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莲站可能是旅客目前能坐火车抵达的中国铁路最北、最远的车站了。从这里往东,是名气颇大的漠河站;往西,是中国铁路真正的“最北”车站——月牙湖站。那是一座货运站,专门装运森林中出产的煤炭,不见于人们日常的视野中。
那古莲站究竟是什么样子?据说它很小,坐落在一个同样很小的镇子上。还有旅客在这里上下车吗?对此我们感到好奇。于是,在农历元宵节当天,我们坐上了唯一一趟去古莲的列车——从加格达奇站始发的6245次“慢火车”,去那个遥远的地方看了看。
店主是位和善可亲的大姐,她告诉我们来对了地方。这里可能是加格达奇此时能吃上早饭的唯一一个饭馆。得知我们来自北京,大姐一边备餐,一边跟我们唠起了嗑。我们喝着粥,吃着酸菜包子,听她诉说在大城市打拼的不易,心里生出许多感慨。
吃饱喝足,我们与大姐告别,再次走向加格达奇清冷的街头。这真是一座安静的城市。
不到7时,加格达奇站候车厅里已经有一些旅客在候车了。目之所及,中老年人居多,鲜有年轻人的身影。
加格达奇,鄂伦春语“樟子松生长的地方”。铁道兵于20世纪70年代进驻之前,这里是莽莽荒原和高寒禁区,居民大多是驯鹿民族——鄂伦春族人。随着嫩林铁路的修建,这里焕发出勃勃生机,加格达奇也成为一座“火车拉来的城市”。
7时25分,6245次列车准点发车,开往古莲。车速不快,符合“慢火车”的特色。车窗外,白色的城市在缓慢地后退。
6245次列车部分经停站点。刘坤弟 制图
途中:大兴安岭的旅人
1976年,嫩林铁路全线通车,在随后的30多年里,一列列满载木材的火车呼啸着驶出大兴安岭,奔向全国各地。林区一片繁荣景象。
后来,这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1987年5月6日,大兴安岭地区发生特大森林火灾,造成惨重损失。
2014年,大兴安岭黑龙江地区停止商业性砍伐,实施产业转型。热闹的林区、喧嚣的货场,从此趋于平静。
无论是大火还是停伐,都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6245次列车上的旅客,大多都经历过这些事情。
张大叔,50岁,塔河林业局樟岭林场职工,家在加格达奇,这一天准备去盘古给亲人上坟、送灯(我国东北的一种祭祀习俗)。张大叔似乎从上车的时候起就试图找人唠嗑,他说唠起嗑时间走得快。今天车上人不多,我们就陪他唠了会。
据他回忆,上世纪80年代他最早坐这趟车的时候,车厢环境“特埋汰”,他都不忍心多讲。跟那时候比,现在的体验完全不同,车上有了空调,地面打扫得干净,车费也便宜,坐着很有幸福感。
提及往事,张大叔说他的父母都是修建嫩林线的铁道兵。1987年那场大火发生后,还是小学生的他也参加了灭火,跟同学老师去山上打过防火隔离带。而防火仍是他目前日常的主要工作之一。停伐之后,林业职工的主责就是种树、保树。
张大叔期待夏天的到来。他说,那时候,车上人更多、更热闹,外面的树林与河流也全绿了,看起来可漂亮了。
李同学,家住塔河,在加格达奇读高中一年级。这一天她跟爷爷奶奶一起坐火车从加格达奇返回塔河。前两天,趁着还没开学,爷爷奶奶带她来加格达奇看房子。她打算下学期从宿舍搬出来,租房子住,由爷爷奶奶陪读。李同学说:“每次和同学坐这趟车都特别开心,路上一直都有说有笑,列车员叔叔也都对我特别照顾,我会一直记得。”
李爷爷对孙女很自豪:“俺孙女口才好,要是没有疫情,早就去哈尔滨参加演讲比赛了。”至于李同学自己,她的梦想是未来考上大学,当一名老师。另外,她还没坐过高铁,未来也想体验一下。
齐女士,退休林业职工,和妹妹从新林站上车,准备去只有两站地远的翠岗送灯。晚上,她们计划坐私家车回新林,赶着看镇上的烟火表演。她提醒我们,列车路过的许多小镇今晚都会给居民放烟花,而我们后来也有幸看到了。
小马,27岁,加格达奇人,在漠河上班。通常他会坐私家车去漠河,有时也坐火车,这样的好处是路上可以看看书和外面的风景。小马曾经在南方打拼过,后来回到家乡,又来到更远的漠河,内心有落差,其中滋味可想而知。他说,漠河人少,年轻人更少,融入当地的生活不太容易。目前小马一个人租房住,养了两只猫作伴,经常会思索自己的未来。
樊女士,林业部门职工,家在塔河,平时去漠河上班,孩子在长春工作。她调侃自己:“一家三口,分在三个地方。”她说自己短途出行都会选择这趟火车,方便、便宜,有空调,坐着舒服。
得知我们要去古莲,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那里“现在没啥人儿了”。上世纪80年代,她曾在古莲的煤厂上班。那时候当地还很热闹,火车上也热闹,“干啥的人都有”。她说,前两天跟家在古莲的弟弟聚会,弟弟告诉她,现在古莲就只剩下俩学生,还都是幼儿园里的幼童。
在古源站,我们碰到一位老奶奶和一只狗。车站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老奶奶刚刚送孙子上了火车。我们没看到她的孙子,可能是坐上了之前往相反方向去的列车。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守护者:列车员和他们
