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春拍摄的蒸汽机车，《我们的文学道路———<人民铁道>报“汽笛”文学编年史》一书以之作为封面。
感谢您王福春老师，您用摄影让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中国人永远记住了自己的生命过程，为历史留下了珍贵的影像。如今，翻看那些火车上的黑白影像，每一次对您作品的珍视和共鸣，即是对您无比真挚的怀念。
3月13日，从朋友圈得知王福春老师离世的消息，错愕，哀痛，惋惜。近半年没有消息，竟突然就离开了！印象中那鲜艳的红上衣，一头黑发，一脸热情的笑，是那样健壮而洋溢着生命活力。而不知不觉，他已是79岁的老人了。
我想，他是不舍得离开的。他对生活是那般热爱，爱摄影，爱火车，爱着火车上“人”的气息，爱着他的黑土地，爱着身边所有的一切。他常说，他感恩着生活，用真情记录着眼前的世界。社会发展的车轮滚滚向前，他还有很多未完成的拍摄计划，比如《地铁里的中国人》系列，他也还有很多照片素材未来得及整理，有很多近年拍摄的视频未来得及剪辑……想起这些，多么希望时光凝固，凝固于他手持相机“穿梭在途中”的幸福瞬间。
相信，他留在朋友们脑海中的，永远是那一脸彻底绽放的笑。
王福春老师是报社的老朋友。上世纪70年代，他在哈尔滨的三棵树车辆段工会当干事，能写会画，制作的宣传画就曾登上当时的《人民铁道》报。这对他的艺术创作，是莫大的鼓励。而后的几十年，这种联系始终没有中断，我们报纸数次发表他的摄影作品，展示铁路的发展成就。他是个有心人，当年发表的作品，他都做成剪贴本收藏着，我去采访的时候，他兴奋地展示给我看。他是把《人民铁道》报当成自家人一样的，这也增强了我的职业自豪感。
回想与王老师的初次相识，是在2009年北京宛平纪实摄影大展上。那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三个年头，还很生涩，对于纪实摄影这一艺术门类，也没有深入了解。现场，王福春老师穿一身红衣，热情地招呼我。同行的还有三位铁路摄影家，时任报社摄影部主任的原瑞伦、拍摄“北京胡同”系列的吴惟和拍摄“柳州自行车”系列的蒋健雄。大家一边看展，一边切磋，中午就在路边吃一碗炸酱面，交流得很快乐。王福春老师最为热情，像是有释放不完的能量。他并未因我年轻外行而轻视我，反而格外关照，给我详细讲解拍摄的技巧，分析一张好照片背后的元素。他讲得深入浅出，极为通俗，让我对纪实摄影发生了兴趣。
那次展览之后，我做了一些功课，买了几本纪实摄影的书来研究，之后，我来到了王福春老师位于北京石景山的家中，进行了采访。采访的过程是很愉悦的，他很健谈，言语非常准确，很能考虑到采访者的需求。后来交往深了之后得知，他对于“人”这个字，是有很深的研究的，他说，文学是人学，纪实摄影也是人学。多年置身在车厢这个小社会里，他看尽了世间百态，却仍旧抱持着单纯的善意。
初次采访，印象中，他一直在关心我，让我做好职业生涯的规划。比如要注重积累，将自己采访的人物系列编辑成书。他像一个熟识的长辈，谆谆叮咛我。更令人感动的，王福春的爱人刘未容女士，我称呼她阿姨，我们是山东老乡。一会儿怕我冷了，找来棉背心给我穿，一会儿又来倒茶送水果。中午愣是留我在家里吃了一顿黄瓜虾仁馅儿的饺子。
后来与王福春老师多有交流，有时是在中国铁路文联举办的摄影展，有时是在平遥国际摄影大展。见面第一件事，没等我打招呼，总是他先开口——“小胡，最近怎么样了？人物专访写了多少篇了？一定要注重积累。”我知道，他有过来人的经验。他常说，人的一辈子只能做成一件事。而他，正是这样践行的，靠着执着、智慧和幸运，将自己心爱的事业“做成”了。热心肠的他，很想将自己成功的经验传递给朋友们。据了解，很多从事纪实摄影的年轻人，找选题，找拍摄角度，都是王福春老师给出主意。他没有那种“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思想，而是倾囊以授，就这样顺其自然，收了很多徒弟。
