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过硝烟弥漫的战场
从小我就生活在小兴安岭的森林边，家门前就是铁路线。它像一条长长的银蛇在山沟里穿行，一列列往山外运输木材的火车从远方开来。平时不需要看钟表，只要听到列车行驶过来的轰鸣声就知道是几点钟了。当悠扬悦耳的铜钟声传来，那便是父亲牵引的列车回来了，因为机务段里只有父亲驾驶的那台老机车悬挂着铜钟。“信号确认！”“出发前进！”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父亲忙碌的身影。
我的父亲叫黄首道，曾是原中长铁路管理局通化机务段的一名火车司机。1952年，父亲驾驶着火车从集安口岸过江，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入朝的列车大都夜行昼伏，白天就待避在隧道里。随着夜幕降临，洞外的光线变得朦胧，树木、荆棘、野草融合在一起，模模糊糊分不清。父亲登上机车驾驶室，把车窗的防空布帘放下，隔断了室内外的光线。隧道出口处传来有节奏的敲击钢轨的声音，这是调度给出的发车信号。父亲赶紧将头伸进布帘的口袋套子里，一手抓住气门把，一手抓在闸把上，轻轻启动了机车。车轮在轨面上连打了两个空转，缓缓驶离山洞。
列车在运行途中，布帘是不能打开的，因为往炉膛里加煤时，炉门开启的火光会招来敌机的空袭。由于炉膛高温，再加上车窗布帘阻挡了空气流通，一会儿驾驶室内就像一个蒸笼，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地向下流，搭在脖子上的毛巾，一拧一摊水儿。
“有一次，夜间行车被敌机发现了，我让司炉向锅炉里投煤，并打开送风机。火车的烟筒喷着滚滚冲天的黑烟。我看着黑烟覆盖的范围逐渐扩大，立即关闭送风机，借着还未散去的黑烟，把机车气门拉到了最大位。机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向前急驰。敌机看到下面冲天的黑烟，不停地往浓烟区域投掷炸弹。列车身后火光冲天……”父亲每次讲到这段经历都是轻描淡写，可我脑海中总浮现出一幅硝烟弥漫、弹片横飞的惊险画面。
每年春节，家里都要来一些特殊的客人。他们都是当年与父亲一起在抗美援朝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机车乘务员。母亲包饺子时，父亲和他的战友们围坐在火炕上喝酒，这大概是他们生活中非常幸福的时刻：窗外漫天雪花，室内炉火熊熊，捏着小酒盅，吃着猪肉炖粉条，听着有线喇叭的广播——这就是他们憧憬的好日子。
酒过三巡，大家面红耳赤，南腔北调地侃起闲话。后来，大家唱起了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虽然歌唱得缺五音少六律，可他们却那么投入，甚至泪流满面。他们在回想当年的峥嵘岁月，在思念已经逝去的战友。随着岁月流逝，春节期间来家聚会的特殊客人渐少，老兵一个个离开了，最后连主持这个仪式的主角也永远缺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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