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铁路道口的罗曼蒂克

来源:曲阜市情资料库   作者:牟敦乐   发表时间:2010-07-15 10:05    

  牟敦乐简介

  牟敦乐,男,1965年生,山东日照人,现就职于济南铁路局。有散文作品曾发表于《人民铁道报》、《中国文化报》、《青年文学》等。先后获得“大红鹰”杯全国文学奖、《山东文学》优秀小说奖。小说《通勤》、《大爷回家吧》分别入选《小说选刊》,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一路阳光》。 

  作品欣赏

关于铁路道口的罗曼蒂克

  你一定会以为这个青年人不可理喻,因为这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人,正拉着一头又黑又壮的毛驴在铁路道口上循环往复地跳过来跳过去。特别是当喷着青烟的火车头已经出现在山岭的拐弯处,且汽笛短促而又震撼地掠过时,高高瘦瘦的青年人和又黑又壮的毛驴却是更加快速地在道口上奔过来冲过去。但是,在通常情况下你是看不到这一情景的,如果你有幸坐在火车上,在火车快速通过黑风岗铁道路口时,恰好你探头窗外看到了那青年和毛驴,那也是青年恭恭敬敬地立在铁路一侧,而毛驴则更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青年身后五米外用石灰洒的白线上了。 

  青年叫子鱼,毛驴叫帕尔蒂,提到子鱼和帕尔蒂就不能不提到“梅铁局机字1001号文件”,子鱼并没有见到“1001号文件”,子鱼所在的工区工长也没见过“1001号文件”,但这份文件并不以工长和铁路工人子鱼见过没见过而减少它丝毫的威力。正是这份子鱼没有见过的文件把他和他的黑毛驴拴在了一起,拴在了梅榆铁路K298道口上,确切地说,先是“1001号文件”把子鱼拴在了道口上,然后是孤寂的子鱼,费了一番心思把一条歌咏大赛中获胜的黑毛驴----帕尔蒂给拴在了梅榆铁路K298道口上。 

  子鱼没有见到“1001号文件”,不晓得文件的具体规定和措辞,但是,子鱼由一名信号工变成了一名道口工,子鱼放弃了紧线钳、脚扣、铁铲这些家什----这些打过八年交道的家什,又换上了手提变色灯,当上了一名道口工,这些却是真实的。 

  人类的发展无形中已进入了一个非常时期,在这样的非常时期里,人们生活往往身不由己。在这样美丽安详的秋天里,总是要生出一些事情来搅一下平静如水的日子,否则人们就感到日子过得平淡无味,这就是现代人的生活。今年的“9、11”相对平静,只有伊拉克这块焦土上还有零星的炮火,人们没有等到期待着的东西,当然,不到一周,人们就等不及了,就在我记录这篇关于子鱼与黑毛驴之间的故事的时候,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将一个机器人放进胡夫金字塔里。其实现代人的生活,不妨说成是一台无始无终的电视剧,剧情早已被总导演设计好了,不信你看,不出三天保证又有新的兴奋点让你再次瞪大眼睛,这就是现代人。 

  不过这一年的秋天是挑战铁路局局长的一个季节,火车在一些铁道路口上出了事,一出就是接二连三的几起,我们从晚间新闻电视画面上看到了遍地残骸----拧成麻花一样的车厢,车轮、鞋子、手机、假发、避孕套、大皮箱、成捆的百元大钞。。。。。。从播音员故意放缓的语调里,也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们的局长们肯定比谁都心慌得厉害。随后不久我们就见到了那位白脸上戴着眼镜的嘴里嚼着“蓝剑”口香糖的新任局长:看住,看住,给我看住!大家在夏天,都看见了荷兰籍足球教练希丁克输球时的境况,据说这位铁路局长长得白白净净,特别是那一幅圆而又圆的眼镜,很有些希丁克的风度,尤其是希丁克在这样一个夏季把韩国人带进世界杯的四强后,这位局长就更像希丁克了,此时的局长就很有些输球后希丁克的样子。 

