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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深处“国旗班”

时间:2024-11-06 11:33 来源:中国铁路文联作家分会 作者:李恒昌

  山东大地山水雄浑、文脉绵长,在其中部的博山和沂源之间,矗立着一座名叫鲁山的大山,海拔1108米,巍然俊秀,高耸入云,是山东境内四大高山之一。鲁山原名东山,两千多年前,孔夫子曾来此登顶,极目远眺,澄怀天下。因此《孟子》一书有“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之说。
 
  连接泰安与辛店的铁路线,就蛰伏在鲁山山脉的皱褶里。这条铁路的最大特点是弯道多,坡度大。一趟趟货物列车像一条条巨龙,总是摇摆着长长的身子,喘着重重的粗气前行,而唯一的一对旅客列车——7053/4次绿皮火车,也开得很有耐心,每站必停,站与站之间的票价只有1元左右,早年连羊倌的羊群也可以赶上来一起坐火车,沿途老百姓亲切地称之为“庄户列车”,也有人叫它“幸福慢车”。这趟绿皮火车,一开就开了四十多年。
 
  2024年9月9日清晨,阳光如同金色的纱幔,覆盖着整个山谷,我提前一天钻进这大山深处的源迁小站,在车站附近的一个小院子里,亲眼目睹了铁路信号工区的工长郑军晨,带领工友一起温习每周必做的功课——升国旗仪式。
 
  源迁站是个四等小站,最早设计叫源泉站,位置在源泉镇上。因为那里是一块平地,更适合耕种,所以建站时考虑到当地老百姓的利益,挪了地方,改名叫源迁。源迁信号工区就坐落在西高村北面的一块洼地里。
 
  八点整,升旗仪式开始,首先是列队,点名。孙启政、王瑞、封帅、李浩盈、赵旭楠,队员们身穿黄色反光工作服,一个个精神抖擞,答“到”干脆。毕竟,除了工长郑军晨,其他人都是军人出身。
 
  郑军晨担任升旗手,副工长孙启政担任副旗手,其他四名工友分列两侧,随着手机中的国歌声奏响,孙启政右手将国旗向上扬起,郑军晨轻轻转动牵引滑轮,鲜艳的五星红旗慢慢升起。
 
  升旗仪式完毕,郑军晨开始向大家部署今天的工作任务,特别强调安全方面的注意事项。他讲得非常仔细,大家听得也格外认真,阳光照在大家的脸上,一个个铜铸雕像一般。
 
  这每周一次的升国旗仪式,始于2016年10月,是老工长鲁博先提出来的,到如今已经坚持了八年。
 
  鲁博因出生于鲁山山脉的博山,所以父亲给其取了这样一个名字。他身高一米八三,虎背熊腰,典型一个山东大汉,演好汉武松基本不用化妆。侦察兵出身,办事干脆利索,身上也特别有劲,力气鼓得嘎嘎的。有一年,源迁车站新来了一名年轻扳道工,因为是手扳双动道岔,很沉,扳了半天,道岔纹丝不动,眼看火车急等进路,急得他满头大汗,关键时刻他想起了鲁博,一个电话打过来,鲁博像风一样跑过来,只扳了三下,便让道岔乖乖就位。
 
  那年八月的一个夜晚,担任工长的鲁博突然意识到,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工区的工作总体来说也还不错,但是又总感到缺点什么。缺什么呢?想来想去,他发现缺少的是部队时期的良好精神状态和氛围。靠什么激发大家的精气神呢?他想到了升国旗仪式。“能不能在咱们工区,每周也举行一次升国旗仪式呢?”这个小小的想法一产生,居然折磨得这个大男人一夜没有睡好。
 
