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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象:铁路诗抄(10首)

时间:2018-08-03 10:36:31 来源:人民铁道网 作者:曾瀑
阅读:


柴达木
 
那个年代,祖国还在乡下
满头霜雪,佝偻着腰,将柴达木端在胸前
望着这一盆千古苍凉,两眼欲哭无泪
 
我们穿上宽大的军装,此起彼伏
一遍遍唱着雄壮的歌,为自己的海拔而陶醉
双手接过八百里瀚海,誓言要还她一个锦绣江南
游猎的风冷笑着,将我们的帐篷和梦幻一次次捏碎
自打在草原边一脚踩空,我们就在沙漠中不停地转辗、迁徙 
男人,是遥远的荒原上唯一活着的生物
对异性高度敏感,连石头都能看出公母
偶尔瞅见女人的照片,便会一齐发出歇斯底里的怪叫
找不到地址的牛皮纸信封,揣着绝望的爱情在天空乱飞
新修的简易公路,被风沙一条条吞噬
只有将它撑个半死,慢慢反刍的时候,钢轨才能乘机长出来
我们风餐露宿,将那些流浪的湖泊,大风吹跑的绿洲
黄沙活埋的矿山,逃离蓝图的集镇,一个个寻找回来
好言相抚,难民一样安置在铁路两旁
 
复员的时候,我们全都掉光了叶子
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找不到一丝儿绿色
一道出来的弟兄,有一些人再也回不到故乡了
临死的时候,要我们将他们像土豆一样种在荒野里
最大的愿望,就是祖国将来有个好收成
 
 
转场
 
那时,难产的青藏铁路,在草原露出端倪
部队的行踪,总是随着它的前途漂泊不定
才将一片冻土捂热,我们又要开拔
自打离开故乡来到青海,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转场
我们的目的地,是一张刚刚晒好的蓝图
一个陌生的名词。这样两个名词之间的缝隙 
是先遣连数天的行程,隔着三座以上的雪山
浩翰的沙漠。眉毛和胡茬之间,是辽阔的冬季
出发不久,就听到冰碴在血管里吱吱作响
一个个冰棍似地跳下汽车,呐喊着在地上拼命跺脚
每个人都在发生雪崩。整座高原都在颤抖
戈壁滩上,一些走投无路的石头已经定居下来 
和我们打成一片的,是狂放不羁的长毛风
大酒鬼。打着尖利的唿哨,狼一样追赶着我们
突然一声怪叫,打马从我们的头顶野蛮踩过
踉跄着,在前方为我们开路。倒拖着那杆破旗
看上去二极了。弟兄们远远地跟在它的身后
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它突然回过头来跟我们玩命
暮色中,它终于乘机将我们连人带车一起灌醉
放倒在茫茫无边的荒原上,然后扬长而去
梦里醒来,眼前是一片向着无限展开的蔚蓝
被浪花推搡到岸边的星星,一小撮一小撮地贼亮着
吓跑的影子,又悄悄跟了上来,发出轻声的叹息
忍着眼泪向后看,古老的大地,月光如水
漫漫长路上,到处都是洒落的故乡
 
 
老五连
 
我们老五连,是一个湖泊
一个不断变换名字的湖泊
 
刚上青藏线的时候,我们连是青海湖
身上穿着中国最美的草原
胸中装着中国最蓝的天
血液里游着中国最年轻的鱼
 
随着铁路不断向西延伸
我们连变成了各种各样的湖泊
有时叫尕海湖,有时叫托素湖、克鲁克湖
夏天,我们是芦苇疯长的湖,碧波荡漾的湖
冬季,我们是玉洁冰清的湖,内敛、隐忍的湖
有时,我们是被大风吹皱的湖
有时,我们是被流沙填塞的湖
有时,我们是单纯的淡水湖
有时,我们又变成了苦涩的咸水湖
经年的损耗、蒸发、结晶,把我们连
变成了白如骨,坚如铁的盐湖
 
三十多年后,这支散落阴阳两界
残缺不全的队伍,又在微信上重新集结
汇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湖泊
 
 
旧军装
 
许多年以前,我就是穿着这一身军装,去了青海
谈起理想,我们三个人都不想当官,只想做一个诗人
挂在嘴边的,除了酒、猪头肉、女人,就是诗
总是搜肠刮肚,翻箱倒柜,寻找一些形容军装的词语
成忠义用星星比喻帽徽,我和李骞泼了他一头冷水
我说领章就像少女两片性感的红嘴唇,他俩忍俊不禁
喷了我一脸。如此呕心沥血,脑壳里渐渐有了积蓄
词汇就像嘴上疯长的胡须,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
远处的天葬台上,每天都能看到成群的乌鸦飞过
我们的眼晴,逐渐学会识别穿着各种制服的黑夜
开始将身上的军装,比喻作一小片再生的西部
这种感觉地形复杂,雄浑、苍凉、辽阔,起伏不定
一排纽扣,总是摇摇欲坠,无法整合心中的爱与恨
衣袋似乎深不见底,有着掏不尽的灾难、痛苦和悲伤
有时候,我们会迎着凛冽的北风,挥舞着衣服疯狂奔跑
仿佛要把那皱褶里隐藏的黑暗,一古脑儿抖落干净
怀孕的大头鞋,会在死寂的沙漠中分娩出脆弱的前途
裤腿卷起茫茫的沼泽,膝盖露出流血的岩石
一屁股坐下去,地球上就会多出一个迷人的盆地
怀里揣着脱缰的野马、牦牛、羊群,古边塞诗的意境
左肩祁连,右肩昆仑。背上一片雪山净土
每当此时,我们都会有一种心血来潮的感觉
洗得发白的衣襟后面,涌动着源远流长的江河水
 