  在不久的时间里,我们见到了陆续从铁路局所属的各部、各委、各处以及车务段、工务段、机务段、水电段、电务段等各运输后勤单位,抽出的道口看护人员,出现在曾经无人看守道口上。有必要说明的是铁路道口分为有人看守和无人看守两种,有人看守的道口便是每一时每一分都有专人看守的道口,因为这里地理位置重要,必须有人看守。而无人看守道口则是经过铁道设计专家论证不须看守的,但今年的秋季恰恰是在无人看守的道口上发生了列车颠覆事故,于是,全局就有六百五十人按部就班的走向全局三千公里铁路线上大大小小的铁路道口,当然这些人看护的只能是无人看守道口,因为在编的看守道口是常年一分一秒都不曾离开看守人员的。 

  子鱼便是这六百五十分之一。子鱼的任务非常明确。那便是在81次特快列车和82次特快列车到达梅榆铁路线黑风岗道口即K298道口前20分钟,到达黑风岗,守在来车方向的左侧把住道口,和所有的无人看守道口看守人员一样,子鱼只看守客车,并且只负责规定的81、82次特快列车安全通过道口,其余的货车乃至直快列车甚至其他特快列车,均不在子鱼的看守范围。经过短暂的训练:立正、举旗、摆旗、展旗;红灯、绿灯、黄灯,几个简单的动作,一学便会,子鱼的岗前培训结束了,子鱼等待出击的命令,随时准备上岗。 

  工长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通知了子鱼,一时子鱼的心情与同那时的天气一样阴沉、冷清。子鱼不得不离开居住地到150公里以外的黑风岗执勤。但想到肩上的责任重大,任务艰巨,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时,子鱼还是不折不扣的爬上了工区安排的大头车,在工长的带队下,子鱼与其他不同位置上的三名“看守员”一起向西开发,在爬上大车的一瞬,子鱼大有西出阳关、征战沙场的壮怀。 

  而此时,在遥远的埃及,那架机器人与同一条精虫一般,在神秘的通道里磕磕拌拌地行进着,在全球眼睛的注目中,过了一道又一道坎。 

  大头车在离黑风岗道口还有五六里路的地方扔下子鱼,便返回了,子鱼是同行的四人中最西端的看守,因为通往黑风岗的道路实在难以行进。狭窄的路面处处是被雨水冲出的沟沟坎坎。望着被工长指点的道口,子鱼突然有了一种难以言语的心情。我子鱼本与150公里外的山岗无亲无故,许多次的坐在火车上经过黑风岗,都不曾留意,可现在不能这么说了。道口是有名字的,道口的名字是:梅榆铁路K298道口,或梅榆铁路黑风岗道口。 

  按照统一部署,子鱼被安置在离看守道口最近的村子里,子鱼每天必须在8:08分在81次特快列车到达道口前20分钟和20:08分82次快列车到达道口前20分钟到达K298道口执勤,看完每天的两趟车,其他时间便可自由了。 

  在火车到达前的20分钟里,立正站在火车正向驶来的左侧,拦住一切过往的人员、车辆,不得有误,这是命令。铁路的命令是无条件的,行动是最好的回答。如果在130公里处的上行线发生故障,尽管一小时之后畅通无阻的另一线路上就有一列开往那里去的火车,二小时后就可以到达抢险地点,但在火车到达之前的一小时你不能停下来,这一个小时里是法规不允许你停下抢险的步子,那么你就得行动,最原始的行动便是徒步走,那也是你对命令应有的回应,假若是在三天以后你赶到了,但你没有错,那是你在执行着命令。我们听到许多次列车中断的时间都有是以分计时的,那么你停下来的60分钟算是什么? 

  雨幕撤退的初秋早晨,太阳正把潮湿清凉的空气一点点升温起来,山坡上的玉米仍然蓊蓊郁郁,接近铁道的地方已不再是玉米地,而是青青的地瓜秧覆盖了的山岭地。在铁道的上方,全是杂草丛生的山岭石岗,没了庄稼,没有树木,山岭上山羊群般的石头堆在草丛中时隐时现。 