  第二天早上一起床,他开始征求工友们的意见,当时的五名工友,四名都是退伍军人,全都赞成,只有没当过兵的孙师傅有些不太理解,但随后也表示同意。随后,鲁博将这一想法打电话向所在东风车间的党支部书记尹同君作了汇报,尹书记当即表示同意。没过多久,尹同君书记带人专门来竖起了5米高的旗杆,还送来两面3号国旗,宽1.28米,长1.92米。那年国庆节,他们举行了第一次升旗仪式。
 
  源迁信号工区,主要负责辛泰铁路线西桐古、北牟、源迁、南博山等车站电务设备的管理、维修和保养工作,责任里程67公里,主要业务是维修“三大件”——信号机、道岔和轨道电路。信号,相当于铁路的“眼睛”,道岔相当于铁路“腿脚”,而轨道电路则相当于铁路的“神经系统”。工区一班人就是要保证这六十多公里线路所有电务设备始终处于良好状态,不出任何问题。谁都知道,铁路安全事关重大,这“三大件”中的任何一件出了问题,都有可能会造成行车事故。这样的责任谁都担不起。
 
  鲁博是1994年8月从部队复员后加入铁路队伍的。当时,他的派遣单位叫青岛铁路分局,没想到一纸命令,把他扔到了大山沟里一个叫“黑旺”的工区里,而且是干铁路信号工,与部队时期的侦察兵相比,用他自己的话说叫“八竿子也打不着”。
 
  单位先发给他一本书,很厚很重,像一块砖头。打开一看,第一感觉是傻眼。电路图上,密密麻麻的电子符号,一个个像眨着眼睛看着他,可惜他一个也不认识。第一次跟师傅到车站的机械室,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当时他很纳闷,里面怎么了?怎么是这个声音?开门进去一看,感觉好神奇,啊!一屋子的继电器,一排一排的。原来是他们在不停地跳动。师傅打开电器柜后门的时候,他的第一感觉是“蒙圈儿”:柜子里全是电线,各种各样的颜色,密密麻麻。这些都是干什么用的?他一头雾水。师傅告诉他,车站行车控制台控制着这些设备,形成铁路运输的神经系统,这一根根线,就像人身上的毛细血管,哪一根也不能乱动,更不能插错。机械室里虽然有空调,但这一看,居然让他看得满头大汗。
 
  没有专业教师,只有师傅的指点,一切全靠自己苦读和摸索。这对于上学时成绩并不太好的他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难题。怎么办?鲁博说,部队时期,我常讲,不能当孬种,更不能当逃兵。如今进了铁路,同样不能当孬种和逃兵。没有其他办法,一切都靠自己“硬啃”。那些日子里,他几乎放弃了其他任何事情,全身心进入“苦读”状态。没白没黑,废寝忘食。头发又长又乱,像一坨秋草。眼睛红红的,总是充满血丝,像喝多了。三个月下来,居然出徒了,可以单独上岗作业了。后来,因为业务出色,被提拔为工长。2019年,还被调到车间专门负责技术工作。
 
  有一次在酒桌上,淄博市区工作的一位战友问鲁博,你在大山沟里干铁路,究竟干什么?砸洋镐吗?鲁博想了想告诉他,这么给你说吧?中国铁路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我在里面从事科技含量最高的工作,也可以说我们干的是最顶尖的工作。一席话,直接把战友惊呆了:“真的假的?”坐在一旁的徒弟郑军晨非常自豪地说:“那还能有假?我师傅还是全国铁路劳动模范和火车头奖章获得者呢。”后来,鲁博和工友们经过一番分析总结认为,其实他们的工作,相当于医院里的神经大夫和外科大夫,不仅要干维修,做手术,还要保养神经系统,预防为主,治“未病”。
 
  当工友们平时巡视巡检,对设备进行保养的时候,给人有一种很轻松悠闲的感觉,实际上更多的时候,他们处于军人般的战时状态,像打仗一样。工长郑军晨说,天天像打了鸡血,有时从早上一直干到晚上八点,也不感觉累。他们最担心的是雷雨大风天气。一看到恶劣天气的预报,就像听到了集结号。因为,电器元件最怕的也是雷电和雨水。
 
