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听到红冠子雄鸡报晓的啼鸣，初升的朝阳悄悄爬上了山梁。鲁中山区的许多村口，早有翘首的目光不时眺望峰谷间蜿蜒的轨道，即使连绵起伏的大山阻挡了延伸的视线，守望的乡亲们心里有数儿：只要掐着钟点儿赶到站台上稍作等待，期盼的火车很快就会到来。
乡亲们说，在这片偏远的山地，即使雨雪天气太阳不出来，这趟火车一准儿会来。果然不负众望，就听一声风笛鸣响，裹挟着一阵清风，山林随之摇曳，只见一条绿色长龙迤逦而来，这就是近年来走红网络的7053/7054次列车。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在当时“备战、备荒”及国防“小三线”建设的大背景下，临淄辛店至泰安间的辛泰铁路得以建成运营，轨道上跑的全是货运列车。由于山区交通不便，仅有的这趟载人列车起初也只是接送铁路职工的通勤车。一时间，沉寂已久的深山被嘹亮的汽笛与铿锵的车轮唤醒，列车通过时，视野之外的村民们也会停下手头的活计，凝神静听火车驶过的声音，从那一刻起，这声音就不仅是火车发出的声音，更是山外世界的声音、乃至心灵呼唤的声音……为满足沿途山区百姓的出行需求，列车随即面向山区百姓运营，沿线站点大多设在村镇附近，立刻就成了村民们出山、进山、赶大集、走亲戚的首选交通工具。
列车穿越泰沂山脉行驶在辛泰线上，全长184公里，每天往返于淄博站与泰山站之间，路途山地陡峭，沟壑交错 ，全程24个站点，要通过59个涵洞、56座桥梁、22座隧道。平均时速仅30多公里，最高票价11.5元，最低票价仅1元。因其低廉亲民的价格、贴心暖心的服务，安全便捷的交通，深受鲁中山区百姓的喜爱和赞扬。
青山两侧走，一路唱大风。时光列车始终伴随国家改革开放的行程，沿线乡亲由最初的坐火车走亲访友、或背着农副产品到城镇售卖，然后再购买生产生活用品返回山里，到如今的城里人乘列车进山观光旅游，有力促进了当地农贸市场的兴起、农家乐民宿的火爆、以及沿线百姓的脱贫致富……至今，这趟被村民亲切唤为“庄户列车”的山区列车仍行驶在奋进的路上。
二
“列车就要到达南博山站了，下车的旅客请做好准备。”车厢客运员大声与旅客打招呼。
列车靠站台缓缓停稳后，第一个下车的依旧是女列车长赵新华，她要和她的同事们一起迎送上下车的旅客，这是客运员日复一日的工作常态。赵新华告诉我说，从1981年她18岁算起，这趟车她跑了37个年头。时间一长，跑车的与坐车的，彼此慢慢熟络起来，大伙儿就成了“老朋友”。
旅客老朋友们亲热地和她打着招呼，大伙儿都不叫她车长，小年轻的叫她阿姨，年龄不相上下的叫她大姐或妹子，上年纪的叫她闺女，语气中透着一股亲近劲儿。赵新华同样对旅客倾注了满腔热忱，她总是扶着老的携着小的，好像满车厢都是她请来的亲人。大伙儿都说她是个有心人，心里总牵挂着那些重点旅客。她常与同事们念叨：“南博山村的冯大娘眼睛不好，北牟村的唐大哥腿脚不好，上下车时，大伙儿可别忘了扶一把……”
这一天是2020年4月10日，也是7053/7054列车整体升级的日子。车里车外旧貌换新颜，老车长赵新华作为列车形象大使，应邀参加了首发列车的温馨之旅。一说起这趟列车，赵新华就有唠不完的话题，她亲身见证了这趟列车数十年坚守初心的艰辛历程。她说她跑车时，这趟车从最多挂12节车厢，到最少挂5节车厢，一直是进出鲁中山区的唯一一趟列车。车头从蒸汽机车、柴油内燃机车到今天的电力机车，此前列车都是硬木座椅，夏天没空调，降温仅靠车厢里摇摆的小风扇；冬天没有电暖气，供暖、烧水全靠老式烧煤锅炉。单说烧锅炉就是个又累又脏的活儿，每天要把每袋40公斤的煤炭搬上车，再把烧后的煤渣装袋搬下车，一路上添煤钩渣，烟熏火燎，经常身上脸上落满灰尘，大家都不曾懈怠和抱怨。
