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西安国际港站,一座座灯桥次第亮起,这座位于古丝绸之路起点的枢纽,化作流淌的星河。投光灯下,中欧班列如钢铁巨龙般集结、编组,车轮与钢轨的铿锵交响中,一群鲜为人知的“点灯人”,用心用情编译着照亮万里丝路的光明“密码”。
高空“走钢丝”作业像闯关
4月25日清晨,风笛声刺破阴霾,西安供电段国际港电力运行工区工长冯杰和侯善杰、张扬等7名工友身着橘色反光工装,携带安全绳、剥线钳、万用表等工具,疾步穿行在股道间。当天,他们要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空中手术”:为2号灯桥做一次彻底的“体检”。
“夜间班列到发密集,要赶在天黑前让每一盏灯都亮起来,咱们得抓紧时间,一秒都不能耽搁。”冯杰仰头凝视着高耸的灯桥,眉头紧锁,安全帽带在他侧脸勒出一道印痕。
灯桥作业堪称“空中舞蹈”。七八层楼高的灯桥,作业人员需徒手攀爬上去,靠着一根安全绳穿行在百米长的空中廊桥上检修线路、灯具。脚下,除了电压高达27.5千伏的接触网以外,还有往来穿梭的列车。他们每走一步,都像在闯关。
“克服心理恐惧是第一关。”抚摸着冰凉的钢梁,冯杰的思绪被拉回到三年前。2022年,他调到这里,从熟悉的12米高电力杆,“拔高”到令人生畏的22米高灯桥。虽说自己是名有着16年工龄的“电力老兵”,但初次挑战灯桥时,双腿仍止不住打颤,看着脚下集装箱缩小成罐头盒大小,瞬间一片眩晕,是老师傅的一句“别看脚下,看前方”,才让他攥紧钢梁咬牙坚持。如今,他攀爬用时已缩短到5分钟,动作利落还带着几分狠劲儿。
高空作业最怕风沙天气,而这里临渭河仅3公里。正午时分,渭河的风说来就来,一阵劲风掠过,整个桥身都在晃动,不时发出“吱呀”声响,令人心里发紧。风卷沙尘,钻进眼里,又痒又疼,大伙只能眯起眼睛与风沙对抗,因为用手揉眼容易失手掉落工具,无论砸中下面的接触网还是途经的列车,都有可能对行车造成不利影响。
“这股风够劲儿,大伙把安全绳多紧几扣,别被吹跑喽!”劲风吹得耳膜生疼,辅助作业的李亚敏赶紧提醒大伙。
“哈哈,放心吧,咱体重150斤,10级大风都吹不走。”灯桥下,张扬的一句调侃惹得众人哄笑,可每个人都知道,这笑声背后,是对安全风险的敬畏,是工友之间的信任。
检修灯桥,是勇气和细心的双重淬炼。“95后”副工长侯善杰被大伙称为“空中王子”。工装被大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他十分从容地将安全绳在钢梁上绕了两圈,身体稳稳地贴紧护栏。不时有沙粒吹进眼角,他却根本腾不出手,只能猛眨几下眼,用泪水将沙子冲出,便又投入作业。
拆解旧灯、安装灯具底座、固定电源线……一台重达20多斤的旧灯,在侯善杰和工友的默契配合下,从高空稳稳吊下,新灯则缓缓升起,宛如一场空中杂技。
一旦踏上灯桥,便开始了倒计时。为了保证当晚正常照明,每个人要以最快的速度修复灯具。从清晨到日暮,七八个小时必须一直坚守在灯桥上,吃喝都得在空中解决。
“伙计们,开饭啦。”正午时分,贾天哲仰着通红的脖颈,用绳子将盛满鱼香肉丝、红烧肉的盒饭“打包”,缓缓吊上灯塔。
“今儿都是硬菜,红烧肉还热乎着。”灯桥上,早已饥肠辘辘的张扬迫不及待地打开盒饭。饭菜的香气裹着风钻进鼻腔,大伙双腿悬空、倚坐在钢梁上,打开饭盒,沙尘吹落在白米饭上,他们毫不在意,拌着菜大口吞咽,嘴角粘满酱汁,吃得分外香。
“来,喝口水,润一下嗓子。”看到侯善杰的嘴唇已干裂起皮,工长递来一瓶水。侯善杰拧开瓶盖,矿泉水瓶在唇边停顿了片刻,却只抿了一小口——因为他清楚,在这离地面二十多米的高空,每次如厕都意味着任务的拖延。
当最后一盏灯亮起,站场刹那间化作星河,流光溢彩。望着启动的钢铁长龙,侯善杰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7年的电力工作生涯,那些与工友并肩奋战在高空、与风尘搏斗的时光,此刻都融进了这片璀璨的灯火中。
追着太阳跑守着月亮熬