  最难忘记的是2019年夏天台风利奇马经过时的那场鏖战。接到台风预报后,工区全员到岗到位,做“最坏的打算”。8月20日晚,台风从黄岛登陆,中心附近风力达到9级。整个天空好像被撕裂了,大风和暴雨横扫山东半岛,真正的考验来了。第一个警报:源迁站上行信号机附近塌方,信号机被埋在了下面,需要紧急抢修。紧接着,一个又一个警报传来:辛泰线全线多点“呲花”,整个线路中断行车运输。警报就是命令,铁路部门各系统各工种纷纷出动,迅速投入抢修之中,源迁信号工区职工也不甘落后。出发之前,工长把大家集合在国旗旗杆之下,非常严肃地说:“这次抢险,我们任何人,都不当孬种,不当逃兵。好不好?”大家齐声回答:“好!”随即快速出发。
 
  工区里有六处隧道,全部停电,进去之后,黑咕隆咚,里面没有信号,无法和外面联系,职工全靠经验摸黑一点一点前进。黑旺隧道,积水很深,一到洞口,大水一个劲地往外流,鲁博刚一进去,水漫过他的腰部,但是他丝毫没有退缩,抬起双臂往前走。平时社会上有人在野外有“喊山”的习惯,而他们却在“喊隧道”。有的是喊队友,有的是给自己提气壮胆。“啊——!啊——!”大声喊两嗓子,隧道传来嗡嗡的回声,感觉好像并不是一两个人在战斗。
 
  职工赵旭楠回忆说,当时因为路基旁边被冲出很深的沟,后勤人员无法靠近,连饭也送不上去,大家巡检抢修,一干就是大半天,一个个肚子饿得咕咕叫,后来从东风站调来一台调车机,把饭通过调车机送上去,才勉强填了填肚子。一个星期的鏖战下来,运输恢复了,每个人都像扒了一层皮一样,想睡三天三夜也不起来。但是铁路工作的性质,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铁路道岔,最怕下大雪。一下雪,车站清扫人员便拿扫帚不停地扫道岔。一旦清扫不及时,道岔就会扳不到位,信号就无法开放,列车就无法正常运行。每到下雪,也是考验信号工的时刻。一方面,他们要参与扫雪;另一方面,要保证每组道岔都运转良好。扫雪时,一开始很冷,都穿着棉大衣,戴着棉帽子,过不了多久,一个个都变成头上不停冒热气的“大葫芦”。鲁博说,南博山那边,是个风口,风特别大,气温特别低。有一次我去扫雪,到了那里干了一会,手机就自动关机了。我以为没电了。后来才知道,是天太冷,手机启动自我保护。
 
  2022年的那最后一场雪,也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控制台显示,南博山站2号道岔定位扳不到底,定位无标示。郑军晨拿起电话问车站工作人员:“是不是雪没扫干净?”对方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雪也没有,道岔澄明剔亮的。试了好几次了,怎么也扳不到位,急死人了,你们快来看看吧。”
 
  郑军晨赶紧发动皮卡车,带上孙启政、李浩盈和赵旭楠立马出发。出门就感到形势的严峻,道上全是积雪,人走在上面,能没过脚面。山路狭窄,汽车开得很慢,像“爬行”。出门不远就是一个大上坡,上坡之后就是一个急转弯,稍有不慎,就会从悬崖掉进河里。17公里路程,他们整整走了一个小时。到达现场时,一列货物列车正停在道岔前面等待通过,内燃机车的两个大灯亮着,像瞪着一双大眼表达不满。车站工作人员看到他们来了,像盼到了救星。他们一看,道岔的确打扫得很干净,副工长孙启政弯下腰,伸出右手摸顶铁底部,一摸摸出下面的一个小冰块。正是它藏在下面“捣的乱”。
 