  太阳越升越高,灿烂地照着,挂在草尖上的露水珠悄悄引退了。千百只鸟儿在这一时啼唱。子鱼有些羞涩,有些扭捏,试着举了几次手又放下,子鱼并不是按着工长的命令提前20分钟,而是提前了2个小时。在这2个小时里,严格说来是比规定的时间提前了1小时40分,在这时间里,子鱼仔细视察了自己所看守的K298所处的地理位置,像考察古丝绸之路上的每一个脚印一样细心考究,子鱼终于有了重大发现:这是一条一直通往山岭后面的道路,这是一条岗前村人与岗后村人交往的必经之道,同时根据路边上的众多小块的不规则石头性质断定这是一条到山岗后开采石灰石的必经之路,这当然是一条特别值得防范和看守的道路。不光这,细心的子鱼还发现道口两边涂着红黑二色油漆的水泥警示柱,分别已被机动车撞断了,三根钢筋在中间弯曲着,连着水泥立柱的两截。子鱼还想从这里找到一些车毁人亡的痕迹,但是子鱼很失望,看样子事情也仅仅如此。但凭这些也足以构成铁路局决定设立专人看守的理由了,当然子鱼还想到了并不一定每一个无人看守道口,都像这个道口一样特别重要。子鱼也注意到机动车驶过的路两边,开着各式各样的花儿,有着翩翩起舞的蝴蝶的飞来又飞去。 

  81次、82次特快列车分别是来自两个方向在不同时间经过黑风岗的一对姊妹列车。更确切地说是同一列车同一地点的来往。 

  今年的秋天有些反常,没有一点秋风,有的是热辣辣的秋阳。没有一个人,更是没有任何车辆,大卡车、大铲车、推土机、大客车、拖拉机、大马车,甚至连一辆自行车都不曾自这里通过。在高高的山岭上,子鱼举目四方,身心舒展,不知不觉间档中那玩艺硬朗朗地顶了起来。 

  通过黑风岗铁路道口的道路如果算是公路的话,夏季雨水留下的大大小小的豁口早已把公路侵蚀得磕磕绊绊体无完肤了。从雨水过后冲涮出白而圆的砂石上看,许多时间这条路上没有一辆拖拉机爬过,更不用说是大型车辆了,子鱼怀疑这里也许从来就没有跑过大型车辆。 

  从现在起,只要是有,如果是在我子鱼控制的看守时间里,我会好不留情地让它们停下,包括正在憋劲爬坡的拖拉机,那怕是眼看着拖拉机要滑下山坡,我也不会手软。 

  不管以往有还是没有,但今天没有。8:05分,81次特快列车准时出现在黑风岗山口,三分钟之后,火车头抵达K298号道口。快速行进的列车裹挟着沙石热浪呼啸而来,这与平日在站台上看到的减速驶入的火车是大不一样的,如果说站台上的火车是苟延残喘的蛇,那么现在的火车就是威风凛凛的巨龙。傲视、霸气、震撼、力量,面对着道口一侧的子鱼视而不见,连鸣笛示意都不曾有过。被沙子和热浪涌到一边去的子鱼身子扭着,手里的信号灯也不知是如何拿着,这一刻,子鱼真不敢想象如此气势汹汹的庞然大物真会听他的,他说让它停下它就会停下,想把它拦在脚下,它就停在脚下。当然了,一旦有必要,那会是肯定的,那会是乖乖停下的,乘客也便会像自己许多次坐车的经历一样:先是有人惊叫着歪在他人身上,然后是打开窗子,想办法把脑袋伸出去,看前面发生了什么事了,然后缩回头,向没有看到外面景致的人大声嚷着:操,一个自杀的小青年,耽误事这不!嘿,一群羊,大绵羊,全是300百斤重的大绵羊呀,上铁道上了,火车冲进羊群里了,真危险,那羊皮能把火车滑翻的! 

  子鱼抖抖身上的沙子,捡起扔在地上的小红旗,呔,它娘的,刺激!第一次执勤,任务完成了,一分钟不到火车就过去了,简单! 

  机器人重新支起撞折的天线,把触角探上巴掌大的洞口,全球的眼珠子都瞪得溜圆,有人大胆地猜测:金字塔的最核心处是外星人在地球上的家,也有人说那里肯定藏着舍利子。啊?!怎么了?机器人突然变成一只逃脱主人的猴子,不再听主人的指令,上腾下跳,眼看着爪子竟把自己的耳朵揪了下来。是谁让机器人自戕? 

  夕阳西下,晚霞隐去,鸟儿归巢。子鱼一身的轻松。子鱼知道那列早晨西去的火车晚上就要回来,但是回来的时间选得确实晚了些,晚间的八时零五分,对城里人来说是夜生活的刚刚开始,可对乡人来说已早进入梦香,当然,子鱼的任务是维护列车正常运行,他只不过是整个铁路安全网上的一个小小的结,自然是没有权利选择82次特快列车通过K298号道口的时间的,子鱼不过是想想而已,并且子鱼很快就想出了自我解脱的理由,在这里就晚了,下面的还有比这里更晚的道口,一列从始点到终点的火车,要跑二个昼夜哩! 

