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司机的峥嵘岁月
时间:2024-11-06 11:08
来源:中国铁路文联作家分会
作者:黄勇
一
蒸汽机车在我的记忆中,似乎已经很遥远了。那长长的汽笛声,以及车轮与铁轨之间的摩擦声,就像一个美好的故事。据说年轻时的记忆无论苦辣酸甜,都是一笔财富,可受用终身,是真是假我说不清,想起我在蒸汽机车时代的那段青涩岁月,心里也满是甜蜜快乐,那是光荣与梦想交织成的画卷。
时间回溯到1952年2月2日,朝鲜熙川郡。这天是中国人民的传统节日除夕,也是朝鲜人民的春节。
当东方渐渐溢出一片红色,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路基两旁全是高大的落叶松,笔直挺拔,似支支利剑刺破苍穹。一阵山风吹过,松涛嗡嗡作响……如果不是林中那些指向天空的高射炮,有谁会想到这里是钢铁运输线的战场呢。
我的父亲叫黄守道,入朝前是中长铁路管理局通化机务段的一名机车司炉。1952年年初,父亲接到上级入朝执行运输任务指示,驾驶机车跨过集安口岸赴朝参战。刚来朝鲜那会儿,父亲他们没有固定的住所。有时在途中遇到美军轰炸不能通车,就干脆在雪地上挖个坑,上面盖层雨布和衣而卧。白天敌机不断在上空侦察。为了不被发现,他们的棉衣都是反着穿的。棉衣的里面是白的,和雪的颜色差不多,在雪地上行走,敌机不易发现。
平时部队配给乘务员的压缩豆腐干和军菜,因为煮不烂,吃多了胃受不了。因长时间不吃青菜,好多人都得了夜盲症,一到天黑就什么也看不到。他们就去后勤部领来黄豆,自己动手生豆芽。有黄豆芽吃,乘务员就很满足了。
过年了,同志们都想家。为了让乘务员在除夕夜里吃上一顿水饺,部队特地发给每个机车乘务组两斤猪肉和一团面粉。因为除夕晚上有运输任务,机车组的年夜饭也就移到了中午。没有蔬菜,饺子馅是用黄豆芽和猪肉做成的。在战火纷飞的朝鲜,水饺是奢侈的食物,大家就把包饺子当作一件大事来做。饺子下锅煮了,司机长亲自掌勺,旁边还备着一瓢凉水,以防外溢,整个过程可以说是非常紧张而庄重。大家都被这种气氛感染着,但只是诚惶诚恐地围在铁锅旁,大气也不敢多出。
眼看饺子煮好了,山洞外却传来飞机的轰鸣声。敌人的飞机在铁路沿线没日没夜地轰炸,甚至刮风下雪的晚上,也会成群结队地飞来,撒野似的闹上一阵。刚到朝鲜的那一夜,他们还很害怕。可到后来,每天都有飞机在四周轰炸,他们也就慢慢习惯了被炸的日子,你炸你的,我干我的……
敌机在洞外狂轰滥炸,还不时向山洞洞口扫射,子弹落在钢轨上溅起阵阵火星……突然一颗炸弹在洞外炸响了,爆炸掀起的冲击波,把做饭用的火炉子震翻在地,那锅猪肉黄豆芽馅的水饺也就这么毁了,趴在地上的乘务员气得直骂……大家把散落在地上的饺子拾起来,用清水冲了冲,重新放在锅里煮。这样一来饺子就变成了一锅“肉汤”。吃罢,大家都说这顿“肉汤”真香!除夕晚上,机车带着五节车厢的列车驶进了一个车站,悄悄地趴在两根黑黝黝的钢轨上。准确地说,应该是车站的废墟,剩下的只是个站名。父亲下了机车,同车站调度人员办理了路票。调度员向身边的志愿军干部说了点什么,顿时,刚才还静悄悄的旷野,忽然变得热闹起来,成群结队的志愿军战士和朝鲜群众忙着把车上的弹药卸下车,又把伤员抬上了车。
一切准备就绪,列车又奔驰在黑夜里,它仿佛压制着内心的激愤,发出吭哧吭哧的声响。茫茫夜雾弥漫着低低地压过来,出发后不久,列车上空就出现了五六个小亮点,是敌人的机群到了。设在铁道沿线的防空示警员鸣枪发出空袭警告,司机赶紧撂闸停车,实行规避。车厢里的志愿军纷纷跳下列车,赶紧往山林中疏散伤员。大概是机车烟筒冒出的黑烟引起了敌机的警觉,它们在列车上空盘旋了一圈后,突然打了一串曳光弹,列车的行踪暴露了。
就在敌机气势汹汹地扑向列车的时候,一发信号弹从密林中冲天升起,线路两侧的志愿军高射炮阵地火炮齐鸣,炮弹拽着条条红色的火焰飞向敌机。顿时,炮弹、炸弹的爆炸声和空中敌机的呼啸声交织成一片,浓烟翻滚,弹片横飞。火光中,志愿军炮兵阵地被敌机炸得火光冲天,那些身上着火的战士,转动着炮口,顽强地战斗着……
