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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青山向阳

时间:2024-11-06 10:53 来源:中国铁路文联作家分会 作者:曹 琳

  一
 
  “你晓不晓得现在几点了啊!”萧若琰有些气恼地躺在床上揉着头发。
 
  “肉团,你要睡觉了吗?还不到十一点……”徐百灵声如其名,清脆的女高音从手机听筒里传来。
 
  “我不是要睡觉了,我是已经睡觉了!您这退休生活不需要考虑早起,可我明天要参加宣讲会呢,还有,母亲大人,我已经28岁了,麻烦您不要再叫我肉团了……”躺在宿舍床上的萧若琰实在不想睁开眼,她已经为单位党委组织的“勇当火车头,先行做贡献”宣讲活动熬了几个大夜,困得不行。
 
  “好好好,团子,我就说一件事,用不到一分钟!”
 
  萧若琰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嗯”了一声,等待着电话那头的回复。
 
  “提醒你这个周末家庭聚会,记得回来吃饭,不得缺席!”母亲的声音有些兴奋,“你舅舅一家也来,卜凡也要来……”
 
  萧若琰一个头有两个大:“不是跟您说了吗,这周我要备考的。”
 
  “备考好啊,让卜凡陪你练练手,人家卜凡今年研究生毕业了,可……”
 
  “喂……啊喂?……什么破信号?妈,工区信号不好,不说了啊!”萧若琰匆忙挂断电话,心道这借口扯得真烂,但自己又有什么办法?母亲大人根本没打算放过自己,扯着舅舅家的宋卜凡就是一顿“强操作”,从年头到现在,“聚”了五六七八回了。主要是宋卜凡这家伙……也太熟了,从小在一个大院儿里长大,还小自己两岁,青梅竹马是不假,问题是穿开裆裤抢棒棒糖抢游戏机、游戏打输了哭鼻子告舅妈的场景还在脑海里存着呢!再说了,人家手里也有自己的小秘密呢。
 
  同宿舍的李倩曾问萧若琰:“舅舅家的小宋,那不就是表弟吗,这是凑什么热闹?”
 
  母亲大人凑的这个“热闹”,萧若琰心知肚明。徐宋两家是世交,一直当亲戚走动,没有血缘关系,这么“定向”相亲,是必须确保自己嫁给宋卜凡。母亲大人前两年是一门心思想着让自己调动工作,这两年自从外公去世之后,当红娘的热情是日渐高涨,逮着机会就把自己跟宋卜凡凑一块,逮不着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凑一块。集团公司招聘考试第二轮面试马上开始了,自己还要备考,哪里有时间再跟她“周旋”。
 
  暮夏的深夜,习习凉风混合着青草的气息吹进宿舍三楼这间小小的房间。月光清朗,将窗外环绕着工区连绵起伏的大山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深邃。不远处铁路高架桥上不断有列车呼啸而过,楼下草丛里的蛐蛐不服输地叫着。
 
  想到集团公司的招聘考试,萧若琰觉得有些烦闷,心里像被一只手拿着榔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思绪循着虫鸣声飘起来,忽远忽近。
 
  “咚咚”“咚咚咚”,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萧若琰在虫鸣声里的思绪。
 
  “谁啊!”
 
  “若琰,是我!”
 
  “程阳!”脑中闪过的两个字让萧若琰的心漏跳了两拍,小榔头落了空。
 
  二
 
  绵延的汉陵山脉连着富庶的川江平原,滚滚川江从汉陵山脉深处流出,沿着川江平原一路向东。西川市区背靠十万大山,坐守富庶的平原,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赤岗垭是一个地名。汉陵山在这里落笔收峰,留出一个方圆数里的垭口,它在地图上离西川市的直线距离不到50公里,但山路难行,开车行驶至少要三个小时。
 
