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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若再许我少年时,一两黄金一两风

时间:2024-11-06 10:53 来源:中国铁路文联作家分会 作者:宋文帅

  2019年2月21日,璀璨的元宵节烟火在昨晚刚刚落下帷幕,人潮汹涌的广州南站站台上,头发稀疏且花白的联锁工程师徐迈,带领吕姗、李光海等22人,坐上前往上海的列车。
 
  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风景,他们心头还久久地回荡着段党委书记和段长殷切的话语:“铁路上的每个工程都是从仿真实验开始的,仿真做得好不好直接影响后续一系列工作的进展。武广达速仿真实验是一个政治任务,期到必成是我们交这份答卷的底线。”
 
  沉甸甸的重担与责任就这样压在徐迈、吕姗等人身上,他们并没有被吓倒,而是众志成城地回应道:“我们立下‘军令状’,武广达速仿真实验做不完,我们就不回来!”
 
  上海通号厂家搭建好的仿真实验室内,当吕姗、李光海等人看着眼前堆积得比人还高的实验表格时,顿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会吧,我们这几个人要干完这么多啊!”
 
  “我的天啊!这干得完吗?”
 
  …………
 
  一句句不可思议的话语,使得刚刚开始的会议变得如同闹市般嘈杂混乱。这时,徐迈说了一句话:“这只是广州南站的表格,我们要先啃硬骨头,按照计划需要在三个月内啃完。时间不多了啊!”
 
  顿时,实验室内安静了下来。
 
  当大家的目光挪移到投影的大屏上,一条条翔实的计划似乎在诉说着这项工作得以完成的可能性:
 
  (1)奋战三个月,拿下广州南;
 
  (2)再战两个月,平推广州北和清远;
 
  (3)鏖战四个月,从英德西到韶关,再到乐昌东,一路高歌猛进,完美收官。
 
  “我是军人出身,我习惯将任务当成一场战役来打,打起仗来得心应手,胜利便是刻在骨子里的荣耀。这次的武广达速‘战役’由南向北,顺势而上,一开始我们便要吹响决战的‘冲锋号’,一往直前,必将把所有‘战略点’(各个车站)统统拿下!完成最终的胜利,打赢武广达速的首战。”徐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实验室内久久地回荡。
 
  吕姗和李光海快速地对视了一眼,从对方凝重的表情中,都看出了武广达速首战的高难度,他们几乎同时向对方点了点头,吕姗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从二月底到三月底,上海的寒风似乎并未与春日的暖阳达成任何和解。大清早的刺骨寒意依旧深深地侵蚀着人们刚刚从被窝中带出的那一份温暖。徐迈依旧是背着那个黑色的背包,带领队伍迎着朝阳走在大路上。
 
  “徐科长,连续干了一个多月了,一天也没停过啊,大家都说咱们这儿天天都是星期一,时不时地为了赶进度还得加班到半夜,给大家放天假休息一下吧?”吕姗走在徐迈身边说道。
 
  “大家再坚持坚持,这一阶段的任务是最重的,啃完这块硬骨头,大家才能稍微松口气。在这之前,这口气不能松,要一鼓作气。因为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啊。”徐迈慢慢地说道。
 
  吕姗听完,放慢了脚步,向着旁边的小伙伴翻了个“可爱”的白眼,嘴角微微向上扯着,勾勒出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
 
  李光海见到后,迅速走到吕姗身边,安慰道:“徐科一直都这样,这几年咱们去北京、天津等地做实验不也一样吗?天天都说时间紧,咱们都习惯了啊。”
 
  吕姗斜着眼瞟了一下李光海,一声轻哼后,加快了脚步。
 
  实验室内,鼠标的点击声响成一片,夹杂着几句轻声的讨论。放眼望去,一个个屏幕上都在不停地闪烁着排列进路、操岔的光带和光点。
 
  突然间,砰的一声,大家都吓了一跳。吕珊转头就看到焦楠倒在了地上,她心中一紧,急忙快步走了过去。只见焦楠神情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捂着肚子。大家一下子慌了神,围在他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都散开,快打120,留下几个身强力壮的赶紧抬着他去外边,空气流畅的地方会好一些。”
 
