!凤奶奶不以为然的回答书记。
林书记听后有些激动,眼睛红红的站起来背过凤奶奶说:老人家,高铁就要通了,市上要借高铁的东风把澜湾湖建成生态旅游区,我们这儿以后的日子就更好了,整个澜湾湖都要成为宝地福地了!
接着林书记讲得更兴奋了:老人家我们这个澜湾湖地质队测量了,深得很宽得很,贮水量大的很,能够管城里的那么多人喝一辈子。这还不算,关键是水质好矿物质丰富,还生态无污染,天然的矿泉水,我们镇仅办好这个矿泉水厂就富得流油!
凤奶奶听得眼睛大了,她想年轻时划船漂水嫁过来,还没想到这湖水舀起来就可变成钱的大好事,那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林书记见凤奶奶有些不相信的样子,却有些内疚,不断责怪自己:原来你也是一个劲儿怨天尤人,以为这里穷山僻壤留不住人,贫穷逼着那么多青年男男女女外出掘金,却忍痛把亲情来阻隔。现在看来一点不怨天,只能怨我们这些人,尤其是怨我们这些一官半职的人,天老爷给了我们这么好的山,这么好的水,这么好的地方,我们身在深山不识宝。
林书记悄悄用手擦了擦湿润眼睛,坚定的眼神充满着希望:高铁一通车,我们在自己门前就可以掘金了,不仅近距离享受亲情之乐,而且澜湾湖镇几代人致富梦就要实现!
林书记又摸出一支香烟放在嘴中,凤奶奶立即从火塘里夹出一块通红的柴碳,他接过来点燃香烟又继续说:我为什么说变外出掘金为家门口掘金呢?我们这里有古三国的遗址,原始的民俗风情,原生态的山水森林,大大小小的瀑布,包括龙盘山和凤栖岭都是生金子出银子的好风景点哟!
凤奶奶终于露出了温馨的微笑:现在世道变得这么好,高铁一通,孙儿说的长翅膀的火车一到,平时天天看的山水林湖,天天走的路,爬的坡,都成了要变成钱的金窝银窝了。书记你说的话好久能兑得了现喔!明年我两个儿子回来过年,我就叫他们不出去了,在自己家门口挣钱不是一回事吗?
林书记拉起凤奶奶的手拍了又拍:老人家,现在该说你的事了。叫你两个儿子都回来,我想跟你和他们商量一下,你大儿子在广州是搞运输的,我准备在我们这个生态山水风景区里不修一寸公路,保持生态的原貌,遇水用船,上山进林用轿,用背架子搞生态特色运输,叫他回来投资换个口味,他仍然当老板,我开绿灯;老人家你现在这个地方是个上佳的风景点,政府支持你搞个客栈,一楼当餐厅,二楼搞客房,三楼自己住。你老当个董事长,叫你二儿子不要在城里当厨师了,回来当总经理,我也开绿灯,免得你和孬娃子心里太苦了,免得他们在外的人时常牵挂你们,愧疚得哭不出声来。
凤奶奶听得入神,过了很久才笑出声来:看来老和尚给我孬娃子算的大富大贵的命还灵验嘛!
林书记:老人家只要有了共产党,有了高铁的开通,我们这里就龙凤呈祥,我们这里就是福地宝地,我们这里的人都有大富大贵的好前程,这也是我们澜湾湖镇祖祖辈辈的梦想!
(九)
孬娃子放学还没来得及把美术作业的评奖情况告诉奶奶,因他得了学校的第一名,更重要的是同学们都知道有长着翅膀的火车。但他在门外听到了林书记讲的那番话,孬娃子高兴地说:奶奶!我去多背几捆柴回来。
孬娃子快步如飞地向后山林跑去,平时他只背两捆柴,此时他觉得自己又长高了长大了,于是不自觉的多加了一捆柴,在地上轻轻一撑就起来了。
很快那弯弯的山道上,让人看见一个英俊的少年,背着三捆干柴噔噔噔地奔跑,突然他用柺杵子在背架子下一垫,两腿微微一蹬就发出了唤醒山谷的呼唤:
哟喽嘿!哟喽嘿!火车,长出了翅膀喽!
哟喽嘿!哟喽嘿!爸妈随时都能回家喽!
哟喽嘿!哟喽嘿!金山银山在家门口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