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张 京张
时间：2024-11-06 16:24
来源：中国铁路文联作家分会
作者：栾秋玲
一
亲爱的朋友，当你坐上复兴号飞驰在南国北疆，你可曾想起我们自建的第一条铁路？当你唇瓣轻启，跳出“京张”两个字，你可感受得到其中的百年风云？这条路从历史深处走来，以它为起点，从夹缝中的艰难图存，到一路高歌的铿锵交响，在祖国的版图上如长青藤蜿蜒，连线成网，才有你说走就走的旅行。
从这条路出发，一代代铁路人匍匐为路，躬身为桥，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还是这条路，百年后再度创造历史，京张高铁惊艳世人。
路和路上的人以及连起的城镇，都与国家和时代融为一体。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京张线梦起，梦圆，里面蕴藏着铁路的基因密码。
常有朋友问，清政府第一次自建铁路，起点是首都很好理解，可终点呢？离北京稍近一些有宣化府，稍远点有大同府，为什么会选择不远不近的张家口？
让我们从张家口的“小名”之变说起吧。
在京津冀21.8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太行山、军都山、燕山三大山脉逶迤连绵，雄伟壮观。西和南是太行，东和北为燕山，军都山居中，左右手分别拉着燕山和太行山，这三大山脉连为一体，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既有效阻挡了北方寒流、风沙和历史上游牧民族的南侵，也成为人行物流的天然阻碍。
从前中原人男耕女织，相对稳定安逸；草原游牧民族是马背为生，四处漂泊，中原丰富的物产是生活所需是心向往之，他们天生就有通关互市的强烈愿望，但明隆庆和议之前，朝廷基本持闭关拒绝的态度。换不成就抢，于是边境烽烟不断，于是有了长城，有了长城沿线的很多边城。
张家口地处京晋冀和内蒙古交界处，距北京约180公里，地势险要，自古为北方重镇，也是通往蒙古和俄罗斯及东欧市场的陆路商埠，有京畿门户和首都北大门之称。从战国起，多个朝代先后在张家口一带修筑长城抵御外敌。作为正式的军事堡垒，张家堡于1429年筑成，百姓称其为“武城”。清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张家口建立察哈尔都统署，乾隆皇帝在敕文中明确宣示：“其大同、宣化二镇，附近张家口地方，亦听尔节制。”也就是说，察哈尔都统不但统辖察哈尔八旗四牧群，而且节制宣化镇总兵与大同镇总兵。从军事上说，“武城”张家口自此成为察哈尔八旗与宣化、大同的中心。
“巍巍大境门，揽胜兹游再。晓日明战场，微风净埃壒。万帐屯中央，营开见旌旆。”大境门是张家口的标志，意为边境之门。它矗立在西太平山和东太平山之间，两山百步余，西太平山为阴山余脉，东太平山是燕山余脉，中间是康熙帝命名的“大清河”。而在历史长河中，这扇门随着国家荣衰和开放程度时而关，时而半开半关，时而大门全开。
1571年隆庆和议，大明封鞑靼的俺答汗为顺义王，商定开设11个茶马互市——其中张家口规模最大（宣化、大同都未设马市）。于是，大境门打开半扇友好贸易之门：可以在门外互市交易，但不得入境。直到康熙平定蒙古准噶尔部落叛乱之后，大境门才长期全开，关内外可以自由来往贸易。这使得著名的张库商道（张家口到库伦，库伦即今蒙古国乌兰巴托）在茶马互市的基础上迅速繁荣起来，后又延伸成中蒙俄国际贸易运销路线，妥妥的“北方丝绸之路”，作为起点和中转枢纽的张家口又多了“皮都”的别名，所以其经贸地位远超大同和宣化。
从此，人们口中的张家口，除了“武城”，又多了一个“商城”。军堡兼具商堡后，张家口俨然渐成北方商业老大，在京张铁路开通前，其贸易额高据北方商埠之首，说它控制着当时中央经济的部分命脉也不为过。