列车上没有餐车，客运员需要自带一顿午餐出勤。严冬时饭菜冻得冰凉，食用前只能将饭盒浸泡在热水中加温；酷暑时饭菜容易变质发馊，只能带些咸菜、熟鱼干、锅饼之类充饥。赵新华们每天清晨4点半起床做饭吃饭，然后赶到淄博车站，先做始发前的准备工作。列车6点52分始发，12点41分抵达终点泰山站。随即返程总计耗时约12小时，终到后还要做收尾工作，往往回家已夜幕降临，真可谓：披星离家戴月而归。
赵新华说，那个时候山里的日子清贫，沿线百姓只是坐着这趟列车出山进城卖山货，赚点零花钱。她最早认识的是北牟村的王大爷，70多岁的人了经常背着一袋子酸枣，坐上这趟火车去赶西桐古大集，就为了每斤酸枣多卖4毛钱。
随后，赵新华逐渐认识了不少走出大山做生意的乡亲，比如做煎饼的南博山村民谢爱华， 当地乡亲们都叫她“煎饼姐”，也曾是村里的贫困户。她虽有一手摊煎饼的好手艺，却因为走不出深山，煎饼再美味也卖不出去。自从搭上了这趟列车，她将自己的煎饼推向城镇市场，靠煎饼摊脱贫致富，由原来一天挣二三十块钱，到后来一天挣一百多块钱，再到今天当上了店老板，实现了自己的小康梦。
近些年来，这趟列车对山区经济发展的拉动力与日俱增。淄博市10个重点扶贫村中就有7个分布在铁路沿线，而这趟列车途经之地，依托齐长城的6个特色小镇、15个原汁原味的古村落，堪比陶渊明笔下的桃源仙境。列车将淄川、博山的大片景区串联在一起，包括著名的齐山风景区、云明山景区、如月湖湿地公园等等。当地政府挖掘当地旅游资源，借助铁路交通大力发展乡村旅游。伴随着这趟列车的网红效应，众多网友慕名结伴而来，每年坐火车前来观光的游客逐步增加，随游客一同到来的，便是无限商机和财路，沿线7个贫困村相继脱贫，使山乡美景渐变为富饶意象。
泉河村的村民吕勇较早感受到了旅游经济带给自己的新变化，他充满喜悦地说：“火车带来游客，来的人多了，就有了吃住需求，我们家开了一个农家乐，一年就多挣个三万五万的。”对于一个普通的山区农家来说，这一年又一年的收益递增，正是不断进取奔向富足的新起点。
赵新华对我说，7053/7054次列车带给沿线山乡的巨变是潜移默化的，也是显而易见的，由此产生的社会效益就像滚雪球一样不断增大。乡亲们的经济状况得到根本改善，日子逐渐富裕了，精神面貌也焕然一新。她打心眼里感到欣慰和自豪。
赵新华说更难忘2018年3月11日，那天是她最后一次值乘的日子。一想到从此就要退休了，就要离开这趟坚守了一辈子的列车了，心里真是难舍难分，禁不住流下惜别的泪水，同事们说她“哭了个稀里哗啦……”她说:“我永远忘不了这趟列车，永远想念山区的乡亲们。希望这趟列车永不退休，继续载着乡亲们跑在奔小康的路上。”
三
2020年10月16日5点53分，天刚蒙蒙亮。我由济南站登上了开往淄博的K8279次旅客列车。坐在宽敞整洁的车厢里，26岁的新任列车长王洋向我介绍说，2020年4月10日，全国铁路实行新的列车运行图，7053/7054次列车由此升级为空调客车，改由电力机车牵引，与济南至淄博的K8279/8280次列车套跑。又经他详细解释我明白了，就是说我乘坐的这趟列车运行1小时15分到达淄博站后，旅客不用下车即可接续7053/7054次列车，同时开启鲁中山区美丽风景的体验之旅。
这趟公益“慢火车”之所以延长到济南站，是因为要把济南城区的游客引向鲁中山区，从而更大投入地加快山区民众脱贫致富的速度。所谓“慢火车”是指列车到达淄博后，依旧保持30多公里“慢时速”，这与促进山区百姓的“快脱贫”、“快致富”息息相关，是确保山区“精确脱贫”实现全面小康的再出发……
