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捉铁路生活的动人细节
非虚构写作方式，近些年在国内文学创作中日渐兴盛，产生了很多有影响力的作品。这种以秉承“诚实原则”为基础的写作，要求写作者把个人的局限性、局部性、片面性毫不掩饰地呈现出来，这样的真实性保留了现实事件的粗糙和生活自身的纹理，由此产生的带入感和在场感显示出特别的艺术魅力。铁路系统内的作家，许多人有基层工作经历，而铁路这个行业又密切地贴近生活，因此他们在写作中更多地显露出这种倾向。
作为铁路作家的中坚力量，郝炜华的写作贴近现实，风格有轻松畅快的一面，同时作为文学鲁军的新锐，又兼具深沉厚重的传统，她能根据题材的不同，轻易地转换于风格迥异的叙说方式。透过对生活的体验和专注的凝视，她在小说中对细节描写有种明显的迷恋和挑剔。丰满的细节与冷峻的审视让她的小说附带着非虚构写作的特征，《我的丈夫姚向前》和后来的《火车火车跑得快》完全可以归类其中。
郝炜华的小说经常选择铁路作为楔子和背景。进入熟悉的氛围，她的写作变得更加从容。前几年，我们单位编印过一本装帧精美的《职工文学作品集》，她的小说占了一半页码。在我们班组休息室的书刊架上就摆着一本。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常取来翻看，看那些发生在铁路上的故事。中篇小说《我的丈夫姚向前》我断断续续看了好几遍，每次读，都感觉姚向前那么熟悉，他似乎就生活在我的身边，与我相伴多年，他在小说中经历的那些事情，似乎也是我的经历，没经历过的，好多我也听说过，当初他的那些茫然和无助，一样曾经是我心底的彷徨。
我在读的时候十分留意文字中的铁路元素，写这篇文章最初的想法，也是想以铁路同行的身份，去谈论她作品中蕴含的那些铁路元素，就像以老乡的身份去谈论用“沪语”写作、用“东北话”写作一样，考察植根于地方的差异性，感受夹杂其间的不同地域的风俗仪轨以及由方言携带出的活泼的生活气息。
那本《职工文学作品集》后来被人拿走了，我有时回忆那些内容，就像回忆自己往昔的经历。在回忆往事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小说《我的丈夫姚向前》的主旨。郝炜华选取的细节似乎是棒状的，那种强烈的粗糙感不是有意为之，而是来自生活自身的特征。生活对于我们的表达方式，是一个事件接一个事件突兀地呈现，又似乎比照命运的走向，毫无过渡地连接。
当身处的现实变成过往，随着时间的走远，记忆的镜子会从某些地方慢慢模糊。小说的写法有时是把镜子敲碎，从散落一地的碎片中，捡起那些能照见自己面孔的，粘贴镶嵌在一起，让它们反射的光芒汇集到一处，折射出某个年代的一段影像。我就是在这种感觉下读了《我的丈夫姚向前》，后来又读到《火车火车跑得快》，感觉是读到了它的续篇。这本是两个互不相搭的故事，体裁也不相同，一个是中篇小说一个是纪实文学，除了铁路元素之外，相通的地方应该是它们的讲述方式。从那时候开始，我才知晓并留意非虚构写作。非虚构写作是一种边界宽泛的文体概念，这种文体以“忠于事实，还原真实”为准则讲述故事，目前对这一概念有诸多讨论，一些基础性的共识是基于事实、拒绝编造等。
我十分赞同把非虚构写作视为一种写作态度。“诚实原则”对应的应该是现实中的真实细节及其对应的时间维度。我们经历的生活有无数个瞬间，而我们的目光只有一个焦点，因此从来无法完整地记录一个事件，写作所需要的细节更多地依赖想象力的展开去寻找、发现。生活中的细节往往充满隐喻，并非一眼望去的浮光掠影，有时它们还像水中的鱼，潜游在不同水层，只有“深入生活”才能发现捕获。这使得对它的找寻变成一种能力。发现那些自带光芒的细节，需要有诗意的情怀和深沉的洞察力。