  子鱼看着夕阳一点点由红变桔变灰,晚风吹起来了,秋虫宿鸟吱哩吱哩地叫着。今天是子鱼执勤的第一晚上,子鱼有些反常,破例带了一包香烟,要知道子鱼自己是不吸烟的,子鱼想,有点红红的烟头火也好,万一有人来了,远远就能看到道口上有人,要是有只狼来了,也能吓唬一下。在买烟的时候,子鱼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狼是不会来的,最大的可能是有领导要来检查工作,甚至有电视台的人员随同领导采访,那是要给领导敬烟的。当然那时会有许多的车辆和身扛农具的农民老大哥,在子鱼展开的小红旗的身后依次排开站着。子鱼看了一下表,才七点多了,还有近一个小时。显然,离火车通过道口的时间还有一段时间,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孤零零的山岗上,今夜除了他子鱼一个人之外,是不会再有任何人来到这里的,更不要说是车辆。因为子鱼来时穿过的十里玉米地已是一片漆黑。子鱼给自己点上一支烟,子鱼想,就他妈的这地方,倒是让我省事,特别是晚间,没人!没人,哪会有车?骡?马?牛?羊?千山鸟飞尽,万径人踪灭,子鱼记不得是哪朝哪代的哪一位诗人写过这么一首诗,真是写绝了! 

  火车一直没有来,子鱼在山坡上游逛着。远处村庄明明灭灭的灯光就像是天上的星星,子鱼一时好像进入了童话世界。凉爽的风吹来身上。子鱼盼着火车早些来,火车肯定会来的, 最大的可能也是晚点一些,但现在的火车已是在尽最大努力消除晚点,增设看守道口,不就是为了消除事故,不就是为了保证列车正点吗?看看四周,除了自己还是自己,火车的到来与否对于子鱼来说,已是消失了真正的意义,真正的意义在于坚守,不然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干什么?在这漆黑夜里? 

  火车还是来了,远远的在山口处出现了,自西而来的火车是在弯曲的平滑轨道上奔跑着,像是悬在空中的一颗殒星自天际远处滑翔而来,火车奔跑时发出的呜呜响声,在很远便能听到。子鱼不管它,子鱼抽出香烟来。在香烟没点之前,子鱼把它放上唇上,尽情地吸着香气,那股甜丝丝的香烟气味好闻极了。子鱼不明白,一旦它被点着之后那股香气怎么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呛人的刺鼻气味?子鱼想:一个温文尔雅的姑娘,浑身香气宜人,一旦结婚怎么就个个成了泼妇了呢?其实女人和烟有着密切的关系,女人是给男人消用的,香烟也是,被人吸过的香烟没有多少人愿意再吸,女人也是。子鱼咳了两声,把烟丢在了脚底下。子鱼不再管火车,不再管火车以什么样的姿势通过,子鱼连看一眼都不想看。子鱼把旗子,变色灯统统扔在地上,子鱼在想着烟与女人的关系时火车就轰轰隆隆烈地过去了。自己依然是坐在道口边的土路上。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天气晴朗子鱼的心情便晴朗。两辆拖拉机穿过玉米地自远处直奔子鱼镇守的黑风岗而来,可是现在的时间不是特快列车要通过的时间。只要前面有火车通过,子鱼想,我不管是不是规定的特快旅客列车,即使是货车,我都要试试我的特权,什么三轮四轮拖拉机,统统拦在道口之下,再说,他们怎么知道哪些车次归我看守哪些车次不归我看守?子鱼跃跃欲试,试着把变色灯的开关拧来拧去,变换着红色、黄色、红色、绿色,黄色。很好! 

