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那人

  ■黄 勇

  据说年轻时的经历无论苦辣酸甜,都是一笔可以受用终身的财富。想起在东北的那段青涩岁月,我的内心依然涌动着酸涩与快乐。上世纪70年的长白山是一个树长、鹰飞、野兔跑的地方。毕业时,我和几个同学被分配到吉林铁路局泉阳机务段工作。

  1976年2月,泉阳机务段刚刚成立。我们来的时候正赶上冬季,好像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刚入冬,一场暴风雪就席卷了长白山。我们几个人的到来给这个刚成立的单位增添了不少生气,运转车间的邵主任跑前跑后为我们安排住处。可是宿舍有限,我和两个同学被暂时安排在食堂住宿。由于食堂是新盖的平房,还没有安装好门窗,人们便用山茅草编成帘子挂在门窗上抵御风寒。经过一天路上的颠簸,晚上我钻进被窝就进入了梦乡。朦胧中被身边的炊事员推醒,我刚想说话,嘴巴被一只手捂住了。炊事员指了指外屋,借着灶膛昏暗的火光,我向外望去——啊,是黑瞎子!惊得我差点喊出声来。

  东北人把熊叫黑瞎子,在长白山见到黑瞎子不是个稀奇事儿。外屋是伙房,蒸笼里放着吃剩的馒头。黑瞎子可能是因下大雪找不到吃的,就闯进食堂偷吃起干粮来了。没一会儿工夫,那只黑瞎子吃完了剩下的几个馒头,看样子还没吃饱,一步一步朝里屋走来,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听老人讲,和黑瞎子遇上,最好不要惊动它,更不要跑,因为人是跑不过它的。炊事员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这时,黑瞎子的粗大熊掌伸向了屋中央取暖用的大铁桶,只听见黑瞎子“嗷”的一声,没命似的窜出了房门。

  被惊醒的同志们炸了窝似的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屋里弥漫着一股肉皮烧焦的味儿。原来黑瞎子的熊掌靠到了烧红的铁桶上,被烫跑了。一个胆大的同志追出室外想看看黑瞎子,可它早就没了踪影。他们就围着我问个究竟,可我惊魂未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了。

  最难忘的是1977年的那个春节。腊月二十四那天早晨,我们到南山坡上砍柴火。山上满是积雪,一脚踩下去,便埋至膝盖。一把把砍刀在飞舞,大家谁也不说话,只听见“嚓嚓”的砍柴声和粗重的喘气声。在冰天雪地的山上砍柴,谁要是歇上一会儿,全身就会被呼啸的北风吹透,脚也会被冻僵。正当大家干得热火朝天之时,有人跑上山来说我们的宿舍着火了。大家赶紧往回跑,等到了宿舍前,火已经被扑灭了,雪地里散落着一个个铺盖卷。满屋子都是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烧煳的布料、棉花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等烟散尽了,我们进屋检查,发现是盘炕的土坯因为使用已久坍塌了,炕洞里还有余下的柴火没有燃尽。再检查各自的铺盖,被不同程度地烧坏了。我因为睡在炕头,损失最大,整个铺盖烧毁了一大片。

  邵主任为让我们过好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联系了单位附近的一户老乡,我们4个人被暂时安置在老乡家里。房东大嫂平时说话不多,心却比火炉还要热。每天下班回来,大嫂早把火炕烧好了。房东大哥喜欢打猎,如果他上山打来野兔等猎物,就招呼我们一起尝鲜。同事们为我凑了点布票,房东大嫂特地跑了10多公里远的山路,买回了布料和棉花,连夜浆洗赶做。3天以后,一套被褥做好了。对房东一家的热情,我深感不安,可他们两口子却说:“到了这里,咱们就是一家人,客气啥?你们年轻人从那么远的城市来到这个山沟子,也真不容易呀。”一席话,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

  春节那天晚上,房东把我们几个年轻人叫到堂屋过年。大嫂领着闺女在炕上包饺子,房东大哥和我们围在火炉前喝酒。这是我们一年中无比幸福的时刻:捏着小酒盅,吃着猪肉炖粉条,听着有线喇叭的广播。打那时起,我的脑海里就老有这么一幅图画:窗外是漫天雪花,屋里生着火炉,猪肉炖着粉条……这就是憧憬中的好日子。

  春节过后,我们住的房子修好了。临别时,我和房东一家依依不舍。我拿出家里刚寄来的一床新被面,伙计们也拿出各自准备的小礼物。说什么呢?只是一点心意,不足以报主人盛情于万一,东北人民对铁路青年的深情厚谊我牢牢记在心里了。

  改革开放后,生活一天天好起来,我憧憬的场景变成了现实,但我再也没有吃到过那个味道的猪肉炖粉条。每次吃起这道菜,我心里都美美的,这其中有对现今的满足,也有对过去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