郝炜华曾经专门谈起过细节的话题，她在一个夏天的中午走进农贸市场，空荡荡的街道只有零星的顾客漫不经心地走过，没有询价声也没有吆喝叫卖声。哪一个细节代表时间从这里流淌过去泛起的涟漪呢？郝炜华看见的是一个卖鱼的中年人，坐在椅子上睡意渐起，手里握着一柄摇摇欲坠的旧蒲扇，头朝胸前一点点垂下去，摇动一下又抬起来。他脚边的一只大铁盆里，一条大鱼沿着盆边加速游动，然后滑行，攒足了力气往外一蹦又一蹦，想趁着中午的寂静，悄悄地远遁江湖。
这应该就是文学评论中谈论的“有效细节”。它就像是一个开关，触碰之后关于夏天、关于农贸市场的真实体验和感触，一下子浮现出来、笼罩过来，不用描述蝉鸣的声音、蔬菜的品种，读者已经走在那条街上。
从生活芜乱繁杂的细节中找出有效细节，让它在故事里发出光芒是非虚构写作的追求之一，这样的写作才能靠近读者，摇动他们的心旌。诗人康拉德说：“艺术最主要的目标就是要使你看见。”非虚构写作由于受视角局限，强调在有限的“亲历”和“事实”中，把细节隐喻的意旨发现并揭示出来，既满足人们认同的愉悦和发现的惊喜，又使小说的情节和氛围能够同时展开。这不仅是一种写作态度，而且是一种能力或者手法。比如郝炜华的中篇小说《姑姑》，就充满这种逼真的细节描写。在翻动书页的一霎恍惚里，我甚至看见了作家本人。好多年前，郝炜华当过一阵维修电工。电工们把电工腰带松垮地系着，工具半隐半露在褂子下摆里，表示一种含蓄的谦逊，只有她不管这些，高高地勒在衣服外面，贴近肋骨靠近腋下，捏着帽檐扇着风，笑呵呵地走过来。
当小说的有效细节真的闪烁光芒，由它组成的情节就会生机勃勃，生动感人的效果除了视觉的感应，有时还波及触觉。郝炜华最近的写作开始有了某种变化，中篇小说《月明风清》设计了纠缠纷乱的情节线索和人物关系，有些是隐喻，有些则是永远的悬疑。那些看似凌乱的细节和情节，用类似绘画中素描的手法，从事件的四周开始落笔，逐渐“挤”出故事的轮廓和真相。
关于郝炜华的小说，从感悟的角度我写得十分艰涩，就像手里攥着一把挖来的野菜，没有小说理论的“玉米面”，如何也捏不出一个成形的窝窝头。但这样的写法，也算暗合了前面的题目：在一个铁路职工的眼光和理解中，铁路文学是怎样的，并且秉承非虚构写作方式，把这些认知的局部性、局限性和片面性都袒露出来，这也许对有些铁路作家是一种参考。品评铁路文学作品我内心是自豪的，不仅因为文学，还因为铁路这个行业。这种心情就像郝炜华每天坐着通勤车上下班，有感而发写的一篇文章的标题——《万丈光芒照亮我的小说》，是一样的心情。
人民铁道网版权及免责声明：
1、凡本网注明“来源：人民铁道网”的所有作品，版权均属于人民铁道网，未经本网授权，任何单位及个人不得转载、摘编或以其它方式使用上述作品。已经本网授权使用作品的，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并注明“来源：人民铁道网”。违反上述声明者，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2、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人民铁道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3、如因作品内容、版权和其它问题需要同本网联系的，请在30日内进行。
4、本网外链内容出于展示更多信息的目的，任何外链的网页失效或被篡改均与本网无关。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0538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