  铁路上有个一提起来就让人头疼的专用名词,叫“红光带”。什么意思呢?就是当某一个区间有列车的时候,在调度台的线路显示图上,应该呈现一道红,类似汽车导航图上堵车严重区段的红色标记;当该区段没有列车的时候,则显示蓝色。但当实际上没有列车,线路图显示图上却出现红色,那就是传说中的“红光带”出现了。这说明,该线路的轨道电路一定出现了问题,迫切需要查找。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该区间实际上有列车,显示图上却显示蓝色。这类情况专业术语叫“列车占用信息丢失”,同样说明该区间轨道电路存在了问题,更需要立即查找原因。因为,相对于“红光带”,“占用丢失”危险性更大,线路上明明有车,却显示没车,一旦把其他列车排上去,必然会发生列车“冲突”事故。
 
  2021年12月的一天,北牟车站报告,IAG轨道区段发生“红光带”,源迁信号工区的工友们第一时间到达现场展开全面排查。整个区段走了一遍,最后发现,原来在北牟隧道弯道处,钢轨外侧因为长期挤压形成的一条侧磨轨铁条掉在了下面,造成了短路。可见铁路安全有多么敏感。
 
  还有一种极为罕见的故障,可以称之为“跳跃式闪红”,就是“红光带”瞬间出现,又瞬间消失,而且不同区间“跳跃式”出现。这不仅让工友们头疼,也令有关专家头疼。发现问题容易,找到原因困难。几乎所有监测手段都用上了,就是找不到原因。“找不到原因,解决不了问题决不能放过。”没办法的办法,也许是最好的办法。最终,只好把原有设备和线路全部换掉。辛泰线电气化改造之前,设备是七十年代上的,已经用了三十多年了,大多数已经老化风化。有些设备元件,不敢碰,一碰就容易碎。那个时候,出现问题查找原因,便成为他们的家常便饭。
 
  来此采访的这天夜里,我住在李浩盈的宿舍里。他们的床上,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豆腐块”。床下摆放着五双黄色翻毛劳保鞋,有的新一些,有的已经很破旧了。我问他,你留这么多鞋子干什么?他告诉我,这是单位专门配发的劳保鞋,绝缘的,每年都发一双。但是旧的不能扔掉,要轮换着穿。因为,这种鞋有一个毛病,无论下雪还是下雨,容易湿透。一旦湿了,好几天晾不干。
 
  李浩盈还告诉我,他刚到室外干维修工作时,正好是夏天,天特别热,他又好出汗。没干一会儿就满头是汗。电器元件,最怕水和蒸气,如果汗水滴到上面,必然会影响安全。所以,他总是边干边不停地擦汗。后来他发现,工长鲁博每次出去干活时,无论天多么热,都戴一顶帽子,干活回来,帽子里面总是湿透了,外面露着白花花的碱,像地图一样。仔细琢磨才认识到,原来这里面有学问。因为戴着帽子,汗都进了帽子里,既不会滴到电器上,也不用频繁擦汗。还是老工长有经验。
 
  平时人们开汽车行驶在公路上时,经常看到公路维修人员会拦出一段路的一侧来进行维修作业。但是,铁路维修不能采取这种方式,铁路施工必须停运列车后进行封闭施工。为了减少施工维修对运输的影响,一般要选择列车少的时候进行,内部叫“开天窗”,也叫“天窗修”。什么时间对运输干扰少呢?自然是零点之后。所以,每到夏季,工友们的施工一般都安排在凌晨三点到凌晨六点进行。这也就完全改变了他们的作息规律,也影响着他们与家人相处的时间和关系。
 
  鲁博说,我们一般是下午五点半下班,到家后也就是和家人见个面吃个晚饭,等老婆孩子睡了之后,也就悄悄关上门回单位了。久而久之,他们都养成了轻轻关门的好习惯。对于有些工作上的“大忙人”来说,家庭只是一个旅馆;而对于他们来说,家庭只是吃一顿饭的饭店,连旅馆都算不上。
 