  突突突冒着黑烟的拖拉机,向着山坡发起了冲锋,子鱼像是看到向着陷阱跑去的两头狮子。恰到好处的是一列货车自山岭的另一端神气十足地驶来,子鱼更有理由把这两个小小拖拉机停在铁路道口的一侧。子鱼站了起来,子鱼展开旗子,就在子鱼欲指示拖拉机停车时,两台拖拉机在道口平台的下面同时熄火了,拖拉机不走了,开拖拉机的人跳下车来,从车斗里取出袋子、镰刀、绳索、篮子,啊,原来是收秋的人!那是收秋的拖拉机,他们并不想越过铁道,喜悦的孩子们早跳下车斗,一眨眼便奔到玉米地的深处了。 

  直到大人们也拎着篮子、镰刀走进玉米地的深处,子鱼才真真感到,拖拉机是不会越过铁道的,此时拉着木材煤炭的火车已轧过铁道道口,轰轰烈烈地奔了过去。 

  子鱼没有别的事可干,子鱼点上一支香烟,子鱼不是为了吸烟,纯粹是因没事可干,一个不由自主的行为。火车同昨天一样,目无一切地过去了。 

  笑话,笑话,简直是笑话,竟然是个没有车辆通过的道口,甚至行人!那么道口一侧路边上的防护路标究竟是什么车辆给撞坏的呢?那么车辆又是在什么时候通过的呢?这都成了谜。既然当时设计道口时在这里设了平交道口,一定是有它的必要。当然,每一个道口的设置,是不是设成有人看守道口或是无人看守道口,那都是有着严格的科学规定的。现在子鱼想的是当时设置了道口,路标又有被撞坏的迹象,山岗的下面是夏天雨季留下的深深的车辙,这一切都说明这个道口曾经繁忙过,有过车辆通过,这是可以肯定的! 

  子鱼日复一日地看守在道口上。玉米、高粱被砍倒了,夜间山岗下田野里到处火光冲天,乡人们选在夜间焚烧玉米秸。夜晚八点的时候,天上的星星贼亮,也是田野里的火焰最旺的时候,天地一片明明灭灭混混沌沌,子鱼这时就有一种分不清自己是在天还是在地下的感觉。 

  就有这么一天,子鱼迎来了第一支真正的车队,子鱼还是没有把喜悦及早地涌上心头,子鱼看着车队从远处浩浩荡荡地开来,依旧是坐在路边上的一块圆石上,这是前些日子子鱼在黑石头丛里寻找何首乌时发现了这一圆石,圆石特别像北京猿人头像化石,子鱼便把这一奇石给推了过来放在土路边上。子鱼不自觉地点上了一支烟,等待着车队向着通往山岗的道路上奔来,子鱼汲取上次的教训,一直等着车队蹦着跳着冒着黑烟往山上跑。果然来了,好家伙十八台,秋后的第一支车队,铁路局只所以安排子鱼来看守决不是无缘无故的。这次车队是直奔着铁道而来了,可是这时没有火车来,也不知还有多久火车才来,子鱼想让自已学会大度,静静地坐着不动,让它们过好了,在领头 的四轮小车接近铁道还有三米的距离里时,突然转弯了,与铁道平行着开去。随后的 拖拉机一辆接着一辆,都是九十度的大转弯,平行着与铁道行进,大约驶出一公里的样子,然后扎进铁道下面的涵道里,穿过涵道沿着沟底向着山后面扬长而去。子鱼明白了,这就是到山后面拉石头的车队。车辆的确不少,可现在改道了,它们不再通过这个平交道口了,而是改在涵道里面了,通过涵洞进入沟底然后去山岗的另一侧!拖拉机再一次把子鱼给耍戏了一番。子鱼笑了,笑自己自作多情,笑自己这么久怎么就没看出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呢?幸亏没让自己失态,不管怎么说,这是车辆离铁道最近的一次。 

  这显然是一个误会,子鱼把自己见到的情况用几乎是一天的时间写成报告,报告所在工区的工长,子鱼要求工长亲来自山岗考察一番,事情再简单不过了,就是这样。 

  在等待答复的日子里,子鱼感到自身的担子小多了,责任几乎是零,那位局长再嚼一百次口香糖与自己也没有多大的关系了,但是作为一项命令子鱼还是必须坚守的,那就是准时守候在道口上,显然子鱼不需再过早地来到道口上,只是按照规定的时间来去便可了,子鱼不再像以前那样慌张,因为跟本不需要慌张,拖拉机甚至是有增无减,可没有一辆愿意多爬一个大坡拱到铁道上来的,哈哈,没有! 