最后一次正式采访王福春老师，是2018年夏，得知他的《火车上的中国人》摄影大展将在中国美术馆举办。这是对他个人摄影成就的总结性展览，也是改革开放40年的影像记录，意义重大。展览之前，王老师虽然相当忙碌，还是约我到家里采访，聊了半天时间。采访进行到中午，阿姨便拉着我去吃东北菜。印象最深的，他们坐在我对面，聊起特别开心的一件事，就是到山东老家去认亲。阿姨与王福春老师相濡以沫几十年，感情极好。之所以能互相理解包容，因为他们两个都是从小无父无母的孤儿。王福春三四岁的时候父母接连去世，他是哥嫂带大的。为了支持他上学，哥嫂宁愿让自己的孩子辍学。一提起往事，王福春就要流泪的。所以他常说，人要永远怀有感恩心。就在几个月前，王福春陪阿姨回到山东莱州的老家去认亲，认了好几位老家的亲戚，这么多年未联系，确是找到了根系一般，令人欣喜。讲起来，两口子兴奋得溢于言表。他们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跟我分享这件喜事。那种幸福感染了我，让我觉得，我的职业生涯是暖色的，是充满阳光的。
那一幕，就像发生在昨天，回想惘然。
报社的其他同事也与王福春老师多有接触。在王老师离世当天，很多同事在朋友圈发出了哀悼。《我们的文学道路———<人民铁道>报“汽笛”文学编年史》一书作者王京生晒出了该书封面。一列雄壮的蒸汽机车，怀旧而有力量，从过去驶向未来。这正是王福春老师的作品。他说，用他的作品当封面，他很骄傲。这是他为人谦虚友善的一面。如今，斯人已逝。诗人王京生用诗歌的语言对王老师表示怀念：“那《火车上的中国人》依旧在另一时空的苍茫时刻向前出发，汽笛滚滚，结局与开端，在光芒无比的故国依旧以勇敢的心向着未来。纪念王福春先生。”
王福春老师走了，怀念他的人很多。那份怀念，不仅是对他艺术成就的肯定，更多的，是情感上的不舍。
怀念他的为人之真。纪实摄影是最不撒谎的艺术。他本人即是这样。他说：“我的性格相对谦和、包容，一般我不树敌，不装牛，我不做对不起别人的事情，因为我的出身在那摆着，我是从小低着头在屋檐下长大的。”靠着这种谦卑真诚，他行走在车厢里，与列车上的各色人等保持着良好的互动关系。这种品质，也是他能将《火车上的中国人》系列作品拍摄成功的重要因素。
怀念他的性情之暖。王福春将自己的摄影生命与火车上所体现的时代变化交织在一起，靠的，并不是简单的记录，而是深厚的社会学、文学、美学功底。摄影批评家鲍昆说：“王福春是世界上第一位以火车空间为主题进行大规模记录反映的摄影师，他的火车生活摄影在世界摄影史上没有前例，是独一无二的。”而这种“独一无二”，除了职业优势，不可忽视他的思想性。深刻却不尖刻，深刻的思想常常拐了一个弯儿走向幽默，这是他高明的地方。在思想性背后，是浓郁的情感。王福春曾说：“当你对生活对艺术没有爱的时候，你拍的不是艺术品，而是工艺品的复制品，一点意义也没有。当你爱到如醉如痴，你就能创作出非凡的作品。”
怀念他的心思之纯。王福春从1977年左右开始拍火车，行程30多万公里，完成底片40多万张。他一辈子只做了纪实摄影这一件事。为了摄影，他肋骨曾两次骨折，左腿胫骨骨折，三九天掉进松花江，掉进镜泊湖，坐汽车掉进兴凯湖，几次大难不死……他对摄影的执着从未改变。他衣食住行等，都是老伴在操心，他一心专注搞摄影。有一个细节。记得我们的《高铁上的中国人》版面推出之后，我给他发信息询问，王老师，给您寄的稿费您收到了吗？他很快回复说，收到了。但后来得知，因流程审核，那一笔稿费当时还并未发放呢。他是对这些物质上的事情不操心，以免分了心。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摄影上。
在王福春老师的告别仪式上，很多朋友表示遗憾，不知道他生病的事。他的女儿王睿对我说，这是父亲一辈子的习惯，为人简单，不给别人添麻烦。
摄影界的朋友们对他的评价是“喜欢王福春的‘本分’，不走江湖，不热衷于卖照片，欲望不高，感觉永远都是快乐的，对生活和朋友充满了感恩和爱护。”
深切怀念王福春老师。感谢您用摄影，让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中国人永远记住了自己的生命过程，为历史留下了珍贵的影像。如今，翻看那些火车上的黑白影像，每一次对您作品的珍视和共鸣，即是对您无比真挚的怀念。
王福春老师，一路走好。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0538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