  20世纪70年代柳川铁路建设时期,赤岗垭是铁道兵们向大山深处挺进的物资补给地,铁路车、机、工、电、辆各系统在这里都有建制。高铁时代,它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特殊的历史条件成为西川铁路集团公司西川至柳城高铁线路上的枢纽,西川综合维修段就设在这里。
 
  萧若琰是西川综合维修段电务工区的一名助理工程师,也是为数不多的女助理工程师。
 
  萧若琰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长得普通,学习成绩中等,一路平凡成长。唯有一股不服输的拼劲儿,像极了早早去世的父亲。
 
  五年前,萧若琰大学毕业,投递了十几份简历应聘。作为西川铁路的子弟,她却不想回铁路就业。她跟母亲徐百灵说是想打破“代际固化”不想“重蹈”父辈们的职业“覆辙”,但她自己也不确定,是什么让自己对从小生长于斯的铁路心生怯意。
 
  然而,在母亲的执意要求下,萧若琰还是向西川铁路集团公司招聘邮箱投递了简历。
 
  时逢西川至柳城高铁线路建设,学信息技术的萧若琰被分配到了新成立的西川综合维修段,一头扎进了赤岗垭,成为一名电子信号工。
 
  当萧若琰拖着行李,住进了由小学教室改建成的宿舍时,突然对命运这个东西有点儿信了。
 
  十多年前,萧若琰随母亲的工作调动从赤岗垭搬到省城,那是多么让人羡慕的事啊。儿时一起坐在这间教室里的小伙伴儿们早已各奔东西,“眼镜”进了华为,“小新”去了律所,连“胖兜兜”都开了直播间,只有她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也许人生中越是想拼命逃离的东西,越是如影随形。
 
  刚入职的时候,萧若琰时常苦恼、时常愁闷,或许是为了自己夭折的钢琴家梦想。虽然电子信号工被誉为电务系统“技术尖兵”,是针对铁路指挥行车系统运行的“中枢”——信号集中监测、CTC/TDCS等各类高精尖电子设备进行作业,但在这大山深处天天和数据打交道,实在枯燥乏味。
 
  她想过离开、想过跳槽、想大山外面的世界。然而,在一天又一天的工作中,在一个又一个高铁新站开通中,在高铁线不断延伸的建设中,她还是留在了这里。
 
  萧若琰进了铁路,最开心的是徐百灵。
 
  徐百灵早年丧偶,独自拉扯着女儿长大,她一贯开明,给足萧若琰成长的空间,萧若琰也养成了独立的性格。原本默契的母女,却在萧若琰就业这个问题上闹得很不愉快。萧若琰不想进铁路,可徐百灵觉得子承父业理所当然,再说铁路系统工作稳定,是“铁饭碗”,对于女孩子来说非常“友好”。
 
  “铁路这两年是那么好进的吗?要学历要专业要综合素质,那么多大学毕业生挤破头还进不来。肉团,要珍惜岗位呀,咱可不能眼高手低!”
 
  “按照中长期路网规划铁路发展前景非常好,不比别的行业差。全省‘七纵六横’高速铁路网、川江中游三省经济带铁路网、西川都市圈城际铁路网、西川12个方向的超米字型大枢纽……都在建设当中,你是学信号的,西川至柳城的高铁线路就需要你们这样的大学生。”
 
  …………
 
  徐百灵一刻也未放弃向女儿游说。不过这些话萧若琰心里早就明白,她只是表面上没反应而已。
 
  三
 
  深夜的敲门声格外响亮,萧若琰打开门,看着门外的程阳,心里沉闷的小榔头变成了有些惊慌的小兔子。
 
  “若琰!”
 