  一条条指令快速又精准地从徐迈口中说出来,大家迅速动了起来。
 
  随着救护车飞快地驶离,大家在担心中又回到屏幕前接着做起了实验。
 
  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充斥着整个病房,吕珊正拿着水果刀削苹果,听李光海和焦楠闲聊着。
 
  “兄弟啊,出了院就回去好好养着吧,这边我们顶着呢。”
 
  “呵呵,小事啦,急性阑尾炎不是啥大事。时间太紧了,我可不想再当‘逃兵’了。”
 
  “别不听劝啊,兄弟,我们想走还走不了呢。”
 
  “不走了不走了,还记得那个电影不?那段话我一直记得,就是那个军人说,北平没守住我走了……”
 
  焦楠的话还没说完,李光海便抢过话说道:“北平没守住,我走了;长沙没守住,我还是走了;这次,我不走了。”
 
  焦楠听了后,沉默地闭上了双眼,不一会儿接着说道:“2017年赣深线的实验没做完,我走了,因为我结婚了;2018年新建白云站的实验没做完,我又走了,因为孩子出生了;这一次武广提速的实验做不完,我就不走了,小手术而已,出了院我就接着干!”
 
  吕珊微笑着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们,认真地听着他们互相调笑的话语。
 
  这一晚,吕珊回到酒店,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入眠,闭上双眼便想起这几年来,一直参与仿真实验的伙伴们,别看他们一个个都抱怨那么苦,真正干起活来却一个比一个拼,果然是一群值得信赖的“战友”。
 
  第二天一大早,吕珊就来到空无一人的实验室,认真地将一段话写在一张粉色的心形便笺上:“若我不曾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若我不曾激情热血,我本可以躺平人生。”
 
  然后将它轻轻地贴在实验室门口的那面墙上,又盯了一会儿,微微一笑便转身进了实验室。
 
  还没来得及感受春风的温柔,初夏便来了。从二月底到五月底,广州南站这块硬骨头终于被他们一点一点地啃完了。
 
  武广达速仿真实验有条不紊地按照计划推进着,然而高强度的工作让很多人都有些受不了了,实在是太累了。有一天晚上下班后,一位“90后”的小姑娘,直接蹲在门口哭了起来。吕珊听到后赶紧跑了过去,蹲下来,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轻声细语地安慰着。
 
  “姗姗姐,我想家了,我想吃家乡的米粉了……想抱家里的小猫咪了。”
 
  断断续续的哭声中掺杂着这么两句想家的话语,吕珊轻轻地把她拉了起来,温柔地抱着她,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在她耳边安慰:“不哭,不哭,我们家红红可乖了。哭花了脸就变成小花猫了,就不漂亮啦。听说上海外滩的夜景可美了,那些美食也很好吃……”
 
  好不容易将她哄得不哭了,吕珊陪她慢慢走回了酒店,将她送到房间后,转身来到徐迈的房门口,思索再三还是敲响了房门。
 
  徐迈将吕珊迎进房间后,便将房门大开着,让吕珊自己先坐一会儿,他坐在电脑前继续忙碌着。
 
  吕珊看着徐迈饱含沧桑的脸庞满是疲惫,顶着厚重的黑眼圈,两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地盯着电脑屏幕,再看看他稀疏又花白的头发,突然想起了他那句时常挂在嘴边的话语——“时间不多了”。
 
  不一会儿,徐迈敲下回车键,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转过头来问吕珊有什么事。
 
  吕珊早已打好了腹稿,先是将今天的实验进程和遇到的问题提了一下,然后就把下班后遇到小姑娘蹲在门口哭的事情说了。
 
  “徐科长,松弛有道才是工作高效的基础啊,大家三个月都没休息了,咱们广南的硬骨头也啃下来了,大家对实验的操作也越来越熟练了,现在是不是可以稍微让大家休息一下啊?比如每周日让大家出去走走。”吕珊试探地问道。
 
  “嗯,这是个问题啊。”徐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再想想后面怎么安排大家休息,后天周日就先让大家休息一天吧,本来想着尽快做完,然后让大家集中补休呢。”
 