司机把机车汽门拉到了最大位。机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火光和烟雾中向前飞驰着。“砰砰”“啪啪”,一排枪弹落到机车锅炉和走板上,溅起四处飞蹿的火花。紧接着又是炸弹爆炸瞬间发出的闪光和色彩,有金红、玫瑰红,还有橙黄、乳白……溅起的弹片带着各种调门,凌空四散。机车的锅炉打漏了;蒸汽四处泄露,吞噬着机车。又有枪弹击中了驾驶室,父亲顾不上许多,只是拼命地往机车锅炉里投炭。已经看得见前方的隧道口了,200米、100米、40米……列车带着一股强风冲了进去。
一切都恢复平静以后,父亲觉得腰很疼痛,同志们上来查看,才发现他的后腰上有一大块紫红色伤痕,翻看他的棉袄,里面竟有一块碎弹片。大家都说他命大,如果没有牛皮腰带挡了一下弹片,这下肯定伤得不轻。父亲幽默地说:“今年这个除夕夜过得真热闹,我们不用放鞭炮了,敌人的炸弹比鞭炮还响!”大家听了都哈哈笑了起来,用句当时时髦的词儿来说就是革命乐观主义。
父亲在退休前曾驾驶过多种类型的蒸汽机车,有从日伪手里缴获的“莫科1”,有美国制造的“团结”,有英国制造的“联盟”,但他最高兴的还是驾驶由中国人自己制造的解放型机车。随着国力的增强,父亲又驾驶过建设型和前进型机车。驾驶着自己国家生产的机车,心情特别自豪。
20世纪70年代后,父亲担任了建设型机车5040号机车长。父亲精通专业技术,爱机车如亲人,他对这台机车进行了细致的技术检查,发现机车走行部的汽室不密贴,漏气严重。父亲请来八级工匠的母亲,通过实物测量计算出汽室与鞲鞴涨圈的数值,然后母亲亲手操作立式旋床,旋出来的铸铁鞲鞴涨圈经过打磨,分毫不差地安装在汽室上。随后父亲又对机车锅炉的烟室进行了小改革,使这台机车从全段有名的“费煤虎”变成全段、全分局机车的“节煤王”。在此后的7年时间里,该车共节约煤炭折合人民币230多万元,在全国机务系统名列前茅。为此,父亲被吉林铁路局授予“一等功”。他的事迹上了报纸。
二
1987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蒸汽机车司机驾驶执照,成为单位里最年轻的火车司机。列车运行途中,我从车窗侧出半个身子瞭望,身体上半边感受着冰冷刺骨的寒风,下半边却被炉火炙烤得几乎快要燃烧起来,这种身体冷热两重天的滋味,成为我第一次开火车的独特感受。母亲给我做了一件特殊的棉袄:棉袄左边是羊皮毛的,右边是棉花的。因为司机需要经常把左半身探出窗外,容易得风湿病。相同的棉袄,父亲也有一件。
蒸汽机车实行包乘组轮乘制,一台机车设一名司机长,每班有司机、副司机、司炉各三人,全天候待班,另一班提前6小时到单位候班室进行强休,确保有足够的睡眠时间,精力充沛地出乘牵引列车。
当时梅集线有一处隧道,高度只有5米左右。由于隧道高度低,列车在隧道里行驶时,机车冒出的浓烟不能有效地散发出去,常常把人呛得满面流泪。乘务员在通过隧道时要用湿毛巾捂在脸上,如果遇到伏天,驾驶室内又呛又热,就像“地狱”一般。后来,通化分局给这条线的机车配备了氧气瓶,情况才有所缓解。在山区行车作业,其焚火投炭的劳动强度非常大,坡度大于23‰的线路,列车从坡底驶到坡顶,身体再棒的小伙子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年末的那场大雪下得又大又急。先是大雪连绵不止,然后又刮起了大风,雪一粒粒的,像是白色沙子,用手都捏不成雪团。气温一路下降到零下30多摄氏度,东北人习惯称这种天气为“大烟儿炮”。
那天我们乘务组担任通化至集安的货运列车任务。蒸汽机车喘着粗气带着一列货车在线路上缓缓地爬行着,像只随时会趴下的老牛。机车驾驶室里弥漫着水蒸气和煤炭燃烧发出的混合气味,室内的灯发出微弱的光芒,一片昏暗。只有时而开合的炉膛里发出红红的光,给人一丝温暖的感觉。我把左半身探出驾驶窗外,西北风肆无忌惮地显示着威风,雪花打着转旋向天空,然后毫不留情地洒向大地。寒风夹杂着雪粒砸击着车身,发出密集急促的声响。我真佩服父亲能准确掌握列车的运行速度,这没有十多年的驾驶经验是学不来的。
