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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

坐火车去罗布泊,能看到什么?

时间:2024-10-11 16:20 作者:林飞翼

  尽管总是蕴藏着危险,罗布泊天然就有一种吸引力,这一点应该属于公认。提到它,很多词语自动在脑海里划过:无人区/死亡之海/彭加木/原子弹/雅丹/斯文·赫定/楼兰……每一个词语背后,都有一个已被反复诉说的故事。此地无比荒凉,却见证了一个又一个被载入史册的人类壮举。


  众多壮举里还包括一条铁路,这一点可能还不为太多人所知。2012年,哈密至罗布泊铁路建成通车,修建它的原因包括但不限于如下事实:罗布泊地下钾盐储量全国第一,就在哈罗铁路的终点罗布泊镇,坐落着我国重要的钾肥生产基地。
 
  也就是说,哈罗铁路是一条货运线,主要运输从罗布泊出产的钾肥。而我比较好奇的是那些坐火车去罗布泊的人。坐火车去罗布泊。听起来是一个不错的故事。特别是当我得知,每月都有几趟通勤列车开往罗布泊时,一趟旅行变得在所难免。
 

  前不久,我有机会来到新疆。反复对照路线和时间后,我坐上了开往罗布泊的列车。
 
  我也成为坐火车去罗布泊的人。
从哈密启程
 

57374次列车即将从哈密站发出。

  每个月逢1和6的日子(1、6、11、16、21、26),57374次通勤列车于清晨从哈密站始发,开往罗中站。我选择的日期是21日。


  在此之前,我从喀什出发,向东经和若铁路前往乌鲁木齐,随后再换乘动车抵达哈密。途中,列车经过若羌。这里与罗布泊的直线距离已经很近。罗布泊至若羌铁路已经开建,未来,人们也许可以从若羌坐火车进入罗布泊。
 

  坐这趟车的人比我预想的要多。检票时,目测有数百名旅客,其中大部分都是罗钾公司员工,其余为沿线的铁路通勤职工。对他们来说,这是前往罗布泊最便捷的方式。
 

  在硬座车厢里,过道一侧坐着几名铁路职工,另一侧堆放着为沿线站区捎带的供给,包括烧饼、青虾、带鱼、鸡蛋……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车厢里有两个年轻的女孩,当下,她们身上的青春气息与沿途风景有点格格不入。我坐到她们身边,与她们聊了聊。
 

张婷(左)与阿迪拉·穆合塔尔。

  两个女孩一个叫张婷,一个叫阿迪拉·穆合塔尔,都是哈密基础设施段的信号工,且都是“00后”。其中,张婷是陕西汉中人,刚分配到哈罗铁路沿线的巴特站不久。张婷说,在这里,风沙算是最大的考验。扫沙、清沙是她的日常工作。有时风沙肆虐,无孔不入,她连晚上睡觉都要戴口罩才行。
 
  风沙的威力也得到了佐证。列车员林师傅说,今年2月份,列车从罗中站返回时,在多头山与巴特之间遭遇风沙埋线。当时是凌晨两三点,车上的休班职工都跳下车帮忙清沙。大家一起忙活了近个2小时,列车才得以恢复运行。
 

张婷拍摄的清沙场景。

  坐在张婷对面的穆合塔尔,在介绍自己名字时,专门补充说是“穆桂英的穆”。那我就暂且叫她穆桂英吧。穆桂英家在哈密,去巴特上班不算离家太远。她说,这条线上虽然车少,但“有时感觉事儿比大线上还多”。另外,她强调自己仅有的娱乐,就是从车站步行去附近的加油站买水和雪糕。毕竟还年轻,穆桂英也向往大城市,比如乌鲁木齐。
 

张婷从宿舍窗口拍摄的戈壁日出。

  聊着聊着,张婷眼圈泛红,开始用手抹泪。在这边上班,她很想家。穆桂英更像是个乐天派,连忙好言相劝。在她的引导下,张婷也说起比较好的那些方面:工区虽然位置偏远,但待遇不错;与男朋友在同一个工区上班,互相方便照顾;自己喜欢摄影,平时会随手记录下戈壁风景……她逐渐恢复了平静。