  实验室内的鼠标按键声此起彼落,大家都在认真地按照计划进行着手中的作业。
 
  徐迈刚刚和厂家对接好昨天发现的一个问题,就继续坐在电脑前整理起资料,突然发现表格中的数据有些小问题,便将吕姗等人叫到身边,语重心长地说道:“仿真实验容不得丝毫差错,一个小问题的疏忽很可能酿成不可预料的后果。认真、细致、严谨,不仅是咱们的职业操守,更是咱们坚守安全的生命线。”
 
  随后将那些因为粗心引起的小问题一一指给大家看。
 
  枯瘦的手指指在白纸黑字的表格上,也指到吕姗等人的心里。看着徐迈稀疏、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苍老、疲惫的脸庞,听着他有些沙哑却依旧稳重的声音,一颗颗些许浮躁的心慢慢地静了下来。
 
  不经意间,盛夏悄然而至。那火辣热情的夏日,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跃上了天际,炙烤着这片燥热的土地。
 
  大家在疲惫的时候,总喜欢在走廊里走走,偶尔聊聊天,更多时候都是聚在门口那面墙前,讨论着那一张张颜色各异、形状不同的便笺上写的话语。
 
  从吕姗偷偷地贴了那张便笺开始,那面墙上的便笺又多了几张,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便笺仿佛在倾诉着大家的心声。
 
  “黑夜终将结束,因为星火已经点亮。”
 
  “我想家了,想吃家乡的米粉,想抱家里的小猫咪了。”
 
  “2017年实验我走了,因为我结婚了;2018年试验我又走了,因为孩子出生了;这一次我不走了,小手术而已,接着干!”
 
  …………
 
  大家一致认为写得最有味道的一张,是那张蓝色的树叶状的便笺,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若再许我少年时,一两黄金一两风!”
 
  八月,最大风力达17级的台风“利奇马”登陆上海,从台风黄色预警逐步升级为红色预警,台风从上海市中心穿过。
 
  吕姗、苏桃等人吃完早餐,望着外面的狂风骤雨踌躇不安,徐迈吃完饭也慢慢地走了过来,跟大家亲切地打着招呼。
 
  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吕姗问道:“咱们今天还能干不?要不休息一天吧?”
 
  “‘军令状’下了,‘冲锋号’响了,过河的卒子哪有回头的道理,就是下刀子,我也要去。”徐迈率先打开折叠伞,迈着坚定而稳重的步伐,走进了漆黑的雨幕中。
 
  看着瘦小又年迈的徐迈在风雨中艰难前行,吕姗等人对视了一会儿,仿佛从彼此的心中汲取到一股别样的力量,纷纷打起伞,向着风雨深处迈步。
 
  仿真实验室内,李光海看到吕珊深深地打了一个冷战,他赶紧跑去倒了一杯温开水,让吕姗喝了两口。吕姗暖了身子后,继续按照表格的顺序进行故障测试记录。只见她紧紧盯着电脑屏幕,查看列车模拟运行的速度和曲线,一刻也不松懈。
 
  焦楠也早已将湿透的鞋子放在实验室门口,挽起湿透了的裤脚坐在屏幕前,只见他左手拿着二十余张表格,右手拿着笔时而指向屏幕,时而在表格中画着标记。而他的搭档苏桃则是听从指令点击鼠标,通过对联锁操作排出进路。
 
  中午,大家蹲在仿真实验室外的长廊上,享用着盒饭。
 
  “徐老,向您请教个事情啊,仿真实验这么苦这么累,时间还那么紧,这么多年您老是怎么熬过来的啊?”吕姗吃着手中的盒饭,向徐迈笑呵呵地请教。
 
  “年少的时候,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然而工作以后都在忙忙碌碌,好多想去的地方没有机会去,很多想见的人也没来得及见。现在,我们要搞更快速、更安全的高铁,让更多的人用更短的时间去追逐梦想,去‘走天涯’。这就是我再苦再累也要一直坚守的意义。”徐迈一边吃饭,一边跟大家说道。
 
  吕姗、李光海等人不自觉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无意间抬头看见外面漆黑如墨的天色,大雨依旧滂沱,一棵棵小树在狂风骤雨中剧烈地摇摆。
 
  日子一天天过去,实验室外墙上的便笺也越来越多,都是满满的正能量:
 
  “重任在肩,使命前行——天选铁路人!”
 