老岭是梅集线上最大的长大坡道线路,亚洲独一无二的螺旋式隧道就位于1100米的老岭山上。我们到达老岭车站停车后,看见邻线和避难线上停着几趟列车,它们是闯坡没成功退回到车站里来的。暴风雪导致车站停电、停水、线路掩埋。车站组织了除雪队,站务人员和我们这些机车乘务员几乎倾巢出动,主要是清除线路上的道岔积雪。我和副司机老王拿起铁锹下了机车,雪已经没过了膝盖,雪粒打在脸上有阵阵的刺痛感。清理了几个道岔上的积雪后,我感到自己快被冻僵了,一脚踩下去,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别说是踩到路基石子上硌脚,就是踩到刀刃上也感觉不到疼痛。腿已失去知觉,只是随着除雪的队伍机械地向前移动。
我的意志一点一点消磨殆尽。人在极度寒冷的时候,很容易产生幻觉:脑海里浮现着红炭火,吃着猪肉酸菜炖粉条,……原来《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并非完全虚构。突然,老王握紧手中的铁锹,像是握着全身的力气,一个声音在风雪中响起来:“顶着西北风,抗着大雪片,天南地北来会战,雪下得像碾盘一样咱也干……”朗诵到动情之处,他险些摔倒,我使劲把他架住。我瞧着老王,眉毛、胡子上挂满了冰霜,样子很好笑,可我笑不出来,脸早就冻僵了。
道岔上的积雪清除了,远望线路,似一条长长的雪壕。车站调度催促我们赶紧开车,因为过不了多久,这条刚开挖出来的雪壕就会被风雪掩埋。车站值班员填写好路票递给了司机,作为列车占用区间凭证。我只记得站长在开车前对我说过的一句话:“黄大车,暴风雪导致车站积压列车太多,已经远远超出车站的负荷。你要是再退下来,我可没有线路存放列车了。”扳道员将道岔扳到了两道上,站长挥舞着绿色信号旗,机车喘着粗气又出发了。
就这样,我们的列车走走停停,一路与暴风雪搏斗,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原本4个小时的路程,足足走了9个小时。机车先入库,后擦车,然后退乘,再步行二十分钟到行车公寓。担任运转主任的父亲早在乘务员公寓的大门迎接我们了。我迎上前去,紧紧拥抱着父亲,那一刻,我已不是战风雪的火车司机,我是躲在父母臂弯下的孩子。父亲呵护我的成长,尽他所能让我在风雨的人生路上,少一点泥泞,多一些温暖。
晚上,父亲出钱请我们会餐,大白馒头就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大盆端来,谁吃谁盛,吃多少盛多少。父亲对我们乘务组提出了表扬和嘉奖。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成熟了,经得起风浪了。”这是我当上火车司机后,父亲第一次以领导身份表扬我。我知道,无论我飞得多高、多远。牵挂的线,总在父亲的手里牵着。
随着铁路的发展,黑色的蒸汽机车换成了绿色的内燃机车,再后来换成蓝色的和谐号电力机车,到今天疾如追风的复兴号高铁列车奔驰在祖国的大江南北。我身上的工作服不再那么油腻,脸上也白净起来。机车还配置了空调,乘务员下车后脸上满是兴奋。
进入高铁时代后,我们火车司机的工作条件得到了提高,标准的制服、整洁的工作环境,满眼都是青春的憧憬和希望。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芝麻开花节节高啊!
看着我穿着干净的铁路制服回家,作为老铁路的父亲很是羡慕:“儿子赶上了好时代!”从“从全身油包黑”到现在“制服领带白手套”;从“冒烟的咆哮者”到如今“飞驰的子弹头”,火车司机这个职业上的巨大变化只是改革开放伟大成就的一个缩影。伸向远方的钢轨不仅见证了中国铁路的变迁,更是承载着火车司机的光荣与梦想。
(作者黄勇,供职于中国铁路济南局集团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