7点08分，K8279次列车到达淄博站，待旅客上车后，车次改为7053次，向着泰山站继续前行。我随几位旅客走入一节崭新的餐车，餐车主任叫韩乃霞，她说餐车是近期加挂的，饭菜可谓味美价廉，只要是服务于大清早赶车顾不上吃饭的旅客，这趟车60%以上的旅客是观光游客，许多人希望能在车上吃上热菜热饭。
我环顾左右，发现餐车的一侧设有阶梯式货架，摆放着纸盒包装的边河小米、猕猴桃、核桃、蜂蜜、香油、烧鸡、锤击丸子等当地特色产品，餐车内犹如农贸大集一般。韩主任笑了，她说就是想利用餐车的有限空间，为山区百姓建立一个免费展示平台，帮助他们尽快将产品推销出去，包装盒上印有电话号码，可与商家直接联系。
坐在洁净的餐桌前，我主动找到一位刚用完早餐的刘老汉聊天，他说他是西石门村人，已经80岁了，当年小儿子考上大学就是坐着这趟火车走出大山的，毕业后落户在淄博工作。这次他到小儿子家小住，小儿子又想开自家车送他回山村，他执意不肯，说用不着送，有这趟火车坐，又稳当又省钱，多好啊！
刘老汉很健谈，他说大儿子在村里原先只靠家里的花椒树卖花椒挣个零花钱，这趟火车使村里人的心思变活了，路子变宽了。几年前大儿子就与人合搞了个养鸡场，肉鸡和蛋就近供应当地的农家乐餐馆，老乡们在景区开的餐馆要供几百人吃喝消费呢！
刘老汉头戴浅色运动帽，上穿深蓝色夹克衫，下穿深灰色长裤，脚踏新款旅游鞋。我夸赞他精神矍铄，穿着讲究。他笑着说他赶上了好时候，都是孩子们买的。然后他非拉我去车厢里瞅瞅，他说你看看有哪个人穿得不好？现在的衣裳还没等穿破呢就换新的了，再说了，坐车出门更要穿戴得像点样儿了。
的确，我看见明媚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了车厢，新的座椅外罩干净整洁，人人穿得都像走亲戚一样，脸上洋溢着笑容。忽见十几位男女旅客一起站立起来，显然是在做下车的准备。再看装束就知道这是一群“驴友”，统一款式的背囊，统一款式的登山杖。其中一位壮实老汉还背着一个外皮干枯的大丝瓜，我有些好奇地上前询问，他说他们常住的那家农家乐，院子里种的丝瓜品种不好，特意选了这个优良丝瓜送去做明年的种子。
经过简短交谈，了解到他们是刚从济南建筑工程部门退休的职工，他们说自从这趟火车连接起这条山区线路，几乎每周都会坐火车爬上一次山。如今就觉得爬一爬沿线这些不出名的山更有情趣儿，吃一吃地地道道的农家饭更有味道……说话间，列车到达常庄站，壮实老汉召唤一声下车，一群人精神抖擞，鱼贯而下。
刚过不惑之年的列车员赵新峰站在站台上，笑脸送走下车的旅客。他一手拿测温仪，一手持安检仪，又迎来上车的旅客。他说自2009年从部队退役后，一直跑这趟山区列车。我问他情愿吗？他说情愿啊！当初车上条件艰苦都情愿，现在全部电气化了怎能不情愿呢？
列车开动后，列车售票员王鹏疾步走来。他肩头的挎包里盛着票据和钱款。他说这趟列车一路走走停停，见站就停，是山东境内客运列车时速最慢、停靠站最多的。除了淄博、莱芜东、泰山车站卖票之外，其余21个站点儿全是旅客上车补票。列车运行十几分钟就有一个停站点儿，他要及时赶到旅客身边补票，就必须在几个车厢之间不停奔忙。
我了解到这趟列车升级后，乘车环境得以改善，票价依然没涨，旅客上车补票也不收手续费。这趟山区列车犹如一辆超大公交车，铁路部门每年需要投入400多万元保障列车运行。身边一位中年旅客对我说，他长年经销山区土特产，时时往返于淄博与泰安之间，现在长途汽车票价45元，而火车票价仅11. 5元，如今人们的收入成倍增长，这趟火车几十年票价不涨，想想就叫人感激和感动。
四