  “吹响冲锋号,一起干仿真——钢铁战士!”
 
  “再有人问我,你帮我告诉他们,我干不完,是不会走的!”
 
  …………
 
  不知不觉到了年底,所有的实验数据终于整理就绪。三堆各有一人多高的表格整齐地排列着,静静地诉说着这一段仿真实验的故事。
 
  最后一天,大家齐聚到实验室内,阵阵的欢笑声透过门窗,传到了走廊,就连门口那一张张写满了话语的便笺,都在微微地荡着,它们好像也感受到了主人们快乐的心情。
 
  完工会开完后,大家再一次不约而同地聚在实验室外那面贴满便笺的墙前,一起猜想着那一张张便笺都是谁偷偷贴上去的。当然了,大家最想知道的是谁贴上了第一张便笺。
 
  李光海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吕姗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吕姗心想他一定是猜到了什么。
 
  “‘若再许我少年时,一两黄金一两风’大家不想知道是谁写的吗?”
 
  “这还用猜,徐科天天把‘时间不多了’挂在嘴边,不用想就知道是他写的啊。”
 
  “对呀对呀,不过没看出来徐科还爱好诗词呢。”
 
  “咦,话说有两个月没有听到徐科的消息了。”
 
  “他应该回广州了吧,可能下一个工程的实验又要对接了。”
 
  吕姗微笑着听大家讨论,并没有将徐迈在医院里,遥控指挥着这边的实验工作的事儿告诉大家。
 
  在离开上海之前,大家约好一起去上海外滩看风景。不能来了上海,最美的外滩夜景都没看吧。熙熙攘攘的游人留恋着外滩的夜色,吕珊他们也正在其中。
 
  吕珊看着张文大哥一个人默默地望着对面的夜景,便走到旁边问道:“文哥,想啥呢?这么专注。”
 
  “哈哈,没有没有,就是有点想家了,将近一年没回去了。”张文笑了笑说道。
 
  闲聊了几句后,吕珊问了一个她经常问小伙伴的问题。
 
  “文哥,能说说你为啥要做武广达速仿真实验吗?”
 
  “咦,这是个好问题啊,那我就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原来,张文是衡阳人,毕业入路后,有了第一个女朋友,但是她在衡阳,那时高铁还在建设中,一个月只能坐火车回去一两次,因为见面少,在一起的机会就少,他和女朋友的感情就这样慢慢变淡了,也就分手了。后来,武广高铁开通,张文从广州回家也就两个小时,其间遇到他现在的老婆,就在衡阳结婚生子,依旧在广州工作,但是一周就可以回家一次。
 
  “转眼间,十几年过去了,现在武广高铁又要提速了,回家更快了,在家陪老婆孩子的时间更长了,就算不为其他,只是为了自己,咱也得把它干好啊。”张文笑着说道。
 
  “文哥,你在这儿给我讲故事呢?这是你看的哪部小说里的故事情节吧?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啊。”吕珊一脸惊奇地问道。
 
  “不急不急啊,你们以后会知道的。生活啊,真的比小说有趣多了。”张文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调笑着说道。
 
  李光海慢慢走到吕珊身边,悄悄地拉起她的手,渐渐地走到队伍的最后,两人吹着凉爽的夜风就这么一直走着走着,待到看不到小伙伴的身影后,李光海转身抱住了吕珊。
 
  “辛苦了!”
 
  “辛苦了!”
 
  一样的话语不同的声音,在两人的耳边同时响起。
 
  后 记
 
  2024年6月15日,狂风呼啸,暴雨倾盆,肆意拍打着办公室的窗户。
 
  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站完最后一班岗,即将正式退休的徐迈,已经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坐在工位上正在关闭电脑,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徐迈将眼镜往上一推,眯着眼打开手机,一看原来是吕珊给他转发的一条新闻——武广高铁提速了!正式从300公里每小时提升至350公里每小时……
 
  徐迈严肃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嘴角几乎看不到丝毫痕迹地微微上扬。看完后,他默默地关了手机,放进口袋,背起那个依旧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包,下楼后打起折叠伞,走进了漆黑的雨幕中。
 
  (作者宋文帅,供职于中国铁路广州局集团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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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刘海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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