6245次列车以及沿线车站的工作人员与旅客保持着很紧密的联系。或者说,这趟车充满了“人情味”。
列车员黄喜春,1981年刚入路时就在这趟车上工作,那时候的车次还是501次。冬天车上烧炉子取暖,但不太管用,穿着大衣还冻得不行。车厢过道结冰,一不留神能从一头滑到另一头。
后来,黄喜春离开列车员岗位,成为一名运转车长,直到2000年5月17日。他说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日子。那一天,因工作需要,运转车长这个铁路工种告别历史舞台,至少对黄喜春来说是这样。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15年。
再后来,黄喜春又回到了这趟列车上。这一次,车次的数字变多了,车上环境也变好了。对此他很高兴,但还是时不时聊起从前:“我跟你们说,那个年代坐火车去漠河,还要查边防证,户口本、单位介绍信这些,都得有……”
小站生活一般都比较枯燥,但这里的铁路职工还是坚持了下来。休班回家的时候,他们也会坐这趟“小慢车”。
列车停靠某个小站时,列车长帮一名铁路职工捎领带。“捎带”算是他们的日常工作之一。帮同事捎东西、帮村民捎药品……特别是考虑到沿线老人比较多,有时出门不太方便,列车工作人员帮忙捎带就更显得重要。这些服务都是免费的。
列车长王洪刚展示之前手机微信群里的互助信息。有人向他求助,帮母亲捎几副中药。
王洪刚说:“咱这趟车可能在很多方面比不上其他车,而且比较熬人,但有一点很重要,咱列车员和旅客都互相理解,从来没有产生什么不愉快,我们努力为他们服务,他们看在眼里,也懂得我们的不易。”
在车厢里,工作人员还精心布置了一些宣传画板,主题有极地风光、本地特产等,很能体现“慢火车”的公益特色。帮助推广当地的旅游和农产品资源,让沿线居民过上更好的生活,始终是铁路部门开行“慢火车”的初心和动力之一。
风景:林海与车站
树木是大兴安岭绝对的主角。乘火车穿越大兴安岭,视野里最常见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树——樟子松、落叶松、阔叶树、白桦树……在车厢里,经常能听到列车员或旅客说:“树又长高了。”同时,也会听到人们谈论起那场大火,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它就发生在昨天。
火车的影子映照在雪野。
火车途经新林,远处的山坡上可见“LOVE”字样的标牌。新林区塔尔根镇位于北纬52°13′14",与“我爱你一生一世”读音契合,因而得名“中国爱情小镇”。
车站附近废弃的水塔。它是这里曾经生活方式的遗存。
大乌苏站。嫩林线沿线车站的站名有的可以形成大小对应关系,比如大扬气、小扬气,但大乌苏站没有“兄弟”小乌苏。此外,该站名与某种啤酒并无任何关联。
太阳沟站。一个列车员特意跟我们说这座车站好看,值得一拍。
长缨站。毛主席有诗词云:“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在嫩林线和林碧支线上,还有不少以毛泽东诗词中的意象命名的车站,如新天、凌云等,充分体现当年铁道兵挺进大兴安岭的豪迈情怀。
聂河站。我们在这里遇到了一位车站职工,他对我们的到访感到惊讶。我说:“元宵节快乐!”他笑着对我说了同样的话。
聂河站附近无人居住的房屋。据说这曾经是铁路职工的家属宿舍。
列车在沿途小站待避。
太阳落山后,列车门上结了一层冰霜。天气最冷的时候,车门会冻住,需要列车员用肩膀去撞门才能松开。
车窗外油画一般的林野晚霞。
在阿木尔站站台上看到的小镇焰火。
终点:月色下的古莲站
正月十五的月亮格外地圆。当列车终于抵达古莲站,我们跳下坚硬的站台,看到月光清冷,将雪地映射得更白。
其实在车上我们就知道了,到古莲站下车的只有我们。听列车员说,其他时间还是会有人在这里下车,但在这种季节几乎没有。但即使这样,车站的一切仍然在正常运转,站台上的工作人员依旧在标准地执行接发车任务。
准确地说,古莲站现在已经不再办理客运业务,名义上只是一座乘降所。旅客可以在这里先上车,再补票。
古莲站的命运,跟它身后这座小镇的兴衰密切相关。曾经,小镇兴旺时,它也忙碌过:工人、木材、煤炭……都在这里来来往往。如今,因为种种原因,小镇逐渐变得冷清,小站也随之安静下来。
站长谢青云告诉我们,今年冬天这里的最低温度达到了-57°C,几乎破了纪录。在这“冷得冒烟”、能见度只有两米的天气里,无论你穿多少衣服,出门两分钟,浑身就“凉透了”。一次作业10分钟,回屋里后得缓半个小时。
我们问他,不都说没以前忙了?
他说,现在装车量确实不多,但也要好好装;大伙作业是否规范标准,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家里有没有啥烦心事儿……要操心的东西还是不少。
这么说来,安静下来的古莲站变了,又没变。
你好,古莲。
古莲,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