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深处，豪情飞扬
时间：2023-10-10 13:04
来源：人民铁道网
作者：陈南辉
我与冬季的大雪有着特殊的感情，或者说有着不解之缘。
我所居住的南方下雪的机会并不多，却极有情调。每当大雪纷飞，我便驻足凝眸，看那飞扬的雪花如白色的纱巾无声地凌空飄来，多么空灵的手势，多么柔软的言语。大雪很快纯洁了大地，也纯洁了江南。
冬雪的这种冷艳之美感动了我，滋养了我的灵魂。然而，我与冬雪的特殊感情和不解之缘却不仅仅是这种如诗如画般的景色，更是源于两次大雪中的采访和亲身体验。
一次是上世纪的最后几天，为体验铁路货运列车押运员生活，作为铁路新闻工作者的我和押运员一起从南昌乘货物列车到乌鲁木齐。当时因为运输市场竞争激烈，铁路货源流失严重。西部大开发给铁路带来了开拓和发展的新机遇，他们很快就揽到了一批从南昌运往乌鲁木齐的汽车货源。然而，路途的遥远和艰辛，让这种来之不易的机遇很快变成了挑战。
12月24日晚10点，凛冽的寒风中，开往乌鲁木齐的货物列车启动了，身处穿行在黑夜中的列车，我顿时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为保护我的安全，原本计划是我和两名押运员分别坐在相邻的两辆汽车里，因为裝卸的原因，这两辆汽车却分别挂在了列车的头部和尾部，而我就处在尾部。因为首尾难以相顾，我和两位押运员路上无法互相照顾，我不得不独自面对一路上的各种困难和挑战。
最先遭遇的是恐惧。凌晨一点多，车停武九线的铁山站不多久，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其中一个的男人说：“听说这汽车值十几万元呢……”担心的事情真要发生了！
莫非真要偷盗汽车？我屏住呼吸，绷紧神经，抓住一根棍子，冷汗直冒。好在这两个人用电筒照了照便离开了，脚步声由近而远……但我悬着的心仍放松。直到凌晨3点，列车在一声猛烈而沉重的“咣当”声中启动了，我才完全松弛下来，却发现内衣被冷汗湿透。
紧接而来的是车体的震荡摇晃。因为货车的减震装置简陋，车速一快就震荡摇晃得厉害，几乎每天都出现十几次，每次震荡长达数小时。这种震荡有时如一个力度很大的“筛子”，一会上下“筛”，一会左右“筛”，“筛”得人心烦意乱，头晕眼花。用手紧紧抓住车门扶手，可时间一长，手就麻了。更多的时候，只好任由车体把我撞来撞去，头、手、脚多处被撞青紫。
列车停靠点都是编组站，对于押运员而言，什么时候停车、开车的信息并不清楚，所以就不敢离车太远，也就补充不到开水。货物运输也纪律严明，不准带火星，一路上只有凉水干面。越往西北走，气温越低。出发时带的桶装水已变成了大冰坨，大部分时间是就着冰坨啃干面。
最遭罪的是睡觉，因为寒冷和颠簸，睡觉已在5天前就被“打旽”代替，很多时候是在颠簸中完成了“睡觉”的过程。我给自己打趣是“在腾云驾雾中完成梦境”。
熬过了第七天，缺乏热量供应和足够御寒衣物的身体，显得非常虚弱，身体的抵抗力已逼向极限……
不知什么时候，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宛如初生婴儿的啼哭，带来生命的欢畅。我以为又是梦境，凝神一听，还有隐约的歌声。我看了看了时间，凌晨一点，忽然想起，2001年1月1日了，新年到了！新世纪到了！
更让我狂喜的是，车窗外忽然出现白茫茫一片。那是雪！大雪！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确切地说，我第一次在西北见到不同于南方的大雪：鹅毛般的大雪严严实实毫无保留地将大地的一切都覆盖，如同给大地盖上了一床厚厚的棉被。那是一种体贴入微的眷顾，又有一种气呑山河般的壮美。
我的心灵感到强烈的震撼。我知道这不是一般的雪，这是一张轻轻叩开岁月之门，飄向新千年的素笺，也是美丽大西北向奋战在一线铁路职工的隆重欢迎仪式。
经历八天八夜的磨难后，我和两位押运员激动得在雪地里拥抱，所有的疲劳和苦累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一任泪水奔流。