  孙卫国老师傅说,我们的工友,主要来自四个地方:张店、博山、莱芜和泰安。之前,年轻的时候,工区生活条件差,交通又不方便,那时候,多数人没成家,主要问题是艰苦。现在,工区改造了,生活条件改善了,交通方便了,也都有车了,可是却没有时间回家了。
 
  为了改善工区的生活条件,鲁博和郑军晨带领大家想了很多办法。鲁博刚到工区时,工友们的吃饭都成问题,工区周边没有卖菜的,工友们都是从家里带上一个星期的菜,当时没有冰箱,工友们带的菜不几天就烂了,眼看着大伙每天连饭菜都吃不上,鲁博见在眼里,急在心上:工友们连吃饭都成问题,能干好活吗?就在这时,他感觉应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于是萌生了垦荒地种菜园的想法。说干就干,他利用休息时间,动手扎起了篱笆,拿起铁锨翻起了土地,活脱脱一个“农夫”。在他带动下,大伙都跟着忙碌起来。一年下来,实现了青菜的自给自足。大家吃着自己种的蔬菜和水果,感到格外好吃。
 
  有个青年职工叫赵凯,家在莱芜,妻子家在济南,生活很不方便,他想把家人接到博山居住,但房子的事让他一筹莫展。鲁博得知后,主动打起了自己房子的主意。原来为了照顾年迈的父母,他们夫妻俩省吃俭用,攒了个首付,刚刚在父母家附近买了套新房子,原来的房子正准备出租用于还贷。他打算将这套房子借给小赵住,但怎么和妻子说呢? 
 
  “哎,媳妇,我有个事得跟你商量商量。”“又有啥事?”“你看,就我工区那个小赵,想把家搬到博山。他工资不多,老婆没工作,孩子还小,我想把咱那套房子借给他住。”
 
  “那可不行,咱还指望那套房子还贷哪!”“你看你,整天待在大山里,满脑子都是工区里的那些事。当初你来大山里当了个信号工,我理解你;生咱孩子的时候,你在这大山里施工,没赶回来,我也理解你;工友们大大小小的事情,没有你不操心的,这些我都理解你。可是你不能把咱的家都搭进去吧!”“好吧,这次都听你的,我让小赵自己想办法吧……”
 
  看着鲁博为难的样子,一向贤惠的妻子忍不住笑了:“看把你吓的,结婚这么多年了,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明天我就去跟人家说,咱不租了。你就让小赵准备搬家吧。”妻子的豁达让鲁博感动不已,他轻轻地把妻子揽入怀里。
 
  就在整个工区为小赵搬家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不幸降临到他的头上,小赵一岁多的女儿心脏出了问题,住进了济南齐鲁医院。医院通知第二天必须手术,手术费高达20万元。半天筹齐20万元,对于小赵这样的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鲁博知道这一消息后,第一个拿出三万元救急,然后动员大伙儿筹款。一时间,工区的工友们,兄弟单位的同事们,还有山里的乡亲们,都赶过来了。购车的钱,结婚旅游的钱,买房的钱,包括刚刚卖山果的钱,都送了过来。
 
  当鲁博把凝聚着工友和乡亲们一片深情的20万元送到医院时,正不知所措的小两口面对突如其来的惊喜,眼泪夺眶而出,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电气化改造后,工区也进行了升级改造。环境面貌好了,也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新变化。一天,西面墙头上,出现了一只小松鼠,在上面蹦蹦跳跳。工友们非常喜欢,常出来围观。当时正值冬天,大地被积雪覆盖着,没有什么吃的。李浩盈担心小松鼠会饿着,便跑到集市上买了一些核桃和红枣。回来后,拿了一把红枣,两个核桃,放在墙头上。可是,放上去整整三天了,松鼠对其一动不动。等第四天早上,食物全都不见了。等下一次再放时,不过一会就被小松鼠运走了。
 