  即使连一只蚂蚁也没有,子鱼也还得守着,这是职责,在铁路局长撤销命令以前这是必需的。况且需要看守的事情也还是有的,也决不是子鱼所想的那么简单的责任为零,就有这么一次让子鱼知道了对任何事情的判断都决不可武断。 

  阳光依旧灿烂的秋日早晨,坐在山坡上吸烟的子鱼忽然听见身后有吹吹打打的声音传来。嘀里哇啦的响声先是隐隐约约,后来声音越来越近。但子鱼什么也没看见。直到81次特快次列车过去了好一会,才从山顶上冒出大花轿的红艳艳的顶子。在迈过铁道准备返回村子的一瞬,子鱼灵机一动,小旗一指:停!子鱼不是让什么人停,而是让自己停了下来,子鱼命令自己:我不能走。为了大家的安全,我得对村人负责,只有我更有义务负起这个职责。子鱼立正站着背对铁道,迎面对着吹吹打打的人群。抬大花轿的人虽然不明白子鱼的旗语,但还是在离铁路五六米处停了下来。抬轿子的人群里顿时一阵小小的躁动:是遇到了一点小小麻烦,在乡下这种情况通常是有的,这叫讨喜,得给点钱打发人家。新娘子没有下轿,却递出一个红包来,看来是早有准备的,红包由一个小伙子递给子鱼。子鱼一怔,不知是接还是不接,这突然来临的好事差点让子鱼忘了自己的责任,子鱼稍一停顿,还是用小旗挡了回去:误会了,乡亲们,你们这么多人,过铁路,安全第一要,一站二慢三通过。。。。。。还不等子鱼说完,就听有人对新娘子说,是不是嫌少呀。 首先,我代表铁路局,向一对新人表示祝贺,然后我要宣布,根据铁路局的指示,此道口为非常道口,车是刚过去东去的一辆,但马上就要来西去的一辆,你们知道,这里的车速是相当快的,快得让人不可想象,所以你们必须停下,最佳的通过时间是在刚过去列车后的三分钟。 

  在子鱼解释的时候,后面一批送亲的人群到了,大约有五十余。有个小伙子居然从铁道这边迈过铁道对面去,到了对面玉米地里背着众人,掏出家伙撒了一泡尿,然后又大摇大摆地回了来:操,什么事?火车在哪里?哪里有火车?人群里人立即有人出来谴责小伙子,不尊重工人老大哥同志?他是在坚守岗位,我们必须无条件地听从! 

  听到这时,子鱼大脑一番斗争,让他们过去算了,肯定是没有事的,但子鱼嘴上还是没有松口。这样的一分一秒都让子鱼如芒在背,在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总算有了一列火车过去了,但也不是子鱼说是西去的火车而是与上次通过道口的同方向东去的火车。 

  自那次出嫁的新娘子过后,在事情过去了很长一段的时间里,再也没有超过三人以上的队伍出现在道口,再者子鱼后来就是完全按照在规定的时间里看守81次、82次特快列车,其他时间其他火车也一律不管,这更降低了子鱼与人群、车辆相遇的可能性。 

  秋天过后,村人们开始热闹起来。这一带的村民有着特别的民风,喜欢走狗斗鸡,庄稼一收回囤,便是乡人欢乐的开始。去村中看看吧,即使家家穷困不堪,每家的门前也总是挂着不下五只鸟笼子,每户院里也总拴着不下三条撵兔子的瘦狗,看看谁家屋顶上没安放着落鹰的架子? 

