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追火车
时间:2022-11-02 15:50
作者:陈光
1
已记不清在梦里追过多少次火车,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进入中年,斌子的梦变得平和,不再奔跑,不再激烈,他已经和火车融为一体,驾驶室一坐,他是它的主人,起步、加速、风驰电掣、人车一体,不需要追。
一则消息打破了斌子内心世界的宁静——段上机型又要变更,“复兴号”进驻百年老段。可是,高铁司机报名的年龄定在了45岁,正好卡住了斌子,他刚刚超龄一个半月。
斌子上火了,牙疼,腮帮子肿起老高。斌子去找车队书记,书记直摇头,说没有权力放宽条件。斌子又去找车间主任,主任不在,说是去外地开会了,明天才回来。斌子等不得,急匆匆地去找管运用的副段长老付。老付见状诧异道:“怎么了斌子?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斌子就把事情说了,“就差一个多月,我这心里憋屈,就不能通融通融?要是不成,我就赖上你了,晚上去你家喝酒去。”“怎么还赖上我了?该赖你家老子才对,谁叫他早生了你一个月?哈哈!”老付一边整理手头的资料,一边抬眼看斌子,看到他腮帮子肿着又心疼,说:“算了算了,晚上去你家吧,正好看看我师傅。好长时间不见他老人家了,怪想的。”
晚上就约在了斌子的老父亲李友家。老头儿听说徒弟要来,非要亲自下厨烧菜,老付带了两瓶好酒,碗碟摆上,人员到齐,开喝。喝着喝着就聊起了斌子“犯病”的事。李友说:“我这儿子我知道,‘不疯魔不成活’说的就是他。什么事儿你要不依了他,他能给你折腾得鸡犬不宁,四邻不安。”本来气就不顺的斌子脸上有些挂不住,胀红了脸说:“我有那么浑吗?我怎么折腾了?是我折腾你还是你折腾我?我又不是干坏事,干嘛总拖我后腿?”“你看看你,你还委屈上了?怎么叫总拖你后腿?老子什么时候拖你后腿了?”几口酒下肚,李友的调门也变高了。
老付一看风向不对,赶紧打圆场:“斌子你别激动,不就是因为当年进铁路的事吗?你可真误会老爷子了。师傅曾经跟我们讲过,为什么让你追火车,为什么给你设置障碍,其实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方面是为了锻炼你的身体,想当火车司机就得有个好身体;另一方面是考验一下你开火车的决心到底有多大。你可不能曲解了老人家的良苦用心啊!”斌子不吱声了。天下哪有老子不为儿子好的?可是“追火车”这事已经深深烙在斌子的记忆里,挥抹不去,说起来委屈,每次做梦梦到,醒来腿是累的,心也是累的。
斌子的火车梦始于少年时。才十来岁,作文和日记里就总是写火车和开火车的父亲,憧憬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开上火车,一路轰鸣,日行千里。中考的时候斌子报考铁路司机学校,但是没考上,他去求父亲李友,让他想办法把他弄进铁路。李友没有一口回绝,这让斌子看到了一丝希望。不过李友内心里是不希望儿子子承父业的,他们一家几代火车司机,跑车的辛苦滋味他们尝够了。他不想让斌子这棵独苗再辛苦下去了。但是李友又知道斌子是个犟种,认准的事情几头牛都拉不回。于是他选了一个休班时间和斌子认真谈了谈,给他定了个小目标,就是“追火车”。怎么个追法呢?说来话长。
原来李友家住在铁道边,离货运站大概五公里远,铁道边有条小路直通站内,李友出勤都是走这条路。李友每次跑车回来经过家属楼时总会鸣笛,这是进站前的鸣笛,也是给家里人的信号。这次李友把他的鸣笛当成“哨子”,他要求斌子不论白天晚上,只要听到他的鸣笛声就从家往车站跑。如果斌子能坚持一个暑假,且能在半小时之内跑到车站,他就同意帮斌子进铁路。斌子听后两眼放光,爽快答应。母亲心疼儿子,刚要说什么,李友忙用眼光制止,当妈的便不再吱声,叹口气忙别的去了。
2
说是“追火车”,火车又怎么可能追得上呢?虽然进站一路撂闸一路减速,但车轮是圆的,轨道是直的,五公里的距离,加速的腿也撵不上减速的轮子。斌子外号“小胖儿”,那一身的肉膘又不是气吹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分量。天气又热,什么都不干还滋滋直冒汗呢,何况五公里的越野跑!斌子试了两次才知道有多难,腿都快跑断了也没有进四十分钟,于是有些泄气,但又不甘心放弃。每次听见李友的鸣笛声,腿还是疼的,沉的,可是火车梦就在眼前,追上爸爸的火车,他就赢了,于是咬牙坚持,坚持,坚持……
一天夜里,斌子睡得正香,父亲的鸣笛声一下子闯进了他的梦里。他听到后爬起,穿衣,下楼,在昏黄的路灯下跑,追赶那条越来越慢的大铁虫。月亮在前方指引着他,父亲也在机车上冲他招手微笑,他的腿却像是踩在棉花团上,软绵绵的用不上力气。斌子急得出了一身热汗,他大喊起来:“飞啊,快飞!”于是,他竟真的飞起来了,像是生了一对翅膀,轻轻松松就撵上了父亲的机车。他高兴地跳到父亲机车前,却看到父亲一脚踹开机车室的大门,面目狰狞,用手指着他破口大骂:“你个兔崽子,懒货!还想开火车?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叫漏乘,叫漏乘!”
