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站，永恒的丰碑
时间：2023-06-12 09:39
来源：人民铁道网
作者：余长富
在40多年铁路生涯中，我到过很多小站，唯独宝成线上秦巴山区的横现河站让我魂牵梦萦，始终挥之不去。我在这个四等小站工作时间不长，但这段经历却成为我一生中永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贵财富。
1970年8月，我被分配到宝成线上的横现河站。车站领导是个山东大汉，闯关东后参加铁路工作，宝成线开通时，携家带口支援新线，是个“老铁路”。他为人和善、待人诚恳，给我分配的工作是实习扳道员，还安排了一个师傅。
师傅是个精干、睿智的中年人，家不在车站，我们共住一个单身宿舍。车站没有电，夜晚用一盏煤油灯照明。第一个夜晚，我有问不完的问题，他总笑嘻嘻地说：“不用着急，到时候都会懂的。”因为我是铁路院校毕业学生的缘故，他对我非常客气和照顾。
清晨第一缕阳光升起，我早早起床，新奇地打量着大山深处的这个四等小站。小站仅有3股道，一面是修宝成线时炸开的绝岩峭壁，一面是用炸开的土石堆积成的站台，站台后面是一排干打垒简易房屋，房屋下边是波涛汹涌的嘉陵江。到了夏天涨水季节，小站在奔腾咆哮的江水伴奏声中昼夜不停地迎送着南来北往的列车，那幅画面我至今难忘。远离城镇的小站如此安宁，静静守护着大山，呈现出独有的一份质朴与美丽。
早上，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和师傅一起到1号扳道房上班。作为农村孩子，能到铁路工作我怎能不激动！师傅教我的第一件事是道岔养护。道岔需3天涂一次油，一个星期用油布彻底擦拭一次。列车通过时，白天持红黄两色旗、晚上则持色灯立岗，严密注视列车运行。特别是高边车，由于四边不密封，一些散装货物容易撒落。道岔上落下东西，会造成岔尖不密贴，影响信号正确显示；道岔上若有杂物，扳动起来也非常困难。扳道员这个活也不简单！师傅常说，养护道岔靠的是责任心，心里有它才能养护好它。这就是一个普通铁路工人的职责，我坚持按师傅说的严格去做。
扳道员最大的考验是信号机的管理与维护。离1号扳道房30米处，是一个50来米长的涵洞，出洞后才是进站信号机。宝成线没有电，全部采用臂板信号。我在铁道学院学《铁道概论》时知道一些内容，真到现实中却又无从下手。白天3个臂板是靠道岔牵线来控制的，依臂板显示不同的角度指挥行车。晚上需每个臂板根部放一盏马灯，臂板根部玻璃上涂红、黄、绿三种颜色，用马灯的光亮把颜色透放出去指挥列车运行。
因此，扳道员首先要学会点马灯。师傅反复教我，并亲手示范，要求灯捻弧度在120度左右，弧度过大灯光太散，容易被风吹灭；弧度太小灯光集中上窜，容易熏黑马灯玻璃，都会影响信号正确显示。其次是挂马灯。3个马灯点好后，须并排挂在左手手臂上，右手一只手抓着攀爬到近5米高的机柱上，依次把3个马灯放到3个臂板根部的机洞里。这工作难度可想而知。别说单臂负重爬上去，就是不挂灯双手往上爬，两腿还发抖。这是一个不小的考验。我得下决心练，先练腿不抖，再练单手向上爬，后练负重往上爬。大冬天我常常练出一身汗，有时候做梦还在练，最终闯关成功！
扳道员岗位实习一段时间，我又转到行车室实习助理值班员，接发列车，参加沿线零担车（以下简称沿零车）调车作业。当时宝成线行车凭证是路签，每个车站运转室放上下行两个路签机。临站同意列车闭塞后，助理值班员用手摇动路签机手柄送电，路签机卡口开启，迅速取出一个路签，作为列车进入这个区间的凭证。
路签取出后装进一个特制的路签套里，再把路签套卡在正线站台的授受机上。助理值班员要反复检查授受机卡口，不能有任何松动和不密贴。列车通过时，会有风袭来，路签套位置不对或被风吹落，列车没挂上就得紧急制动停车。工作中，我一丝不苟地紧紧盯着，不敢马虎懈怠，不能有任何差错。我实习的这些岗位，道岔、信号机、授受机看似简单平凡，其实都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小站一共十多个人，有抗美援朝老兵回国修建宝成线后留下来的，有像山东大汉从东北支援新线建设的，还有成渝线过来的骨干。为解决生活用水问题，山东大汉带领休班职工在对面绝壁山上挖了一个储水池，把雨水引到池里，然后用打通竹节的竹竿一根根接下来，穿过3个股道再流到车站。储水池须经常清理，虽麻烦，但大家都还是乐此不疲。
小站六七个单身职工组建了一个伙食团，山东大汉的老婆，一个干练、贤惠的女人为我们做饭，我们亲切地叫她刘嫂。在物质匮乏的条件下，刘嫂总是变着法子做些大家可口满意的饭菜，很是难为她了。更为可贵的是，遇到沿零车站内作业，所有职工都离不开岗位，刘嫂总会把热腾腾的饭菜送到每个岗位上。
小站生活虽然有些单调，但我们每个人都觉得过得很充实、很乐观。十多个人就像一个家庭，大家互敬互爱、亲密无间。不管谁有什么事情，每个人都会无条件地倾力相助。在这个山区小站里，唯一的憾事就是职工家属就医和小孩上学问题。一个列车区段一天只有一对慢车和一对沿零车，职工、家属有病就很难及时送外就医，突发重症麻烦就更大了。小孩六七岁就要到外地住校读书，每逢星期天乘车离家时，家长的不舍、孩子的无奈，在我心里常常泛起阵阵酸楚。为了大动脉畅通，为了铁路事业发展，这些偏远山区职工常年默默奉献，付出了太多太多！
离开小站很多年，但那里的一切都深深铭记在我心中。若干年后，我担任焦枝线上一个车务段段长，管辖几十个小站。这里条件虽然好多了，但和城市比，职工就医和小孩读书等方面仍有难尽人意的地方。我总是竭力地为职工解决生产生活实际问题，尽量减少他们的后顾之忧。当职工向我倾诉困难和烦恼时，我就讲讲我的小站经历，告诉他们：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下大家都挺过来了，这些问题在发展过程中都会逐步解决的。后来，我先后在两个铁路分局担任主要负责人，沿线车站、工区，特别是偏远沿线工班，这些细小生产单元时刻装在我心里，作为工作的重中之重。这既是我的责任担当，更饱含着对小站那段难忘经历的怀念……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中国铁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通车里程、技术装备以及沿线职工生产生活条件有了根本改观，特别是我们的高速铁路，在很多方面都已经处在世界领先位置，也成了我们共和国一张靓丽的名片。几十年来，我见证了这一切，也亲自参与了这些伟大的变革、伟大的实践，我很荣幸！
岁月悠悠，沧桑巨变。一个四等小站，一生难以割舍的情怀。虽然我已年过古稀，但心灵深处永远忘不了那些抗美援朝老兵，永远忘不了如师如父的师傅，永远忘不了爱岗敬业的山东大汉，忘不了可亲可敬的刘嫂……以及从东北四川来到秦巴山区扎根、奉献的一代代老铁路人，他们是我心中永远的不朽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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