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杨中良先生仅一面之缘。那天,在琉璃厂闲逛,看见老字号清秘阁,向内张望,一个熟悉的身影。知道那是杨中良。关注清秘阁公众号久了,得知他是清秘阁掌门,山东蓬莱人。
近日,收到他的新作《澄心集》,集中研读他的画作,时而被他笔墨中那种清新畅快的意境所打动,生发出种种联想。又惊叹,那么多知名的朋友给他写文章,读得我兴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便提笔写这篇小文。
杨中良画作,纯是水墨。之所以选择这种素朴的形式,他是向着“道”去的,大道至简。这是自信和底气。而他的思想落在纸上,却偏偏不说问道,而是问松、问莲、问鸟,举重若轻,所谓真佛只话家常,半点俗气也不染。天地这么大,海水那么广,他只取一小瓢饮。这一瓢,要取出新意,取出妙境,需要见识,需要功力,更多时候,是一种悟性和禀赋,不可强求。
中良先生不画大山大水,而你感觉他画的,确是大山大水。怎么说呢?文人画的气象,并不由表现对象决定,而是由作者的画外之功、笔墨气质决定。一轮月、一叶舟、一阙山、一片荷、一丛竹,是他从无量广阔的天地里截取的梦境。有人作诗,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但杨中良显然不是,作品中的轻盈、灵动,是他将绘画当作一种日常,信手拈来。而他所截取的,又是文人梦境中的经典场景,不然,读者怎么会有深深共鸣!取材的精准,便是源于心底的宽。唯有在宽广的心地中,那支画笔才能如此自由、灵动地游走。
宽阔处,光明常在。
近两年,我集中创作散文集《忽有山河大地》,以文学的笔法写了中国绘画史上26个文人画家。每写一个人,读书、读画、品味其人生境遇和心境,入戏太深,往往不能自拔。比如,写徐渭的那几个月,我会为文人才子的时运不济陷入忧戚。写倪瓒的时候,亦被他的清高所震慑,常常保持沉默。倪瓒应该是个不多言的人,“寤寐千载,世间荣辱悠悠之语不足以污吾齿也”。笔墨也相当节制,常人难以接近。而这样干净、优雅的人,最终被时代的车轮碾压得体无完肤,怎能不令人扼腕叹息呢。
如此,完成这部书稿之后,我陷入了一种悲观的疲惫。也许是杞人忧天的性情所致,我经常思索一个问题——难道时代为了令他们的艺术才华绽放光芒,而故意设置苦难的迷局吗?翻开中国绘画史,曲折的命运图纸上,一连串不能与时代、与自我和解的名字。笔墨,时而冰里有火,时而是火里有冰。
似乎,再没有比中国笔墨更加抽象的艺术形式了,它裹藏和传达着太多不可言说的情感和韵味。历史烟尘、家族命运、性情际遇,一切都糅杂在一根线条、一抹墨色里。
文人画,到了杨中良这里,你看到一个欢快的节奏。这种欢快,不是小情调的自娱,更非谄媚的形式创新,而是坚守着笔墨正道的舒畅和愉悦。而这种愉悦来自心底的中正、无私、坦然,是将一切繁杂的、矛盾的情绪抚平的智慧。来到笔下,便是光明。比如他的《狮林皓月》,宇宙空寂,正中央的狮林假山因主人心地的光明而透出玲珑光亮。又如《月夜泛舟》,扁舟所至,一派和悦。再如《闲来做诗人》,暗夜里,只一个简单的念想,便点亮了一座茅屋。心中有光,暗夜茫茫奈我何。千江有水千江月,画家的心思,是一湾澄净的水,惟其如此,才映出了清亮的月。
杨中良艺术风格的源头,是蓬莱故乡。
瑶台天上有,今日落蓬莱。杜甫有诗曰:“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李白也写:“九重出入生光辉,东来蓬莱复西归。”
蓬莱竟有这么美。
偶像苏东坡曾当过五日的登州太守,并亲见海市蜃楼,有诗曰:“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东坡爱养菖蒲,便在蓬莱丹崖山边拾捡“弹子涡石”,专门用来植蒲,诗曰:“蓬莱海上峰,玉立色不改。孤根捍滔天,云骨有破碎。……阎浮一沤尔,真妄果安在。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垂慈老人眼,俯仰了大块。置之盆盎中,日与山海对……”
蓬莱文人,如同丹崖山上生长的草木,在这个人间与天庭接壤的地方,吸收了干净、清凉、神秘的仙气。蓬莱文人,胸中既有杜诗“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的境界,又有东坡“日与山海对”“袖中有东海”的胸襟,澄怀观道,浑然洒脱。
回过头再看蓬莱文人杨中良笔墨,似乎可以更准确地揣度那种情趣的来龙去脉。《始觉空山白日长》《山空碧水流》《青山如龙入云去》,是带着蓬莱山的气度,令人想到武侠中的凌波微步。既避免了北宗画派注重写实的苍郁、沉重,又摒弃了南宗画派独抒性灵的机巧。画的南北宗,亦本禅宗南顿北渐之义。而杨中良笔墨,既有南禅顿悟之灵性,又有北禅渐悟之功力,令人欲罢不能。
齐白石形容自己的画有“蔬笋气”,我看杨中良绘画,有“山海气”;又有人形容倪瓒笔下的石头干净,是被太湖水洗过的。那我说,杨中良笔下的山峻洁,是被东海的风吹过的。
又听说,杨中良先生在生活中,审美也是极其讲究的,既能统摄大局,又肯于细节处下功夫。这一点,看《澄心集》的装帧便知。想必有深度洁癖的倪瓒,看到600年后的清秘阁掌门人如是,心中也是十分赞许的。
清秘。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