杨程师傅。

  坐在我们后面一排的是几位老师傅,来自哈密房产公寓段。与两位小姑娘相比,他们显得更加淡定。领头的是工长杨程,今年53岁,老家四川,自小随父母来到新疆。他们今天要去罗中检查给水设备。在这条线跑了多年,几位师傅对沿途情况了然于胸。车过哈密市郊,杨工长指着窗外说,南湖哈密瓜是最好的。


沿途的哈密瓜大棚。


公路上的货车。
 

线路边的防沙隔离带。


穆桂英去买雪糕的加油站。
 

在巴特站,工人们上车搬运供给。

偶遇麦麦提江

  列车经停巴特站,我们与穆桂英就此别过。张婷临时接到通知,继续坐车前往下一站。陆续有站区的工人上车,大家接力搬运供给,大包小包,车里车外,好不热闹。
 
  车开时,我发现身边又多了一些人,皆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听口音,大概都是维吾尔族兄弟。其中有一个小伙,名叫麦麦提江·阿卜拉,非常健谈,普通话流利,我们挺聊得来。不记得怎么开始,总之,麦麦提江很快向我讲起他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麦麦提江·阿卜拉。

  麦麦提江生于2001年,是喀什地区疏附县人。他在辽宁上过大专,学的金融。第一次从家里坐火车去学校报到,前后加起来总共花了近80个小时,给他的屁股留下了深刻印记。
 
  毕业后,麦麦提江留在辽宁,入职一家地图公司,每天工作就是开车测量路线。与此同时,他一直怀揣着创业开餐厅的梦想。合伙人也找好了——一位酷爱健身的大学同学。后来因为启动资金凑不够,合伙人先移居成都,当起了健身教练。没办法,麦麦提江也辞职回到喀什,在家待业了一阵子。
 
  麦麦提江的邻居在阿克苏站上班,一直跟他说铁路的各种好处。一日,麦麦提江在网上看到哈密基础设施段的招工信息,想起邻居的话,动了心。他拉上表弟,两人提前出发,先到哈密找了家餐厅,干了一个月的服务员。等时间一到,两人加入哈密基础设施段组织的施工队,先去了骆驼圈子,然后是巴特——哪里有活儿就去哪里。我们相遇的当天,施工队正在转移去多头山。
 
  麦麦提江有个遗憾——没当成兵。上大学期间,他报了好几次名要参军,但因为割过阑尾,肚子上留下疤痕,终究没成。他有个哥们正在西藏当兵,一直跟他保持联系。麦麦提江说,因为条件比较苦,那哥们一开始去还有点后悔,但前两天跟打他电话竟然表示,以后要让孩子也当兵。整个人感觉变了,以前花钱大手大脚的,像个公子哥,现在是男子汉了。这让麦麦提江有点羡慕。
 
  最后,麦麦提江说,先在铁路上好好干,看看以后有没有机会,通过考试正式进入铁路。“还是要去外面闯一闯,总比在家里待着要强。”这是他这次出门最大的感悟。
 

与麦麦提江同行的施工队员。

  谈话间,列车抵达多头山站。环顾四周,寸草不生。我目送着张婷走向宿舍。她的左右手都被行李占据,但瘦小的身体似乎也蕴藏着某种力量。麦麦提江和他的同伴也到站下车,随即开始忙着从车上卸下物资。我与他握手道别,并祝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运。
 

列车停靠多头山站。


麦麦提江·阿卜拉与弟弟。
 
在多头山站,看到我给麦麦提江拍照,这几位师傅也请求给他们拍一张合影。
 

众人从车上卸下物资。

  列车再次启动后,不知道从何时起,视野里再没有出现活物。偶尔出现的电线杆与车辙已是沿途最富人类生存迹象的一幅图景。除了列车,能察觉到在移动的物体只有云朵和沙尘。手机失去信号。雅丹地貌反复出现,犹如复制粘贴。不见一个人、一棵树、一株草。
 

火车驶向罗布泊。


车窗边侵入的沙尘。


电线杆与车辙。黑色部分是云的投影。


雅丹地貌。


这里曾经是一片湖泊。


沿途依然能看到防沙装置。

已是傍晚,天色依然大亮。在无垠的荒芜间,罗中站出现在眼前。
 

  小站档案   罗中站位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若羌县罗布泊镇,为哈密至罗布泊铁路的终点站。车站现为四等站,主要办理列车终到、始发、装卸车辆的取送、机车换挂等作业。