然而，自鸦片战争后，张家口的繁荣是病态畸形的。在英法日俄通过各种不平等条约的经济蚕食下，尤其是1900年西伯利亚铁路开通，俄茶倒灌，加剧了晋商衰落，关税连年欠收，边疆危机日重。当时中国的十几条铁路全都由外资把控，人家把侵略掠夺的火车开到了家门口，而我们如此重要的张库大道上，还是原始的骆驼和牛马。京张铁路开通前，大境门外货物积压如山是常态。
而此时的清政府，正国库空虚、面临各种巨额赔款，也想到了“要想富，先修路”，下决心修一条属于中国的铁路。在哪里修好呢？群狼环饲之下，小心地左盘算右盘算:这条路得能挣钱，不然修它干嘛；但又不能太长，洋人太过垂涎一定会抢走；最好修起来是块硬骨头，这样列强抢夺施压才会小一点……
就这样，张家口进入决策者的视线，京张铁路“幸运”地成了首选。这个“幸运”注定了路难修，注定了修路护路要交织掣肘，注定了会烙着憋屈和抗争的悲壮底色。
不管怎样，这是张家口跨越式发展的机遇，也是“作为决定地位”的历史之选。
1909年，京张铁路开通。一声汽笛，中国筑路人挺直了脊梁，张家口也开启了现代化都市的进程。1914年，察哈尔特别行政区建立，首府定在张家口。在张家口堡建成后的585年，它终于实现了由城堡到省会城市的华丽转身。电灯、电话、马路、公园、自来水、铁桥、公共汽车、外国领事馆（1920年，美国在张家口率先设立领事馆）……
一条路给张家口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也拉开中国铁路人自建铁路的大幕。
二
2019年，时代浪潮中浮浮沉沉的塞外明珠，再次因为这条路焕发异彩。
2019年12月30日，作为八纵八横高铁网重要组成部分、兼具冬奥会运输通道保障服务的京张高铁开通运营。老京张铁路的“人”字被改写成“大”字。这条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时速350公里智能高速铁路，创造了多个世界第一，展示了中国高铁技术领跑世界的最新成果，京张线再度站在世界的聚光灯下。
这一次，让这条路备受关注的契机是北京2022冬奥会，张家口是三大赛区之一。这一次，这条路是打开大门宴宾客，是织密地球最先进高铁网，是京津冀手拉手连成1-2小时朋友圈，是普通百姓坐上高铁盘活冰雪经济……
2022年冬至那天，在助力冬奥的热烈氛围中，我见到了京张城际铁路有限公司高级工程师王久军。他自豪地说：“京张高铁在向老京张和詹公致敬。今天的我们要幸运得多，赶上了好时代，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天天有使不完的劲儿！”
听完他对京张高铁建设历程的介绍，我不由得感叹：家国情怀、勇为人先、创新跨越的血脉传承，全都浓缩在“精品工程、智能京张”八个字里了。
今天，当你来到“形隐于山”的八达岭长城站，置身于地下102米深的高铁站；当你便捷地刷脸进站、接受机器人的引领服务；当你在站台上看到新老京张文化墙遥相致敬；当你乘坐长84米、提升高度42米的长道扶梯出站，以环保又便捷的方式游览长城时，亲爱的朋友，你会想到什么？
当代铁路人所有的创新，所有的突破，还有圆满呈现的冬、残奥盛会，哪一个能离开国家实力的支撑？当你已经把高铁视为生活必需品的一部分，轻松享受外国游客眼中的“奢侈品”，你心里一定涌动着感慨和自豪：壮哉我中华！
张家口在宣传片中深情呼唤：一起向未来！事实上，未来已来。
2022年2月4日，一列“瑞雪迎春”复兴号智能动车组——G9984次冬奥首发列车，载着800多名参加开幕式的各国运动员、教练员和嘉宾，驶出太子城站站台，奔向北京。
作为冬奥会交通保障工程，京张高铁不仅完美兑现了“北京、延庆、张家口三个赛区间实现1小时转换”的申奥承诺，更像一个重量级运动员率先登场，华丽亮相。车厢里，豪华、智能、人性化的设施，令冬奥宾客兴奋不已，拍个不停，直呼 “一步迈进未来”。
一名日本记者参观完5G超高清演播室，又望向车厢端部的速度实时显示，数字十分醒目：350公里/小时。他羡慕地盯了半晌，忍不住问列车长：“这是不是奥运会专用铁路？你们平时都坐不上吧？”
靓丽的列车长微微一笑，骄傲又响亮地回答：“不！中国高铁四通八达连接成网，我们中国人坐高铁方便得很！”
在全球最大的视频平台YouTube上，一个美国运动员边晒乘坐京张高铁的视频，边惊叹留言：“毫无疑问，中国高铁是世界上最好的！！”