“哇塞！美得想流泪。”我被邻座“驴友”的惊叹声所吸引，我赶紧凑过去探个究竟，原来他们正在观览相机里拍摄的照片。他们手指着一幅远景为古长城近景为层层梯田、石砌农舍、崎岖山路的照片，得意地对我说，不用航拍，登上山岩就能拍出理想的效果，照样呈现鲁中山区的大壮美。
山北为齐，山南为鲁。两千多年前齐长城在这此修建，曾留下“孟姜女哭长城”等民间故事。如今在古老的齐长城两侧，山区民众正通过日益兴盛的乡村旅游，奋力书写新时代乡村振兴、脱贫致富的美好故事。
常言说，百闻不如一见。我当即决定追随一群“背包客”沿线走访一番，就是想亲身体验一下山区百姓脱贫致富的新生活、好日子。
我们先后来到常庄、南博山、西桐古车站附近形成的贸易市场，只见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山区百姓都把当地特产摆上摊位，红小豆、鸡腿葱、笨猪肉、山羊肉、山核桃、花生米、花椒皮、大鹅蛋、小国光苹果……各种产品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在南博山集市上，村民老王向我推销摊位上的山货，他说“我这里有地皮斛、穿山龙，都是野生的，我自己上山挖的，带回去送亲友肯定受欢迎。”随后热聊起来，他说过去他们是担着山货坐火车去城里卖，现如今是城里人坐着火车来山里买，不但省力省钱，还能卖个好价钱，这些都是靠这趟火车带来的人气。他说他们南博山中村是省里扶贫工作重点村，村里将种植猕猴桃作为脱贫致富的主要产业，旅客们都喜欢亲自来采摘，猕猴桃园的猕猴桃很快就销售一空，村民们早已摘掉了贫穷的帽子。
一路上山明水秀，举首翠峰幔幕，低头溪流淙淙。我们慕名来到地处淄博市博山区的中郝峪村，大伙儿纷纷站立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大幅标语前留影。听人介绍说2019年7月，这个村入选首批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年底又被认定为全国乡村治理示范村。谁又能想到，该村也曾是远近闻名的贫困村呢。
如今因这趟列车拉动的乡村游红红火火，中郝峪村 “世外桃源”的美誉随之远播。村党支部书记赵东强侃侃而谈，他说“这趟火车对村庄发展和乡村游发展促进非常大。如今，我们村游客数量正以每年30％的增速上涨。大伙儿积极性很高，外出的年轻人都回乡创业了。”
早在2013年，中郝峪村就成立了专业旅游公司，将村民的土地、房屋、果园、山林等资源评估后入股分红，村民逐年收入犹如芝麻开花节节高。全村人均年收入也由当初的不足2000元，增加到如今的45000元。
中郝峪村果真如诗如画，旅客住进舒适的农家院，徜徉在青山绿水间，可尽情享受亲手采摘果蔬、摊煎饼、做豆腐的生活乐趣。在村办的大食堂，我们与前来就餐的村民们邂逅，乡亲们兴高采烈地说：“俺们在这个村子里过得可幸福哩！”信哉斯言，看到村民们都到大食堂免费享受丰盛的一日三餐，不禁令人心生感慨：村里人真是过上了让城里人也羡慕的好日子。
这时候，听淄博旅游公司的导游介绍说，除了“世外桃源”中郝峪村，附近还有 “石头村”土峪村、“美食休闲村”乐疃村、“艺术写生村”上端士村等等一大批有特色的乡村旅游。只可惜我受时间所限，只能留些念想，期盼下次再来。
鲁中踏歌行，盛世好年景。一路走访着实令人欣喜：在这个突飞猛进的高铁时代，我分明看见这趟开往小康的山区列车，正承载着山村百姓的美好愿望驶入共同富裕的快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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