  程阳的嗓音很有磁性,在青年志愿者路外安全宣传活动第一次遇到程阳时,萧若琰就被他吸引住了。此时,她盯着那道扣子,思绪倒回从前。
 
  萧若琰和程阳相识于“西川铁路”微信公众号的一篇推文《在打磨钢轨中磨炼自己——打破外国专家焊补技术垄断的西川工务段打磨专家》萧若琰对这个年纪轻轻就掌握了合金钢道岔焊补技术,打破了外国专家技术垄断,突破了心轨深25毫米、宽40毫米重伤级别焊补作业极限的专家钦佩不已。
 
  “没准儿你能见到真人呢!”看着反复翻看程阳报道的若琰,李倩促狭道,“集团公司技能竞赛的赛场上,你俩肯定能遇见,一解你相思之苦!”
 
  萧若琰笑着追打李倩:“都不认识,哪里来的相思!哪里来的相思!”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疯闹半天后倒在寝室的床上,仍止不住笑。
 
  结果自然是没有遇到。萧若琰是电子信号工的选手,程阳是钢轨打磨工的裁判,两个人并没有交集。但萧若琰在这次重量级的比赛中获得了第一名,成为电务系统杀出的一匹黑马。
 
  在随后工、电、供系统联合组织的路外安全宣传活动中,萧若琰和程阳被分到一组,负责给沿线学校的同学们发放宣传手册。程阳主动跟她打招呼。
 
  “嗨,你好,我叫程阳。”
 
  萧若琰第一次听程阳说话,心底的弦便随着他充满磁性的声音轻颤着共鸣。
 
  西川站志愿服务活动、赤岗垭青年联谊活动、集团公司青年技术能手交流……萧若琰和程阳,巧不巧总能遇上。共同的爱好、相同的价值观、彼此欣赏的个性,让两个人的心越贴越近。
 
  去年西川线西武段通车的时候正逢“七夕”,在施工现场的程阳给萧若琰发去了两个人都很喜欢的一位铁路诗人的诗。
 
  夜幕下,我们在高铁线上“绣花”
 
  火一样的花儿绽放在夜色中
 
  画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如同燃放的礼花绚丽灿烂
 
  光彩夺目处,我们劳作的身姿
 
  一如头朝大地、背对星空的农夫
 
  心心念念地,与高铁共话桑麻
 
  说不完的悄悄话
 
  只有远去的火车能够听懂
 
  只有与钢轨心脉相通的人才能破译
 
  程阳对萧若琰说:“我们都有与钢轨相通的心脉,所以才会穿越人海相遇;我们都有与高铁线路相连的梦想,所以会在赤岗垭相见。西川线是你银色的钢琴弦,是我画布的经纬线,愿‘乐章’与‘绘画’,都是日后的悄悄话。”
 
  萧若琰听着程阳这么煽情的话,双颊发烫。她确实没有想到程阳能有如此诗意的表白,但她也知道了程阳看到了一些旁人看不见的真正的萧若琰。
 
  两个人的感情迅速升温,大山深处的时光变得格外美好。
 
  然而,好事多易生变故。
 
  自今年集团公司机关组织招聘,萧若琰就报名参加了电务部助理工程师的岗位竞聘,笔试以满分完胜。原本程阳替她高兴,两人还趁休假去西川小小庆祝了一下。可最近这段时间,萧若琰感觉程阳好像总是心不在焉,很忙似的,电话也不打了,微信也开始“轮回”了,连喊他一起参加青年志愿者的活动也推脱了。她问他怎么了,他却说没什么。
 
  程阳的突然回避让萧若琰感觉很受伤,她有些委屈,也开始冷落程阳,可程阳今晚这个时候来找她,让她着实有些吃惊。
 
  “咳咳……”萧若琰清了清有点紧的嗓子,拉着脸说问,“有事吗?”
 
  “若琰,这是你的吧!”程阳手里拿着一件潮湿的蓝色铁路制服。
 
  “哦,你怎么知道……”萧若琰想起了自己忘在洗衣间共享洗衣机里的制服。
 
  “领口的扣子,我认出来了。”程阳说。
 
  萧若琰盯着衬衫不说话,两人站在门口陷入沉默。
 
  制服领口的扣子用红色的线缝补过,相比其他用白线钉的扣子,显得独树一帜。
 
  “红线还是我借给你的,你还记得吗?”
 