十多年后的又一个冬天，因为采写反映中国高速铁路建设发展的长篇报告文学《国家名片》，我去东北采访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他就是中国铁道科学技术研究院原高速技术部主任、研究员徐鹤寿。
徐老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职业生涯对高铁的研究硕果累累，先后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铁道部中青年专家、国务院政府津贴、詹天佑铁路科技人才奖、火车头奖章、茅以升铁道科技奖等荣誉，可以说是一位功勋卓著的老专家。
建设京沪高铁时，徐老负责开通运营前的联调联试工作。此时，他已经到了退休年龄，可是组织上找他谈话时恳切地说：“徐老，眼下正是高铁技术攻关的节骨眼上，技术力量缺乏，尤其像您这样经验丰富的技术骨干太少了。您就再帮一帮、撑一撑，再把把关吧。”
“好的，我听从组织安排。”徐老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其实，徐老的内心深处也有着强烈的高铁情结，希望京沪高铁这条 “中华母亲路”能在他的职业生涯建成，了却他的心愿。只是因为年龄的原因，他不得不将带着遗憾离开高铁建设工地。如今，组织的挽留让他重燃圆梦的希望。
可此时的徐鹤寿已患有严重的高血压，血压高到吃了药仍然处在160高位。不是药不管用，是高铁联调联试的压力太大，压力和责任让他寝食难安，血压降不下来啊。
这年冬天，一场大雪袭击了长三角地区，江南江北雪茫茫一片。
因为雪太大，室外作业只好中断，其他人员都回家了，徐鹤寿主动留下来看守工地。我在工地采访了老徐。
走在工地的雪地里，徐鹤寿突然感到心里有一种和往常不一样的东西在触碰他，催促他，可他又一下想不起是什么。当他掏出手机，准备给家人打个电话时，猛然想起：今天是他60岁生日。
没有鲜花，没有烛光，甚至连“生日快乐”的祝福声都没有，只有沉寂的原野，茫茫的雪海。
徐老却并没有因此感到孤单，还甚至有一种“风雷帐下英雄在”的悲壮。他觉得能在为高铁奉献的岗位上，度过自己职业生涯最后一个生日特别有意义。这纷纷扬扬的大雪不就是给自己最好的生日礼物么？
此情此景，心情激动的徐老流下了热泪。这一刻，我也强烈地感到，在这大雪深处，似乎有一种命运在呼喊，在召唤，那就是中国高铁人的使命和担当，是民族复兴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在呼喊他，召唤他。我想起了一位友人写的一首歌：“雪天苍苍四野茫茫／声声马蹄鸣唱／一段段往事难忘／这一世步履匆忙／多少事不能彷徨／人生路铁肩担当。”
我感到这场大雪对于我、徐老和他的战友们，乃至中国高铁人都特别有意义。这场大雪是一位严酷的老师，在有意考验中国高铁人的毅力、坚韧和勇气；这场大雪又像是一位预言家，预示着中国高铁必将战胜各种困难挑战，取得最后的胜利！
时光荏苒。又一个十年过去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我也年过六旬，已经告老还乡。欣慰的是，中国高铁经过一代代铁路人这个英雄的群体前赴后继的接续奋斗，面貌已发生了沧桑巨变，不仅技术领先于世界高铁之林，而且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助推着许多城市的发展，助推着中国社会经济的蓬勃发展。当年的预言都变成了现实，中国高铁人也终于梦想成真。作为中国铁路改革发展曾经的经历者和纪录者，每当看到铁路的进步和发展，我就会想起那两场刻骨铭心的雪，就会心生自豪，心怀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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