是的，在这条修建标准最高的新京张铁路上，不管是国际官员、外籍游客，还是普通的中国百姓，不论是奥运会期间还是盛会前后，享受到的都是同样的速度和服务——
车站值班员说：“只要旅客有需求都竭力解决。”如果你是老弱病残孕等重点旅客，有特殊接送站和运送行李等需求，简单，线上预约一键搞定。等上了车，还会收到温馨服务卡以及远程呼叫器，保证随叫随到。
怕过隧道？看！列车员会通过广播和真人带练“耳鸣操”。出门爱丢东西的马大哈，现在车上有“防丢神器”，手机蓝牙连接即可实时掌控行李位置信息。而这里著名的“雪之梦”服务组，都经过英语、日语、法语、韩语、意大利语及手语培训，妥妥滴全能型……
如果说百年前的京张是忍辱负重、挺直脊梁，百年后的京张就是谈笑间指点江山、独步寰球，路和人，骨子里都用爱大写着“中国”。
三
同事李姐的儿子鹏鹏，大学毕业进铁路时不情不愿，怨父母私点“鸳鸯谱”。现在却自动自发地爱上铁路，转变就来自京张高铁。
鹏鹏酷爱滑雪，以前得跑去东北，周末时间有一半花在路上，总是玩不尽兴。京张高铁开通后，他从石家庄出发，2个多小时就到太子城，过完滑雪瘾，还能悠哉悠哉来个观光游。运动带度假，真正的周末休闲游，啥都不耽误。
李姐告诉我，现在坐车方便，儿子也常带她一起去崇礼，还兴致勃勃给她当老师教滑雪。现在娘儿俩对这条路和这条路上的人如数家珍。
他们遇到了通州的母女俩，妈妈要充分利用女儿学龄前的时光，带女儿坐高铁看中国，崇礼来的最多：夏天来避暑，冬天来滑雪。她带女儿坐高铁看世界的攻略，在小红书上吸引了众多妈妈粉丝，还小小出名了一把；
他们遇到了张家口的刘爷爷，老人家得了肠癌，搁以前一定是要去北京大医院的，现在京津冀一体化，高铁把北京和张家口的医疗合作变成现实，他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北京专家的手术和治疗，方便又省钱；
他们遇到了开民宿的张总，从前崇礼穷得出名，他们年轻人都外出打工，都不愿守着穷山沟。京张高铁通了，冬奥来了，冰雪经济不再是新闻里的四个字，而是旅游和各种产业投资，是乡亲们实打实地家门口致富的机遇和平台，于是他回来了，现在日子比打工可滋润多了……
他们还遇到了很多老京张、新京张的铁路职工。印象最深的是，在京张高铁工作的年轻工程师卓工。卓工的太爷爷竟然是詹天佑的同乡，当年修老京张铁路，中国第一次独立修建铁路，哪哪儿都急缺人啊！在广东从事船舶技工的太爷爷被感召而来，跟随詹天佑一起去修那条“争气路”。而卓工自己，还是在修建京张高铁遇到难题时，爷爷为了给他鼓劲，翻出家谱和老照片，他才知道这段历史。他，竟然隔着百年时光，和太爷爷成了“同事”。他说，当年，詹工和太爷爷除了骨气，要啥没啥，肩扛人挑地都能写出个大写的“人”，咱现在只要你敢想敢干，国家就给你最大的舞台和“后台”，还有什么克服不了的难关？
李姐动情的叙述和“现在真是太好太方便”的口头语，让我深受感染。
我想，李姐最欣慰的，应该是鹏鹏这个“90后”已经感受到了铁路那神奇的基因密码。在这条最经典的线路上，鹏鹏切身感受到冰雪运动与祖国发展的关联，感受到铁路与社会民生的关系，感受到历史与今天、眼前与远方的纵深，感受到铁路对一座城、一个区域、一个战略乃至一个国家的重要性，从而化作自己这一代铁路人手中的接力棒。
张家口的宣传片中，山河如画，岁月如歌，史诗厚重。透过明媚的画面，我似乎看到军事要塞张家堡上空的烽火；看到战火止息，大境门打开，贸易繁荣，走西口的歌声中，伴着张库大道驼铃声声；看到当年京张铁路一声汽笛，拉来了“北方第一商埠”的无限风光。而今，助力京津冀一体发展的京张高铁，正和张家口一起向未来！
京张高铁有不少区段架在高桥上，诗人说，把道路举向天空的意象如此美好。白云悠悠，让人从历史看到未来，看到铁路的基因密码：爱。
什么是创造奇迹的力量？爱。什么是最好的时代？祖国强盛的时代就是最好的时代。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0538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