  萧若琰心中有气,自然没有好言语,答道:“嗯,主题党日活动去红安的时候。”
 
  “那个时候大家都没带针线,就我包里有卷红色的线,大家还笑我是不是随时准备着当月老……”
 
  萧若琰打断了他:“程阳,你想说啥?”
 
  “若琰,我……”程阳看着萧若琰锁紧的眉心,一时有点语塞。
 
  “谢谢你,很晚了,你走吧!”萧若琰一把拽过制服,转身“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她没有看到程阳插在裤兜的手攥着一张正准备掏出来的纸,也没有看到他的脸上瞬间黯然的表情。
 
  四
 
  今年的秋季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八月底便下了几场带着秋意的冷雨,气温也随之下降。夜幕低垂,眼前的这场雨已经下了两天,雨势未收反而愈演愈烈。
 
  萧若琰感觉到一丝凉意,起身关了卧室的窗户,转过身来,对坐在床头吃薯片的女孩吐槽:“我跟你讲,他最近就是怪极了,冷冷淡淡也就算了,昨晚又莫名其妙找来,然后莫名其妙欲言又止,我就莫名其妙心头火起。有什么您倒是直说啊!简直了,这人!”
 
  床头坐着的女孩是李倩。这两个年岁相当的女孩子,虽然不在一个部门,但是单位组织的各项活动,她们都是一同参加,休班的时候也会一起逛街、吃饭,可以说是无话不说。刚才两人在工区食堂碰到了程阳,李倩知道两人最近闹别扭了,正要拉着若琰跟他打招呼,程阳居然视若无人般走了。
 
  看萧若琰如此苦恼,李倩也绞尽脑汁地帮着分析。“有了二心?”李倩猜测道。
 
  “那不至于,他不是这种人。”萧若琰说。
 
  “家里催婚?”
 
  “那不该趁热打铁吗,这忽冷忽热的,就不怕凉凉了?再说,谁跟他结婚?我才不稀罕。”若琰坐在李倩身边,从她手上拽过薯片袋子,抓出一片,狠狠地咬着。
 
  “你不稀罕?这话你自己都不信吧。
 
  不过也是,这也不合逻辑。”李倩被若琰逗乐了,“要催婚也是你妈催你和宋卜凡。”
 
  “宋卜凡?”萧若琰瞪大了眼睛,呦,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李倩见状大吃一惊道:“太后指婚这事儿,你没跟他说啊!”萧若琰耸耸肩,一脸苦笑。
 
  知母莫若女。徐百灵非要点这鸳鸯谱,其中原因,萧若琰怎能不知。
 
  往事还得从四十年前说起。
 
  宋卜凡的爷爷宋德年是个孤儿,当年正赶上柳川铁路建设如火如荼,十几岁由孤儿院推荐进了赤岗垭附近的铁路工地。夯路基、扛枕木、搬钢轨……宋德年干起活来像打仗,不要命一般往前冲,很快成为班组的骨干,被评为“新长征突击手”。虽然工作成绩突出,但在那个粮食紧缺的年代,还是“半大小子”的宋德年的粮票只够吃半个月,繁重的体力劳动加上饥肠辘辘让他蹲在枕木上掉眼泪。萧若琰的外公徐建设是团委书记,看见了便去询问,知道情况后便每月把自己的粮票分给他一部分,还把老家带来的米面均给他一些,这才算让他吃上了饱饭。
 
  徐建设对宋德年说:“干活一把好手,文化课也不能落下,铁路建设更需要有知识有技术的人。”就这样,小学没毕业的宋德年由徐建设推荐参加了单位组织的文化补习班,补齐了中学文化课程,后来,又到党校上学,一步一步走上了管理岗位,娶妻生子。
 