“看呐,这站场变化多大,都快认不出来了。”站在巨幅的西安国际港站鸟瞰图前,冯杰眼底尽是骄傲,“建站之初,这儿只有2座灯桥,现在成片的灯光、盘根错节的电缆,全是我们‘一砖一瓦’拼出来的。”
十二年,四季轮转,晨昏交替。这群“点灯人”追着太阳的轨迹奔跑,守着月亮的清辉鏖战的身影历历在目。
“去年夏天那次电缆改造施工,遍布整个站场,真是让人刻骨铭心。”翻开手机相册,冯杰的话音突然停顿,喉结微微颤动。那一张张工友们汗流浃背的照片,定格下那段“与烈日较量”的日子。
那次施工正值三伏天,在烈日炙烤下,编组场气温飙升至50℃,钢轨烫得能煎鸡蛋。
干活前,张犇特意在手套里垫了一层厚毛巾防烫,可拆旧灯时,依然感觉到灯罩烫得像热锅底,拧开旧灯罩的瞬间,掌心传来燎泡般的灼痛,他咬紧牙,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双手攥紧灯罩。地面作业时,几十米长的电缆吸收了烈日的强温,像条滚烫的“铁蟒”压在肩头,张犇佝偻着背,肩膀磨出血痕,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晚饭后,手机上突然弹出妻子发来的视频对话窗。镜头里张犇满脸黑红、疲惫不堪,妻子心疼得眼眶泛红,一时语塞,可张犇却强打精神安慰道:“坚持几天,大活马上就收尾了。”
放眼望去,西安国际港站除了堆叠码放的集装箱外,就是排列有致的股道。火辣辣的太阳直射,每一步行走都像是在热浪中挣扎,而这里连一棵遮阳树都没有,呼吸都烫着喉咙。最让张犇难忘的,是他感觉自己被晒得有些发蒙,整个人都快要栽下去的时候,陈浩明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将一瓶藿香正气水灌进他嘴里,“愣小子,干活没经验,光知道硬扛,包里装的防暑药水不知道喝啊。”
那一小瓶平时毫不起眼的药水现在变成了救命稻草,辛辣的药水入喉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抱住了整个夏天的清凉,头脑清醒了许多。
“咱点亮的不仅是一盏灯,更关系着一趟趟班列的运行安全。”师傅退休那天说的话,此刻在灼人的热浪里愈发清晰。恍惚间,师傅手把手教他挂接地线、检修更换灯具的场景浮现在眼前,“打起精神也要干好,不蒸馒头,争口气。”张犇攥紧拳头,继续投入战斗。
铺设电缆、安装新灯、调试角度……每一个环节都在跟太阳赛跑,刺眼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灼人的热浪令人喘不过气,可每个人都明白,这活儿必须保质保量干好。
“小伙子们,等咱换好新电缆,晚上这站场就会亮得跟白天一样,到时能看清蚊子腿!”冯杰举着测试仪,沙哑的声音逗得工友们一阵大笑。
13个酷暑难耐的夏日,160多个小时奋战,一条条从配电所伸展出的新电缆蜿蜒穿越站场,电流沿着“光轨”涌向各处。当400多盏LED灯同时亮起的刹那,站场突然沸腾起来,这群“点灯人”兴奋得就像凯旋的战士,有人红着眼眶感慨地挥动手臂,有人默默擦拭身上的灰尘,有人拿出手机,定格下这光辉的时刻。
追着太阳跑,守着月亮熬。对这群“点灯人”来说,昼夜早已没了界限,手机永远24小时待命,只要接到应急电话就迅速冲向故障点,每个人工装上总是带着汗渍和油渍,坚毅的脸庞刻满岁月与责任的印记。
2024年一个寒夜,冯杰的手机突然“炸响”:“货场一台龙门吊突然没电了,没法进行装卸作业。”冯杰一屁股从床上坐起,喊上张扬、荣志涛,挎上工具包冲进寒夜。
空旷的编组场,寒月当空,冷风“嗖嗖”地吹,零下十几摄氏度气温将工地上的泥土冻得坚硬如铁。全线电缆排查下来,他们手指冻得通红,就贴在胸口焐热,脚指头在胶靴里失去知觉,却仍弓着腰仔细检查每一处接头。
隔离故障区段,采取环网供电方式、制作电缆头……经过2个多小时的紧急抢修,在“滋滋”的喷枪声中,断裂的电缆头重新“牵手”,龙门吊恢复正常,雪亮的灯光再次点亮货场,大伙儿睫毛上的霜花都闪着光。
“老将”带“新兵”传承有力量
在这支平均年龄41岁的电力保障突击队中,经验丰富的“银发老将”与活力满满的“新兵”并肩奋战、相互协作,如一团火苗照亮夜空。
