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车上阅读人生风景
文化人的铁路记忆
在火车上阅读人生风景
程应峰
1964年生于湖北崇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散文集《给生命一个弧度》等，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经济日报》《北京日报》《新民晚报》《文学报》等报刊。现供职于湖北省咸宁市住房公积金中心。
20世纪七八十年代，就算是长长的绿皮火车，在我心目中，速度也是够快的。出远门办事，旅行什么的，会自然选择坐火车。而一旦坐上火车，要到达目的地，少则十多个小时，多则几天几夜。其时速跟现在的高铁已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记得有一年初夏，我到本省另一座城市去参加一个会议，从傍晚6点挤上绿皮火车，到翌日早晨7点多才到达。若是现在，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那天，没有座票，我只好买了站票。车上人可真多啊，过道里完全挪不动身。人挨人，肩膀挂着肩膀。车厢里又热又闷，时间一长，身体疲惫不堪，竟可以在过道里同许多人一样，似站非站地眯瞪一夜。
挤火车的那份辛苦，现在想来，恍然若梦。
进入21世纪，中国铁路快速发展，火车时速不断提升，坐火车的舒适度较之以往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我40岁那年，趁五一小长假，一家人计划陪着一辈子蜗居在乡村的父母去北京旅行，以圆他们的多年以来的梦想。家中老大联系一家旅行社订好了火车票，从出发时间到游览地点都一一作了周密的安排。五一小长假前的那天上午，父母双亲、妻子和我一干人，准时聚集到武汉老大的家中。
在感受着家人团聚之欢、憧憬着家人集体出游之乐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一个紧急任务，要赶写一篇汇报材料。听电话后，我火急火燎地办理了退票手续，马不停蹄地赶回家中准备材料。此后，我又乘火车去过北京，出差路过或是参加报刊举办的笔会，常常想起那次未能成行的旅行，并打算着下次与亲人再次圆梦北京。
时下，人们日常出行，坐高铁已成为一种常态。说走就走的旅行似乎已成家常便饭。可以说，中国高铁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不言而喻的便捷。
第一次去广西南宁，会一位神交已久的文友。恰逢周五，我将铁路购票软件下载到手机上，顺利买了当晚的火车卧铺票。下班后，我坐城际列车赶到武昌站，取了票，如期踏上火车。始于这次旅行，我了解并掌握了网上购票流程，为日后出行做了铺垫。
出行的过程，是一个广闻博见的过程，可以获取与固有生活不一样的信息，也许，这正是出行的妙处。
外出，总是心有向往的，那些千里之外的美丽情思，在想象的枝叶间如云霞纷披。正因如此，一旦坐上火车，我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落向窗外。窗外，是土地的广袤、建筑物的缤纷、天空的碧远……这些固有的色泽之外，入眼的，还有嫩绿、翠绿、青绿，它们刷刷刷地从眼前梦一样流过，流进一段又一段时空。这样一种让人沉醉养心的状态，一不经意，就叫人丢下了生活的疲累，忘却了昔日的烦扰。
当我将目光收回，往旁座瞅去的时候，看到几个年轻人玩着扑克牌，脸上泛着无忧无虑的光泽。其中一个爱笑的女孩，启齿一笑，轻快的笑声便在空中弥漫开来。
耳中也会涌进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聊，有我熟悉的事情，甚至与我的生活息息相关，这些闲聊常常让人有参与的欲望；有些是我不熟悉的，显得陌生而遥远，却会在无意中拨动内心的某根弦，让思绪有了飞翔和畅想的空间。
更多的人，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沉浸在各自的心灵世界里，在匆匆流过的时光里，以各自的方式填写着生命旅途中的山光水色。
在一种迅疾却安然的状态中，我们瞩望着千里之遥，让生活和生命驻足于一两个时辰。在这一两个时辰里，有人感怀，有人豁然，有人从梦中醒来，也有人在梦醒后沉沉睡去。当出行成为一种习惯，旅途中的步伐也越来越从容。
随着出行次数的增多，我养成了放一本书在旅行袋里的习惯。这当然不是因为平时少有时间跟书打交道，只因为流动的列车会让我用另一种心情感受一些或厚重或灵性的文字。
有一回上高铁前，我忘了带书，在出租车上见到一本书，顺手翻阅，还算有趣，于是借阅。出租车司机是本地人，也是个爽快的爱书之人，见我诚心借书，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我呢，当时也留了联系方式，要了司机的手机号。下车时，还着意将车牌看了看，以备回来后还书。
在列车上，想象是自由自在的。如果目光落在车窗外，时间就随飞驰的风景流动；如果目光落在书本上，时间就随思绪、随文字流动。应该说，对那些善于支配时间的人，列车上并不漫长的时间，其实是可以用来充实自己的。
一次坐上高铁，恰好在靠窗的位置。因为头天晚上加班没睡好，我没有从旅行袋中取书来看，而是闭目打了个盹。
醒过神来，我以右手肘支在车窗框上，看窗外远远近近的风景。那一块块茵绿平阔的麦田，像一本本硕大的书，支配着田野劳动者的喜怒哀乐；那些旷野上林立的杂树，如书中丰富的插画，带给人许多奇妙的想象。车至丘陵地带，成片成片的油菜花如一片片飞毯，亦如翻飞的书页，以起伏错落的旋律，翻动金黄色的浪花，让人有了欣喜、兴奋的感觉。倏忽之间，我沉浸在浓郁的花香里，有了诸多浪漫的畅想。
从城市楼群到平旷阔野，从山川河流到炊烟村落，源于自然的这本大书，哪一处不能带来丰富鲜活的想象？
生命中的阅读，是可以多种多样、不拘一格的。这种列车上对大自然动态的浏览式阅读，何尝不是获取信息的一种方式，何尝不是打开生活之窗的一个环节？
正是这些高速行进却平静安稳的列车时光，让我邂逅了《瓦尔登湖》，想象着梭罗住在自己盖起来的湖边木屋里，享用那静寂的时光。生活是那样简单、安然、馥郁，梭罗笔下，思维的森林、思想的湖泊告诉我，不跟时间妥协，时间就只能站在一旁叹气。在车上也读完了《陪安东尼度过漫长岁月》，事实上，绝大多数人的青春岁月是平淡无奇的，但只要心里装着梦想，有一些喜欢的人和事，便足以营造出一些可资咀嚼的情节和故事。就像安东尼一样，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为之付出努力，真诚而乐观地生活，逆境中有人支持，快乐时有人分享，青春就是值得的。也走进过路遥《平凡的世界》，感受孙少安、孙少平两兄弟奋斗的青春，在时代的发展进程中，那些普通人所走过的艰难曲折，是那样触动人心，又是那样叫人难以释怀。
那天，从过往的回味中走出来，我转头看了看周边，有两个女孩子抱书在怀，拈着书页，正沉浸在书中。她们脸上泛着青春的光晕，那神态，专注而美丽。时至今日，她们忘情阅读的情形还是那样分明，历历如在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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