  宋德年对年长几岁的徐建设又感激又佩服,认他做了大哥。两家人生活在同一个家属区,相互关照亲如一家。直到柳川铁路电气化改造,在一次汛期施工中遇到了山体滑坡,宋德年为了救徐建设被压在碎石下,令人痛惜的是,他再也没有醒来。
 
  悲痛之后,徐建设便把宋德年的一双儿女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孩子,生活上补贴,学习上支持。徐百灵有的,宋家两个孩子一定有;徐百灵没有的,宋家两个孩子若需要那也必须得有,他就这样一路抚养着宋家兄妹考上了大学,成家立业。
 
  徐建设弥留之际,还把宋卜凡当成宋德年紧抓着不肯放手,费力地翕动嘴唇,似乎想说:“兄弟,哥哥欠你一条命!”最后还是哭成泪人儿的徐百灵一根一根掰开了徐建设的手指,萧若琰似乎从程阳呜咽的哭声中,依稀听出了“爸爸,您放心”几个字。
 
  从此,徐百灵对萧若琰和宋卜凡的拉郎配就开始了,并且用“百折不回”的坚持告诉了两人什么叫作“反对无效”。
 
  “我还没来得及……”
 
  一道闪电划过窗边,劈向不远的大山,随之而来的震耳欲聋的雷声掩盖了萧若琰的说话声,就在楼顶炸响,整个宿舍都有些微微颤动。
 
  “请全体不当班的党员,速到办公楼前集合!请全体不当班的党员,速到办公楼前集合!”广播里传来急促的声音,响彻整个段区。
 
  萧若琰和李倩感觉事态严峻,匆匆换好了工作服,打开房门刚要出去,一个湿漉漉的人就跌了进来。萧若琰定睛一看,是安全指挥中心的调度孙牧。
 
  孙牧刚站稳,脚下便聚了一摊水。他抹抹脸,喘着气说:“萧工,雨衣不够,王书记说先发给女同志。”
 
  萧若琰麻利地穿着雨衣,问道:“孙调,出什么事了?”
 
  “武家营段发生汛情,一列旅客列车被困在小花岭了。”
 
  “紧靠落水河的那个小货运站?”
 
  “是。接局调命令要求沿线各单位迅速配合转移旅客,全力确保旅客生命安全。”
 
  “快走!”萧若琰拉过李倩冲进大雨之中。
 
  五
 
  穿行在汉陵山脉与川汉平原的川柳铁路是西川铁路集团公司管内的一条山区铁路,沿途要经过许多湖泊、险滩、溶洞和特殊的地质区域,隧道、桥梁占整条线路的70%以上,建成通车以来一直是防汛防洪的重点。
 
  为这个夏季收尾的台风“欧拉”在东海海域转了个弯,一路向西挺进内陆。受台风影响,川江平原将持续大暴雨天气。西川铁路集团公司发布了降雨Ⅰ级预警,迅速启动了极端天气应急预案,要求管内各单位成立抗洪防汛党员突击队,全力迎战雨情汛情。
 
  雨依然在下,仿佛天河断道直泻人间。而川柳线,也断了道。
 
  萧若琰等人赶到办公楼前,小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四周照明灯全开,党委书记王国华、段长何广平带领领导班子成员也在队列中。
 
  在随后王书记的情况介绍和行动动员的讲话中,萧若琰得知就在1小时前,川柳线武家营至五桥店间K1344+860处发生山体滑坡,中断正线行车,工务部门已经组织开展抢修,Z252次旅客列车被紧急扣停在落水河站。落水河是一条峡谷河流,受降雨影响很大,目前水位已经超过警戒线,按照雨情预报分析,河水可能漫过站台对股道列车造成巨大威胁,必须对列车上所有乘客及站区工作人员进行紧急撤离。按照集团公司和西川市人民政府的统一部署,西川综合维修段要与市消防总队的200名队员一起,完成Z252次列车900余名旅客的撤离任务。这样的紧急抢险任务,别说萧若琰,就是干了二三十年的老铁路,也是第一次遇到。
 