短暂驻留罗中


  列车抵达罗中站后的场景颇具戏剧性。只见罗钾公司的员工们从车厢鱼贯而出,不做任何逗留,有序向出站口集结。在那里,他们登上一辆辆排队等候的公司大巴,像是重复过无数次一般,陆续消失在道路尽头。在短时间内,车站从空空荡荡变得热闹非凡,又恢复原状,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我们乘坐的列车将在4个小时后返回哈密,车次变更为57373次。此时已过晚上8点,天空淡蓝,余晖温暖、柔和,而四周极静。一只金毛犬悠闲地趴在不远处。一个井盖旁边,杨工长和几位师傅开始忙碌。


列车抵达罗中站。

  站长李宗宝今年58岁,刚调来罗中半年,还没出过车站的大门。据他介绍,车站共有9名职工,其中当班的5名。车站不大,但绝对说不上清闲,每年的发货量也有近200万吨。
 
  李站长年轻时当过兵,后来转业进入铁路,在兰新线上的柳园站干了30多年。在柳园,他结婚生子,至今都记得站区曾经的热闹景象——“公园里还有碰碰车”。后来他调到淖毛湖站,那也是个偏远之地,但与这里相比,“至少还有点绿”。


陈桂萍

  正值晚餐时间,在食堂,我们遇到了大厨陈桂萍。她是甘肃张掖人,老公在隔壁的罗钾公司开叉车,每过一阵子会来车站与她相聚。说到从事的工作,她感慨自己从16岁就开始做饭,“感觉这一辈子好像都在做饭”。
 
  这已是陈桂萍在罗布泊的第6年。一开始她不习惯,但现在适应了,跟身边人相处也很融洽。当班期间,她负责职工每天三顿饭,早饭提前备好,菜品5天内不重样。饭的话,一天米饭、一天拉条子,交替着做。


  陈桂萍的儿子在张掖的医院上班,已经有了女朋友。下次陈桂萍回张掖准备去提亲,房子啥的都准备好了,这是全家当前的头等要事。陈桂萍说,儿子结完婚看他要不要孩子,如果需要她肯定会回去帮忙带小孩,否则就在罗布泊继续干下去。
 

陈本昌

  从食堂出来,我们碰到了车站调车组的连结员陈本昌。小伙子生于2003年,来自内蒙古巴彦淖尔市,刚从花园子站调来2个月。考虑到他的年纪,我特意问他在这里工作是否会感到落差。但他的答案让我有些意外。
 
  陈本昌说,尽管这条线条件相对艰苦,但总需要新鲜血液的加入,对此他从来没发过牢骚。平时,他就想着踏实干好工作,业务上学点东西,此外没有啥多余的想法。他在哈密租了房子,也买了车,平时最大业余爱好就是开车自驾游。女朋友也有,是他的高中同学,人在内蒙古,两人算异地恋,见面不多。这也并未让他感到困扰。他似乎满意于当前的生活。
 

宋有林

  运转室是我们的最后一站。这里,车站值班员宋有林正聚精会神进行接发车作业。今年28岁的他身材魁梧,路服紧绷地贴在身上。宋有林来自甘肃白银,在河北上的大学,毕业后在父亲的支持下,只身来到哈密。他是哈密东站的职工,因为罗中站缺人,被借调过来帮忙一段时间。
 
  宋有林快结婚了。相比哈密东站,罗中站的规模要小得多,这里的工作他应付起来绰绰有余。工作之余,他还是比较牵挂未婚妻。


车站室内的绿植是难得一见的绿色。

  漫长的一天终于进入黑夜。返回哈密的57373次列车已经整备完毕,等待着旅客的到来。夜幕之下,一辆辆装载着罗钾公司员工的大巴车射出光束,从几个小时前它们消失的地方向车站驶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个场景都有点魔幻。
 
  因为是下班回家,这些陆续进站的员工尽管面露疲惫,但精神状态还算昂扬。想必这也是他们上班时最期待的时刻。


即将踏上回家旅途的罗钾公司员工。


车站上空的月亮。

  随着大家陆续上车,该轮到我们了。分别时,李站长握住我的手说:欢迎下次再来!虽然那一刻心有迟疑,但我还是说,一定。
 
  我们在睡梦中离开了罗布泊。
 

李宗宝
原发媒体:人民铁道微信公众号原发时间:2024-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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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编辑: 刘海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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