  2019年,鲁博被调到车间负责技术工作,郑军晨接班担任工长。郑军晨毕业于哈尔滨铁路工程学校,虽是专业出身,但是鲁博的徒弟。按照郑军晨的说法,是正儿八经签订师徒合同,端过茶敬过酒的。
 
  郑军晨个子比鲁博还高,一米八五,不过他是个急性子,脾气也有些暴躁,干工作恨不能一下子干完。师傅经常对他说,“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自参加工作以来,他在师傅“手把手”的教育下逐步成长,慢慢成了工区的骨干。接任班长后,郑军晨只有一个想法,师傅打起的大旗不能丢,师傅升起的旗帜要永远迎风飘。
 
  郑军晨刚上任时,有人感到他不是军人出身,或许对每周坚持升国旗并不感冒,于是便试探道:“这国旗,还升么?”郑军晨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你这不是废话吗?”
 
  其实,他们升国旗,这些年来,也是有一定发展变化的。一开始,升国旗时,并不是放音乐,而是大家齐声唱国歌,因为那时在手机上没有搜到《义勇军进行曲》,直到一年后搜到了,才采取了放音乐的形式。
 
  他们一般每周一早上升起国旗,到周五下班时就把国旗收起来。升国旗也并不是风雨无阻的。因为,无论从爱护国旗的角度,还是担心被刮到线路上影响安全的角度,遇到下雨刮风的日子,是暂时不升国旗的。一旦国旗已经升起来了,遇到中间刮风下雨,值班人员也会赶紧将国旗收起来。每次鲁博在外面,看到要刮风下雨了,他都会打电话提醒在家值班人员赶紧收国旗。无论走到哪里,国旗都是他心中的一个的牵挂和念想。久而久之,大家也都养成了一看天气不好就收国旗的自觉习惯。
 
  到了夏季,因为“天窗修”要在后半夜进行,干完活收拾好回来的时候,多数已经过了八点,所以他们的升国旗仪式就改在八点半举行。
 
  2020年10月,用了四年的国旗因为风吹日晒,已经不那么新鲜了。国庆节期间,车间前来包保的干部专门送来两面新国旗,原来那两面收好包好之后,带回了车间,存放在了车间的文件柜子里。
 
  2022年夏天,郑军晨他们干了一个“大天窗”。干得很累,很艰苦。干完那天,他特别想喝酒,于是约几个不值班的工友到副工长孙启政家里喝酒。他家在莱芜,属于济南市,不同的地市对防疫工作有不同的要求,因为担心一旦回家就轻易回不来了,所以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回家了。那天,他喝酒也有些放松,喝着喝着就喝多了。醉酒之中,想到工作的压力,想到有家不能回去,不禁悲从中来,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任凭任何人劝他也止不住哭泣。
 
  第二天一早,大家还担心他没醒酒的时候,他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回到了自己的“战位”。当他带领工友再次将五星红旗升向蔚蓝的天空之后,心中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了。
 
  采访最后,我曾向他们提出一个问题,这期间,有没有想离开这个地方?
 
  孙启政说,当初,鲁工长的战友曾聘请他到大企业当高管,他没走。
 
  鲁博自己解释说,当初领导派你来的时候,就看准了你还是块料,相信你能行。咱哪能因为遇到点困难,生活艰苦一些,或者为了挣钱更多一些,就当孬种,当逃兵?
 
  李浩盈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你在这里感觉不方便,领导把你调走了,换个人来,可能比你还不方便。
 
  孙卫国是工区年龄最大的职工,从参加工作就一直在这里,从没有离开,一干就是四十年,明年就要退休了。我问他,您有什么想法?他说,真舍不得离开,回家就很难参与升国旗了。
 
  (作者李恒昌,供职于中国铁路济南局集团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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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刘海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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