  “同志们,我们是铁路人,铁路的宗旨就是‘人民铁路为人民’。我们是党员,关键时刻我们得挺在前、冲在前、担当在前……”王书记的声音在大雨中有些模糊,但萧若琰一字一句听得真切。
 
  王书记说,现在我们是离900多名旅客最近的人,我们有责任有义务帮助他们,确保他们的安全。考虑到极端天气可能出现的危险,党员突击队员优先选择40岁以下、熟悉线路情况、体能好的同志。由各分管领导带队,沿铁路线分成三组向落水河徒步行进。女同志由杨主席带队,留在段部做好旅客安置接待的准备工作。
 
  “同志们,这次救援面临的风险较大,大家自愿报名,参加突击队的同志们,到左边列队。”
 
  “王书记,工务打磨班组党员突击队,请求出战,请指示!”有人在雨声里大喊。是程阳,萧若琰听出来了。只见程阳带着班组的同志,每个人挂着头灯,装备齐全。难怪他刚才那么匆忙。萧若琰想到这里,心中像被闪电照得雪亮。
 
  “王书记,让我去吧,我年纪大点儿,可我水性好,我年年参加横渡川江。”
 
  “还有我,我在退伍前参加了多次抢险,我有经验!”
 
  “我年轻、体能好,可以帮助旅客抱小孩背老人!”
 
  “我是车间的健康管理员,我懂急救……”
 
  …………
 
  操场上的人几乎都涌向王书记的左边列队。
 
  大雨下,整个气氛显得凝重而肃穆。倾盆大雨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威力,同时也为即将要参与的非常任务而点燃热血。
 
  萧若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奔腾、升温,涌上脸颊、双耳,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王书记,让我去!”李倩喊道,“一路上要过三座桥梁、两个涵洞,特别是384号涵洞,这段时间一直是我们班组负责施工整修,我熟!”
 
  萧若琰知道,李倩并没有夸大,身为桥隧工,她是赤岗垭各工区有名的“活字典”。这条线上每一座桥有多长、每一个隧道有多深,哪里的桥栏有些松动,涵洞的步道哪里有坑洼,她都清楚。在多少个夜晚,萧若琰曾看到李倩对每一次的维修任务处理情况做详细记录,并认真在笔记本上画下桥梁涵隧的路线图。
 
  萧若琰曾在书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爱不爱一个人全都体现在细节里”,如果工作是一个人,那李倩怕是爱到骨头里了吧?
 
  王书记犹豫着说:“小李,天气恶劣,太危险。”
 
  “王书记,我紧跟分管领导还有消防同志们,您放心吧!”李倩说。
 
  “王书记,我也去。我自学了心理学,能安抚旅客情绪,和李倩也有照应,您就答应我吧。”萧若琰说。
 
  “这可不是开玩笑,天气预报雨势还可能增大,山洪、泥石流随时有可能发生,你们两个丫头的体力能行吗?”王书记说。
 
  “我们能行,让我们去吧!”萧若琰焦急地说。
 
  “王书记,我看着她俩,保证给您安全带回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了两人身边。
 
  萧若琰定睛一看,是程阳。大雨冲刷着他的脸,一双漆黑的剑眉,指向坚毅的额角,炯炯有神的眼睛里,跳跃着一团火焰。
 
  最终,两人加入队伍,跟着徐副段长带领的突击队出发了。
 
  六
 
  Z252次列车受困旅客被安全转移到赤岗垭,除部分旅客有轻微擦伤或体力透支,其余无一人伤亡。铁路党员突击队员们亦平安归来,只有萧若琰在返回时不慎被倒下的树木断枝刺伤了小腿,被送往医院住院治疗。综合维修段受到了国铁集团、集团公司、西川市人民政府的嘉奖。
 
