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枕边书到行囊书
从枕边书到行囊书
——读王彬散文集《袒露在金陵》
王彬主张，“散文更加应该追求文化，因为散文除了个人生活中的经历与感悟外，应该有文化的厚度和层次感，要有信息量”。文化如源头活水，赋予王彬的散文以阔大的气象与强韧的弹性，摇曳着深厚的知性之美。
初见王彬先生的散文集《袒露在金陵》，便被那深邃绮丽的封面吸引。天宇浩渺，群山明灭，金星三五，宛若宇宙洪荒，不能不引人一读为快，作枕边书，尚馨香梦。
中国的文化传统、中国的思想感情是王彬散文的底蕴，也是他散文的特色。“古人与今人虽然关河渺远相隔了两个世界，但是在文化传统与思想感情上依旧是血脉相通而难以割舍。”王彬散文对传统文化的化用有两个维度的渊源：一是文人传统。对传统文化的熟稔使王彬对古典诗词信手拈来，一篇篇古典诗词，或苍凉，或婉约，或明巧，或朴拙，皆与现代汉语写就的散文篇章自如融合，如繁星散落，俯拾皆是；二是民间传统。那些日渐消逝的风土民情，特别是北京的古老习俗，不自觉地在篇章中涌动流溢，足见王彬与北京文化传统的血肉相连。中华大地各地风俗传统亦流诸笔端，或比较或征引，既彰显广博情趣，又与北京传统文化相映成趣。
精英文化与民间文化在历史现场中也许各行其是，但在王彬的散文中却是水乳交融。《Azad、梭罗或豆田哲思》从沙湖的尖顶松林联想到北京的塔松，复引用梭罗对松树的赞美，于数行文字之间将不同地域的松树贯穿成一组意象，先绘其形象，后颂其精神。松树的精神内涵在北京烧松盆、藏地焚松枝的旧俗中巧妙地予以还原，从而使松树这一物象与神性相通。明代陈应元的七言律诗《庚午除夕以入觐至长安偕次儿守岁次王百谷韵 其一》紧随其后，于赤诚质朴的民风古韵中增加一缕文人的雅韵。如此三番起承转合，气韵流畅贯通，质地绵密细致，堪称王彬散文的代表之作。
王彬主张，“散文更加应该追求文化，因为散文除了个人生活中的经历与感悟外，应该有文化的厚度和层次感，要有信息量”。文化如源头活水，赋予王彬的散文以阔大的气象与强韧的弹性，摇曳着深厚的知性之美。
以古建筑为代表的人文历史空间是承载王彬散文文化理想和美学旨趣的重要物象。古建筑是传统文化的物质形态，是我们触摸历史的时空隧道。“地理与建筑是有体量有温度有感情的，是中国当下文化与当下文学的根。”在通往南峪半山之间的顾太清故居、砖塔胡同84号、燕子矶等文化历史空间的路上，一次次响起王彬探访的跫音。《顾太清》《故园的女人与花朵》《袒露在金陵》等作精于构思，来往古今，援引史实，感世抒怀，舒卷自在。《瓦当，或涂满蜜和蜡的蜂房》选取充满复杂历史褶皱的文学空间——中央文学研究所为入口，从房屋院落的外观和结构渐渐铺展，写作的主旨与重心依然在“人”——居住在这样院落房屋里的文学工作者。写吴伯箫和他的《菜园小记》，熨帖着作者自我生命体验的温度。写丁玲和她的《莎菲女士的日记》《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寄托了多少作者自己的冷暖与情思呢？写丁玲，散文的叙述空间从中央文学研究所转移到丁玲纪念馆，空间的转移对应着丁玲所处人生时期的切换。当丁玲与中央研究所、丁玲纪念馆这样的空间相叠加，人和空间构成了“一个涂满蜜和蜡的蜂房”。
中国传统文化的优雅余裕滋养了中国古典散文独特的絮语语调。在王彬看来，絮语散文“就文体而言，应该是散文的正宗”“絮语散文是散文中的散文，我喜欢这样的文体，因此从事絮语散文的写作。”王彬的絮语散文看似兴之所至、随性而发，其实是对古老散文传统的醉心追慕与遥相致敬，是王彬在深厚的散文理论与经年的创作实践中孜孜以求的文体自觉。扉页简短的《自序》好似一则如约而至的日记，“言景如画，言情如话”，读之如煦风拂面，心头漾开一层久违的亲近与宁静。在雪花纷飞的日子里，吃茶读书，闲话心事，是多么日常又多么动人的一种惬意啊。这篇《自序》，本身就是很好的一篇散文。
王彬的散文接续了古老的文体传统，也勇于汲取新鲜的现代元素。《秧鸡》是王彬羁旅游记的代表作，记述的是2017年与妻子游览的经历。王彬散文视角的新颖、结构的匠心、“闲话风”的叙事语气等特征都在《秧鸡》中得到展现。这样真诚地闲话羁旅点滴，坦言自己对时尚的好奇与接受，交流自己的感受与遐想，是多么可贵的一种文学姿态，这种絮语式的散文启发我们重新思考散文的正宗和常道。
钱基博评价苏轼《记承天寺夜游》等文“萧然物外，逸趣横生，栩栩焉神愉而体轻，令人欲弃百事而从之游焉”。王彬的散文恰有如此魔力，激发读者不仅满足于纸面上的神游，而且欲将《袒露在金陵》装入行囊，在羁旅的途中且行且读，断断续续、长长短短……我想，那一定是另一种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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