斌子还从没见父亲冲他发过这么大的火。母亲赶忙过来劝父亲,一边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一边回头骂斌子:“你个犟种,非要开什么火车?你老子风里来雨里去,没白没黑,一叫班就得走,火车不回他不回,到底哪里好了?到底哪里好了?”父亲被母亲劝走了,心仍然揪得很紧的斌子也醒了。
斌子摸黑穿衣下床,换上球鞋走下楼去。街灯昏黄,天刚蒙蒙亮,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一列火车从远方驶来,减速,鸣笛,准备进站。列车经过身旁,斌子不由得起步,加速,向着火车前进的方向,追逐而去。
暑假结束前最后一次“追火车”,斌子用了狠劲儿,竟然跑了个三十二分,累得差点儿吐血。李友看了看表,面无表情扔下一句“还是不达标”,然后径直走了,算是彻底断了斌子的念想。
3
是继续上学还是当兵?两条路摆在斌子面前,斌子选择了后者。“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见到那个人了!”斌子在心里对自己说狠话。体检倒是很顺利地通过了,火车没有白追,斌子的小体格棒棒的,面试官也对他刮目相看。填报年龄的时候斌子长了个心眼儿,虚报了三个月,侥幸过关。
斌子就这样穿上军装,被分配到离家两百公里外的地方当兵。经历过父亲的“折磨”,斌子并不觉得当兵苦,不仅不苦,他对部队的生活还很适应。由于表现突出,退伍之前斌子得到了去军校学习进修的机会,出乎所有人意料,斌子却放弃了。李友听说后一通电话打到部队,劈头盖脸质问儿子,斌子不做其他解释,反而兴奋地问李友:“爸,听说机务段今年接收退伍军人,是真的吗?”“你这个傻货!”李友气得挂断了电话。
斌子就这样进了铁路,进了机务段,开上了他心心念念的火车,和父亲成了同事。斌子早就不记父亲的仇了,父亲李友也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偶尔遇到别人在他面前夸赞斌子如何聪明能干业务好,他就发发牢骚,讲讲从前,于是叔叔辈的火车司机们就戏称斌子是“傻斌子”。斌子听了也不恼,因为他也知道自己“傻”,傻就傻呗,喜欢就是喜欢,一上火车人就精神,就舒服,怎么着?后来由于斌子业务过硬,思想进步,成了车间和段上的典型和模范,还入了党。父亲李友终于释然了——这也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吧,也不算愧对祖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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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一喝上,难免忆旧,酒浓情也浓,情浓酒更香。作为徒弟,老付深知这对父子之间的“恩恩怨怨”,今天见二人格外推心置腹,不免也跟着动情。当他听到斌子说起参军时篡改年龄一事时笑出了眼泪,指着斌子道:“哈哈,改年龄,原来这坑是你自己给自己挖的,你还好意思赖别人,哈哈!”李友一脸懵:“咋回事?到底咋回事?”老付这才把今天来的另一个目的告诉师傅,征求他的意见。李友忙表态:“这事我支持。求上进是好事,你要有办法就给斌子解决解决,这孩子一根筋,魔怔劲儿上来我都怵他,可不敢拖他后腿了。”老付说:“您老人家怎么能说拖斌子后腿呢?要说您当年的心思我都佩服,没有您的敲打锤炼,能给咱机务段培养这么好的火车司机吗?”说到这儿,老付看着斌子,又开了口:“这次选高铁司机把年龄原则上定在45岁,主要有三方面的考虑:一是老司机们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有所下降;二是高铁司机的标准高、节奏快,要求也严,怕年龄大了吃不消;三是为了给年轻人创造一个上升发展的空间,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那就真没戏了?”斌子急切地问。
老付笑着说:“对于你们这个五代火车司机之家,组织上有特殊的考虑。从清末你们家出了给慈禧开过龙号火车头的第一个司机算起,到你这是第五代,如果开上了复兴号,那你们家就是中国铁路动力改革发展史的全程见证人啊!斌子,加油,只要你能在各种测试中胜出,就一定能开上复兴号!”
斌子的牙不疼了,嘴也不肿了,浑身自在。恰逢一列火车经过他家楼下,笛声长鸣,清脆响亮。斌子血一热,起身冲父亲和老付作揖道:“二位慢用,待我追上这趟火车就回来。”说完跑下楼去。
李友和老付目瞪口呆,一时竟没有回过神儿来,还是斌子媳妇反应快,赶忙追下楼,一边追一边喊:“傻斌子,快回来,还穿着拖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