  萧若琰右腿缠着绷带,躺在病床上看书,笔记本、资料、记号笔摊了半张床。
 
  徐百灵一边连珠炮似的数落着:“那么危险的事儿,就往里冲?受了伤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要不是李倩给我说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照顾,以后嫁人了怎么办……”一边手脚麻利地把若琰的物品规整好。
 
  程阳推开病房房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六目相对,气氛有些尴尬。
 
  “阿姨您好!我叫程阳,在西川工务段工作。”程阳急忙自报家门。
 
  “哦,我知道你,程阳,咱们局集团公司那个年轻的打磨专家。”徐百灵说,“你算是小有名人了,来看若琰……你们是?”
 
  “我同事。”
 
  “男朋友。”
 
  两人异口不同声的回答让徐百灵大吃一惊。
 
  只听萧若琰“哎哟”一声,赶紧用书本挡住了徐百灵用目光投掷过来的利箭。
 
  “你,跟我来。”徐百灵对程阳说。萧若琰给程阳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程阳倒是显得很镇定,坦然地跟着徐百灵走了出去。
 
  萧若琰的心脏怦怦跳得厉害。人算不如天算,她并没有准备好把自己和程阳的事情告诉徐百灵,怕她一时不愿接受,现在看来不用纠结了,择日不如撞日。想到即将到来的徐氏风暴,萧若琰直发愁,手里的备考资料也看不进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阳推门进来了。
 
  “我妈呢?”萧若琰问。
 
  “阿姨去给你买吃的了。”程阳回答。
 
  若琰上下打量着程阳,问:“你没事儿吧!”
 
  程阳笑了起来,说:“暴风骤雨,不过还好,我意志坚强!后来阿姨也就暴雨转多云了。”
 
  “你怎么跟我妈说的?”萧若琰深知徐百灵岂是那么好说话的。
 
  “我跟阿姨说我追求你,说我肯定能给你幸福。我们有共同的理想和目标,铁路的蓬勃发展就是我们爱情的见证,是我们感情坚实的土壤。”程阳说。
 
  “你给她做思想工作?”萧若琰吃惊地张大了嘴,“她没给你做思想工作?”她想到母亲对“拉郎配”的执着。
 
  “我知道,阿姨想撮合你和宋卜凡。徐宋两家的事情我知道,当年的抢险我师父也在,他一早就跟我说了。阿姨的想法我能理解,可宋卜凡有女朋友了,也不能硬来吧!”
 
  萧若琰说:“这你也知道?你去做私家侦探了?”
 
  “啊——”程阳点头,又突然猛烈摇头。“我可不是想侦探你,我就是想跟他认识一下,顺便告诉他我是你男朋友。”
 
  “顺便?”萧若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向程阳,“从赤岗垭到西川大学,还真挺顺便哈!”
 
  程阳挠挠头,承认自己是专程去找宋卜凡的,但他可不想告诉萧若琰,自己是想对这个西川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的高材生“知己知彼”。
 
  “那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跟我说他有女朋友了,感情很好,两个人一起做研究。我问他这事儿你和徐阿姨知道吗,他不肯回答,说保密。”程阳说,“我听了挺纳闷的,不过这事儿我刚才没跟徐阿姨说,我看他挺阳光的一小伙儿,不像是脚踩两只船的人。”
 
  萧若琰扑哧一声笑了。
 
  “担心他追我,你孤身battle情敌?”
 
  程阳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早知道了?”
 