 
西北风味
 
每一次小聚,我们都会习惯性地翻开
那页海拔最高的菜谱。一次难忘的军旅生涯
彻底改变了我们的口味和胃口
舌尖上,珍藏着地球上最雄伟的高原
三十八载光阴,展开来
不过是一张小小的餐桌
上面摆布的,却是无尽的西北风味
一杯青稞酒,喝着喝着
就喝成了雪山下碧波荡漾的湖泊
一盘牦牛肉,吃着吃着
就吃成了草原上黑压压的牦牛群
我们的酒量愈喝愈大
胃口愈吃愈好。口味愈吃愈重
你刚点了一座日月山
我就要了一条倒淌河
你索性举起青海湖狂饮
我干脆端着柴达木海吃
我们吃着雨,吃着霜,吃着自己的落叶
吃掉一场接一场的暴风雪
吃着白天,吃着黑夜,吃着寥落的星辰
凿开冰盖,吃掉一个漫长的冬季
我们狼吞虎咽,敲骨吸髓
啃吃着白雪皑皑的关角山
硬是在峭壁上啃出一个幽深的隧洞
我们将大片大片的戈壁和沙漠
撕碎搁在察尔汗盐湖里,一块一块蘸着吃
一次小聚,我们竟然喝干了一个咸水湖
三个淡水湖。吃掉八百里无人区
直到一盏盏酥油灯摇曳不定
直到一杵杵梵钟声随风远去
直到满脸暮色,仿佛两座苍凉的寺庙
 
 
我的西部
 
许多年以后,我忽然发现
我身体的一隅,隐藏着一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
 
我背阴的那一面,太阳落下去的地方
沿逆时针方向扫描。地形辽阔,气候严寒,矿藏丰饶
勘探到军营、草原、神山、圣湖、汗血马、雄鹰和雪豹
储存了足够我使用一生的盐、铁、风、月光、闪电和泪水
轻轻闭上眼睛,就可以开采出沉积在岁月深处的青春
一群高喊着女人名字的男人,前仆后继,扛着带血的铁路
向西,向西,像梯子一样搭在离天堂最近的高原上
风吹草低。吉祥的羊群、云朵,向我的后半生缓缓飘动
 
我的生命,业已演变成东西两个悖谬的板块
郊外散步,一只脚刚刚踏上大平原上的田野
另一只脚,却深深地陷进了浩瀚无边的沙漠
我的肉体,踌躇满志,一路高歌奔向东部的喧嚣和繁华
我的灵魂,筚路褴褛,义无反顾回归西部的孤寂与清高
向阳的一半,在肮脏的雾貍中塌陷、变质、溃烂
背阴的另一半,在凛冽的寒风中隐忍,沉默成一座冰山
 
我雄伟的左半身,一条条江河浩浩荡荡,奔流而下
无情地荡涤着堕落的右半身,深入骨髓的污浊和悲哀
 
 
在可可西里看藏羚羊过青藏铁路
 
当藏羚羊的意志
与人类的意志迎面相撞的时候
它们会看见什么
 
会看见铁
野蛮的铁。青面獠牙的铁
贪婪的铁。垂涎欲滴的铁。茹毛饮血的铁
刀光剑影、冰冷如霜的铁
厉声怪叫、吐着火舌的铁
身后尸横遍野
血流成河的铁
 
现在,这些拖儿带女
由卓乃湖、太阳湖向扎陵湖、鄂陵湖
长途迁徙的藏羚羊
又看见了铁
 
这一次,它们看见的
是远道而来,完全不一样的铁
是在黄河、长江淬过火的铁
是满腹经纶,胸怀慈悲和大爱的铁
是张开双臂拥抱雪山、草原和芸芸众生的铁
是披星戴月,风雨兼程的铁
是让另一些铁魂飞魄散、鬼哭狼嚎
抱头鼠窜的铁
 
漫长、博大和而又深邃的铁
特意为这些美丽的雪域精灵
打开了吉祥之门
 
两条生命通道,相遇、拥抱
立交,构成一幅深情、优美、和谐的唐卡
一个命途多舛的种群,悠然自得
鱼贯而过
 
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藏羚羊
回头好奇地久久打量着那个神秘的桥洞
仿佛又被重新分娩了一次
 
