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所有的出走都是一场抵达丨火车·悦读
时间：2024-08-28 09:31
作者：张艳 强科 肖玉亮 金钰桓 梁惠萌
“如果不是有人发明了火车，如果不是有人把铁轨铺进深山，你怎么也不会发现台儿沟这个小村。它和它的十几户乡亲，一心一意掩藏在大山那深深的皱褶里，从春到夏，从秋到冬，默默地接受着大山任意给予的温存和粗暴。”铁凝在她的中篇小说《哦，香雪》开篇的这几句话，像是在说现实中我生活工作过的小镇。我常常在想，如果不是干武铁路和兰新铁路的贯通，这个小镇是否也会如台儿沟一般不被人们所知？
小镇很小，只有三条街。火车依着祁连山脉一路向西，正如那句“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有了火车，就有了人，也就出现了这个小镇——武南镇。从记事儿起，小镇就是横贯东西的三条马路，零星地分布着一排排窑洞房和平房汇成的居民区，与我家一墙之隔的是一个规模很小的幼儿园，时常可以听到幼儿园里传出手风琴伴奏的“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的歌声。
小镇的居民大都是铁路职工以及他们的家属，操着天南海北的不同口音。我爷爷是从湖北一个县城里响应支援大西北的号召来到这个西北小镇，几十年的西北生活，只有爷爷名字中的“鄂”字和口音彰显着他们这代人的外来经历。到了我们这一代，足以把这里当作是故乡了。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小镇，除了为火车忙前忙后的铁路生产单位之外，还有保障职工家属生活、学习的铁路医院、中小学、地区食堂、卫生所，以及一个在当时看上去挺大的日用品综合商店，母亲那瓶香喷喷的雪花膏就来自那里，而我偶尔还能吃到一个油乎乎的、香甜的大面包。我们吃的菜肉都是供应车从远处运来，母亲和邻居们在接到通知后都要早早赶到供应站，排两三个小时的队买回一些蔬菜肉蛋……
曾经年少，跳皮筋、打沙包、抓嘎拉、过家家、爬树翻墙，或者在周围农村的地头上疯跑，冬天堆雪人、打雪仗、扬铃铛……毕竟在“铁路”的庇护下，童年的快乐也总是单纯而多样。曾经觉得小镇足够大，我一个小小的人儿都不曾从东走到西，而母亲会说是因为我人小腿短，才会觉得那条路很长、小镇很大。
每到大人下班的时间，街口的大喇叭里就会放诸如《金蛇狂舞》这样欢快的乐曲，街面上会呼啦啦多出许多自行车，看到自家的大人，顽皮的孩子会爬上自行车横梁，疯狂地按着车铃，灰突突的小镇顿时热闹起来。后来，在小镇中心地带，建起了一栋两层楼的新华书店，我的许多小人书都来自这个书店。书店门口还有一个老爷爷的租书摊，可以花两分钱坐在小板凳上看一本小人书。书店旁边的一大片空地开始陆续地接纳附近村庄的小贩，他们赶着车、挑着担，聚在这里卖着刚从地里采摘的瓜果蔬菜，或铺个塑料布卖些针头线脑，俨然就成了一个集市，常常是伴着人声，还有小毛驴此起彼伏的叫声，泥土地扬起的灰尘四处飘散。
几经变迁，小镇也有了宽阔的马路、红釉砖铺就的人行道、高耸的建筑，绿树成荫，鲜花遍地，外来人口也越聚越多。记得我家楼下有一家牛肉面，生意很好，煮面的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小伙子，当时不过二十岁的样子，记忆力出奇地好，一细、二细、韭叶、这碗不要辣椒，那碗不要香菜……几十个人提出的种种需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没有一碗差错，我甚至认为，生意好，他是有一份很大功劳的。此去经年，这个小伙也在小镇里安了家，买了铁路的二手房，有一次回去，还遇到他带着小孩子在小区里荡秋千，他还记得我们，寒暄了几句，而家里的大孩子已经在曾经的铁路小学入学了。
还有在街头上开麻辣烫的一对四川夫妇，有一年冬天奇冷，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摄氏度，男人忙里忙外，女人把自己裹得像只粽子，遇到我们这些常客，一边跟我们打招呼，一边说：“太冷了太冷了，你们这里冻死人了，我要回老家去。”我们常常拿她打趣，说如果她回老家了，我们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麻辣烫了，其实店里的生意都是男人在张罗。等再见时，他们已是儿女绕膝，一双小儿女也被滋养得白白胖胖、爱说爱笑。
小镇除了铁路枢纽重地，它的烟火气，使得它在西北这个城市边缘自成一格。与外地的同学聊天，每次都会提到小镇，聊到我们生活在那里的点点滴滴，原来，每个人都不曾忘记。
前些天，看到一组蒸汽机车在崇山峻岭翻越的老照片，宛如铁龙穿云吐雾呼啸而来，仿佛穿越时空，让人失去了时间和距离的概念，陷入迷离恍惚之中，突然让它载着自己的身躯奔驰。多年来，是火车送我离开了小镇，我坐在旅人们的中间，我知道火车运行在轨道上的每一个细节，我知道火车每一次的升速和降速，还有它鸣叫的笛声代表的语言，当人们在火车上惊叹窗外景色奇异瑰丽的戈壁和荒漠，而我却熟视无睹——那是驻扎在我心深处，血脉相连的景色，何须用眼睛捕捉？
小镇的时光还好有记忆可以收留，曾经它也像夜空中璀璨的明星。库切说过：“总是在出走和抵达的时刻，那远方地平线上的火车又向我们驶来。”原来，无论我们走了多远，千山万水，山路十八弯，我们最终抵达的还是那个叫思念的地方。火车是承载温情记忆的时空隧道，在那里，有过最朴实的美好。
原发媒体：“人民铁道”微信公众号原发时间：2024-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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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蕴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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