  “为什么不知道?这是我弟弟,几年来,送弟妹的情人节礼物都是我帮他挑的。”
 
  这下轮到程阳吃惊了。
 
  “我妈对我和卜凡寄予厚望,她要是知道了不得跑去打听人家女孩啊,卜凡怕人家误会,也怕我妈一时转不过弯儿,作为姐姐,我不得配合配合?对付母亲大人,哪能硬碰硬?”若琰看出了程阳的疑惑,促狭一笑,“我妈可不是那么容易改主意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巧了,我也不是那么容易改主意的人!”程阳说。
 
  “不是那么容易改主意?那是谁犹犹豫豫、欲言又止、奇奇怪怪,还不从实招来?”若琰瘪起嘴瞧着程阳。
 
  程阳似乎料到若琰有此一问,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一份局集团公司的关于抽调人员支援沙漠铁路和若线人员的调研报告,西川工务段要在新疆设置一个常驻车间,综合维修段等相关单位也将派人进驻。
 
  “我想跟你说,可那时……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程阳看起来有些忐忑。
 
  “你要去和若铁路?”萧若琰问。
 
  “领导征求我的意见,但我想……听听你的建议。几次想说,可是你通过了招聘笔试,那么开心,我不知道怎么开口。面试关一过,你,你就能去省城西川了,去局集团公司了。”程阳说。
 
  “那我的建议重要吗?”她说。
 
  “重要。”
 
  “如果我不希望你去,你就不去?”
 
  “你不会的。”
 
  萧若琰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你这么笃定,还问我干吗?”
 
  “我们是一样的人,若琰!我们有共同的理想,我们希望铁路建设和发展越来越好,我们都想为它做点儿什么。我知道你想去局集团公司接触更立体更全面的平台,在通信技术上有更多的突破,我知道你的坚持,你也知道我的追求。和若铁路‘沙海千里一根轨’,环境对钢轨的影响更大,钢轨焊接和打磨的要求更高,这是个挑战,我想应战。”程阳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程阳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萧若琰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原本想请你跟我一起去,但现在……我想,想请你等我!”
 
  “你这,算是求婚?”萧若琰觉得脑子有点抽。
 
  程阳望着萧若琰点点头,笑了。
 
  两周后,招聘考试的面试在局集团公司的大会议室里进行,这次招聘数十个岗位的前三名齐聚一堂。整个面试的过程像极了若琰大学毕业答辩的时候,知道肯定会过,却不知道到底会给多少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仍然拄着拐杖的萧若琰松了口气。这些天来,她尽了最大的努力,无论结果如何,自己未曾辜负,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尾 声
 
  面试结果公示后的第三天是个周六,程阳邀请萧若琰去爬工区后面的净山。当两人爬上净山山顶时,已近正午时分,山间雾气散尽,阳光洒满山谷。从山顶俯瞰,整个赤岗垭尽收眼底,川柳线在大山间穿行,落水河沿着山脚的峡谷蜿蜒,川江平原远远地在地平线上露出一角。阵阵山风吹过,两个人有说不出的畅快。
 
  “会不会觉得可惜?”程阳问。
 
  “有一点!不过技不如人略逊一筹。我接受,下次再来。”萧若琰笑着说。
 
  “我喜欢你这样没心没肺的……拿得起放得下!”程阳也笑了。“感谢老天爷,这是要安排你跟我在一起。走吧,跟我去新疆,我们去支援和若铁路!”
 
  “二次求婚——这么潦草?”若琰调侃道。
 
  “那不能够,得有仪式感啊,等在戈壁的落日下,大漠的孤烟中……”
 
  “看不出来,程老师还精通诗词?”
 
  “哈哈,那不得跟若琰老师学习嘛,心怀诗和远方……”
 
  “我才不跟你去呢!”萧若琰说。
 
  看着程阳满脸不解,她扬着眉毛笑了起来。“我交了报告,王书记昨天已经找我谈话了,我现在已经是第一梯队的技术人选啦!”萧若琰说,“程老师,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走?”
 
  “你……”程阳在微微震惊过后抑制不住嘴角的弧度,两个人四目相望,相视而笑。
 
  山腰处传来汽笛声,白色长练飞驰,呼啸着融进大山的胸膛。风儿萧萧,沿着银色路网,从大山,到大漠。
 
  (作者曹琳,供职于中国铁路武汉局集团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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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刘海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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