“咱们干的是给国际列车点灯的活,一点儿不敢马虎。”53岁的陈浩明在供电段干了30多年,灰白的双鬓、布满鱼尾纹的双眼里满是岁月的沧桑。西安国际港站建站那年,他和老伙计们穿着雨鞋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2公里,硬是找到了故障点,“那时装的是卤素照明灯,亮度不够还耗电,一到雨雪天气就容易‘罢工’。”陈浩明摩挲着那双发黄的绝缘手套回忆道,“有次半夜下起了大雪,手冻得没知觉,我就把绝缘胶带咬在嘴里,用牙帮着缠电线。”说到动情处,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有些发颤。
老一代“点灯人”艰苦奋斗的故事,如今成了工区生动的教科书和大伙攻坚克难的精神动力。
近年来,随着班列越开越密,西安国际港站成为中国铁路西安局集团有限公司重点电力运行保障站区之一,变压器设备增加至60多台,电缆延伸到50多公里,电力保障任务也越来越重。
去年开春,49岁的贾强因生产力布局调整,从老工区调到了国际港站工区。这位工龄比“00后”的年龄都大的老把式,看着形状各异的变电器,两道浓眉拧成了疙瘩,“以前的班组就管10台变压器,这下掉进‘电老虎窝’,压力山大啊。”他自嘲时咧开的嘴角带着几分无奈。
可他哪能轻易认输?老贾穿上工装,一把拽着“95后”小徒弟就往设备区跑:“走!今天你当师傅,我倒要看看这些‘铁疙瘩’有啥门道!”白天跟着年轻人满场跑时,他总是弓着背认真观察,眼睛里燃起少年般的求知欲;晚上窝在宿舍咬着笔头翻资料,眼睛布满血丝,却仍固执地反复比对数据。
老贾总能在关键时刻亮出绝活。听大伙抱怨换灯像“吊威亚”又累又危险时,他眼睛一亮,从工具箱翻出滑轮麻绳,固定在塔柱上,捣鼓出个简易滑轮升降机,“咋样?一次能吊四盏灯,轻松还安全。”他眼角笑出细密的褶皱,还摇头晃脑念起顺口溜——“先停馈出再停源,送电顺序反着来,保准不出幺蛾子”,成了大伙干活的“安全口诀”。
年轻人也憋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陕北来的张扬不到半年就摸清了站场的“脉搏”,手机里存满每台设备外形、参数和“体检”报告。每次巡线回来,他抹去额头的汗,咧着一口白牙笑道:“累归累,但瞅见集装箱码得整整齐齐,心里很舒坦。”可谁知道,他整个夏天都没回老家看望父母了。
遇到更换电缆的大活,贾天哲、侯善杰几名年轻人抢着上,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却常挂着笑:“高难度的活,就得我们‘黑旋风’!”最让老师傅们竖起大拇指的是侯善杰,为了熟悉地下电缆走向,提高设备抢修效率,他抱着一堆泛黄的图纸,追着老职工“刨根问底”,硬是把埋在地下的电缆网绘成了脑袋里的“藏宝图”。“以后谁找电缆,问我比查导航还准。”讲解时,他神采飞扬,挥舞着手臂,眼里满是自信与骄傲,活像个展示新玩具的孩童。
新老搭配,传承与创新激发出智慧火花。大伙把老经验和新技术一结合,搞出了智能巡检系统;无人机像电子哨兵在灯桥上巡逻,热成像仪精准捕捉电缆温度变化;智能控制系统让灯光跟着太阳“作息”,站场照明故障率下降50%,电力保障能力实现质的提升。
在这耀眼的成绩背后,是“点灯人”对家人的亏欠。荣志涛的孩子中考,可他一头扎在施工现场,没给孩子辅导过一次作业;贾天哲的母亲患病住院,可他却很少去医院陪伴,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老人早日康复;张扬的儿子上幼儿园,而他没参加过一次家长会,每当和家人视频时,儿子哭着喊:“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陪我玩?”他总是堆着笑脸承诺:“等爸爸忙完这阵……”
当新的一天来临,这群“点灯人”又开始了忙碌。他们在高空守护着钢铁丝路的光明,却把对家人的愧疚藏在心底。那一盏盏亮起的灯,照亮的不仅是中欧班列的漫漫征途,更是无数个平凡日子里,那份永不熄灭的责任与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