 
书架上的秦岭
 
言辞犀利的TBM
与孤标傲世的秦岭
一次推心置腹的全断面深谈之后
秦岭终于放下身段
以它自己的名义,并代表大自然
宣布与人类和谐相处
你可以将它当作一块奇石
就像开山工送给我的这块斧头状
取自秦岭隧道一千六百米埋深的花岗岩
无限风光,摆在我的书架上
 
书架上的秦岭
不再噫吁嚱危乎高哉
不再用来征服和攀登
不再制造悲情和一去不还的英雄
可以从不同角度看它
可以仰望它,也可以俯视它
可以坐在床头慢慢欣赏、品味
用扇子拂开重重云雾
抚摸它终年积雪的山顶、苍凉的山脊
闻美丽的朱鹮在五千年的森林里唱歌
看憨态可掬的大熊猫在老树上摔屁股堆
听老子骑着青牛在白云深处朗诵道德经
偷看仙女在月光瀑布下沐浴
郁闷时,对着幽谷歇斯底里大吼几声
敞开胸膛,任七十二个峪口的凉风吹我
 
书架上的秦岭
不再使人听此凋朱颜
不再是让六龙回日的天下大阻
它的道路不再百步九折
火车不再沿着盘山展线气喘吁吁兜圈子
新开的山门就那样敞着
眨一下眼睛,就从陕南到关中了
就像翻过一页书那么简单
它不再是横亘在南方和北方之间的屏障
甚至不再是长江和黄河的分水岭
只需用手指轻轻一点
北方的风就会感动南方的树
南方的云就会下成北方的雨
而黄河说它与长江不久将有个约会
 
书架上的秦岭
钟灵毓秀,左右逢源
它那千沟万壑流淌出的
曾经浇灌了十三个王朝的河流
正潺潺地流进中国通史
流进诗,流进画
流进诗画般的未来
 
 
蒸汽机车博物馆
 
再没有谁摆老资格,炫耀宗教、技术和蛮力
现在,可以老朋友一样聚在一起,心平气和地唠唠嗑了
 
这些曾经的莽汉、亡命徒、投机商、殖民者、窃贼、强盗、俘虏
向五岳秀肌肉。对着黄河撒尿。耸着肩,扯着嗓子嘲笑
四分五裂,千疮百孔。挖掘、砍伐、掠夺
一车皮一车皮的独裁、霸权、贪婪、疯狂、卑劣、阴谋、战争
惊叹号、眼泪、耻辱。直到每一个象形文字猛地抬起头、直起腰
才倒过来时差。学会说汉语。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忏悔、赎罪、恋爱、结婚、生儿育女
 
这些脚踏风火轮的哪吒
不甘落后,后来居上,风驰电掣,吞云吐雾,呼风唤雨的炎黄子孙
食烈火、重口味、精通乘法的重金属。先进生产者、劳模、英雄
忍辱负重,一路呐喊、高歌。一代代接力、追赶、领跑
终于将命途多舛的中国,从大塌方的隧道中成功地拖拽出来
 
这些不同辈份,来自不同国籍、血统、阶级、信仰、阵营的钢铁
冷却的祈使句、形容词、动词,光荣退休,卸下长长的前缀和后缀 
互相舔舐着身上残留的煤尘、松油、泥土、硝烟、唾沫、血污、恩怨、荣辱、意识形态
同一座敬老院,同一种语境下,以纯名词的身份
从容、冷静、客观地陈述着
钢轨上锈迹斑斑的历史
 
 
掌子面
 
攥紧屏息的风枪
一步步逼向那陡峭的冷峻
两种目光愤怒对视着
黎明和黑夜
迸出漫天星星
 
这是希望折断翅膀的地方
无数憧憬的歌窒息在这里
无数翡绿的梦撞碎在这里
无数自由的风碰死在这里
这是太阳抛锚的地方
时间在此变质、霉烂
历史在此滞流、洄漩
这是爱被梗塞的地方
 
生与死的边缘
死神,在断裂的岩层露着獠牙
恐怖的黑斗篷
随时都会,从一个阴险的角度
扑向青春
无数次扑倒
无数次奋起
信念的支撑顶住亿万吨塌方
沸腾的巨澜
在黄肤色的土地上汹涌着
爱和恨和希望
在旋转在呐喊
在裂变在膨胀
在爆炸在燃烧
 
黑暗颤栗地后退着
顽固的影子渐渐萎缩
最后一道险阻,被摧毁在
夜的尽头

 
 
作者简介:曾瀑,本名曾正贤,1962年12月生,云南省昭通市镇雄县人,现居北京。诗作散见于《诗刊》《星星》《中国诗歌》《绿风》《延河》《边疆文学》《飞天》等全国数十家报刊及网络,并入选《中国年度优秀诗歌》等多种诗歌选本。出版有诗集《怀头他拉的麦田》《三人行》(合集)及报告文学集《雄性热土》《零高度飞行》等。多次在全国诗赛中获奖,曾获第六届中国铁路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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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诗抄 气象 铁路
编辑: 鲁溟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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