  斗鸡、斗羊,每一个集日都是不可少的。子鱼到乡集上看热闹,看乡下的姑娘,看乡人斗鸡斗狗,当然这些是在不耽误看护道口的前提下进行的。 

  在这之前子鱼从没有想到自己会买一头毛驴,怎么想也不会把一头毛驴与自己联系在一起。但子鱼确实这么做了,那是在秋后的乡集上,子鱼看上的那头毛驴,那头名叫帕尔蒂的毛驴。 子鱼是在那次乡集举办的毛驴五项全能大赛上与毛驴相遇的。毛驴的比赛比起其他斗鸡、斗羊之类要严格得多,乡人也是特别看重毛驴的比赛。先是给参赛的毛驴量体重、腰围,后是眼睛大小、眼皮单双,再一项是雄性毛驴前后尾巴的大小,然后才是比赛。比赛内容又分跳舞、唱歌、赛跑、喝啤酒、驮美女原地跳高等五项一一比赛,漆黑的帕尔蒂在整个比赛中表现并非特别出众,最后只是获得了乡村歌手金嗓子单项奖,当一个又大又圆的玉米饼子做的奖牌挂在了毛驴帕尔蒂的脖子上时,对帕尔蒂的现场拍卖也便开始了。让子鱼感到意外的是比起别的获奖者,帕尔蒂的起价并不高,从一分钱卖起,慢慢到了三百元、三百五十元、四百元、五百元,到了五百以上应者顿时少了。这时帕尔蒂突然咴地一声放声高歌起来,把看热闹的子鱼,惊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不由得斜倒在一个乡姑的身上。子鱼回转身来,见乡姑漂亮非常:一口洁白的玉米牙,两个小葫芦一样的胸脯,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姑娘不恼不怒迷人的笑容对着子鱼一个人:你不是看铁路道口的工人师傅吗?买个毛驴多好,上山岗下山岗多自在?姑娘说着用胸脯顶了子鱼的后背两次,子鱼也感到一只纤手从他的长长的工作服衣摆下面拂了男人的宝。子鱼拍拍鼓鼓的铁路工人的口袋:六百,我买了!子鱼一言既出,便有了一顺到底的感觉。 

  其实一头好的毛驴往往不只六百,但乡人知道能叫的驴子不是什么好驴子,肉也骚。子鱼喊过价后,大家都知道这世界上又一个傻蛋诞生了。子鱼自然不会知道那个乡村美人是毛驴的主人。子鱼牵回毛驴,悠然地上岗下岗,道也自在。骑这东西赶路摇摇摆摆,开心又热闹,多好,关键是放养这东西能打发掉多余的时间,还有在许多时间里,子鱼能够反复回味男人的宝被女人纤手拂过的感受。子鱼把帕尔蒂牵到了铁道边上,这头不时叫唤上几声的毛驴着实让子鱼新奇了一阵子。山岗上,金色的阳光里,帕尔蒂高声歌唱,嘹亮的歌声震荡在山野间。夜晚有这么个东西做个伴,就是有狼也不敢靠近。 

  打过的报告迟迟没有回音,子鱼整天都在想一件事,那就是一天不到岗位上去,子鱼想好了,就一天,早晨、 晚上都 是。子鱼想好了一天的计划,骑驴到山岗南面去,到有河流有水库的地方去钓鱼去, 打水鸟去。子鱼备好了猎枪、钓杆、烧烤的锅灶,一定去,就等天一亮就出发,甚至想像过如果有那个乡村美女同行该是怎样的情景。但在天亮时子鱼发现天气变了,天阴得厉害,一个人在山谷里,要是发生了山洪,要是迷失了方向,都是非常危险的,但子鱼更多的犹豫来自对一夜间思绪的反思:不好,怎么能不坚守岗位呢?那是责任!但又想起昨日的誓言,反反复复,就来个中立吧,我不到岗上去,但我可牵着我的毛驴在远处远远地看着,守望道口,反正道口上没有人。 

  望着就望着,情况是千篇一律,平安无事!火车准时驶过K298道口。 

  又是两个月过去了,天气明显变凉了,一场霜冻使田野变得光秃秃的,关于道口报告的事情,仍没有一点音讯。一个月前,工区的大头车送来子鱼的劳保用品和工资。工资 少了五十元,那是因九月二十六日,在接车时未能按规定立正站在道口上被扣掉的。子鱼自己都想不起那一天是不是九月二十六日,但事情的确是发生在那个月份的,就是子鱼牵着驴子远远看着火车通过的那次,难道他们在火车头上安装了监视装置? 

  几场冬雨之后,就再也没有车辆出现。道口两边的路面上泛着细碎的白色小石子,那都是子鱼和毛驴来来回回踢踏出的,地面上几乎找不到更深一些的车辙痕迹。 

  子鱼开始练习三级跳远:从铁道的左边跳到右边去,再从右边跳到左边来,翻来覆去,来来回回地在铁道上方跨跃。跳过来是1435(mm),跨过去还是1435(mm),然后子鱼开始训练他的毛驴跳越股道。开始时毛驴害怕到铁路边上,不敢踩到钢轨上,慢慢地,先由子鱼沿着铁轨走,后来子鱼干脆在路基上趴下,手脚并用从铁道上爬过去,给毛驴作示范,这样毛驴这才敢靠近铁路。 

  在跨越铁路道口方面已不成问题,在如何快速跨越铁路道口上做文章,已成为子鱼和毛驴反复实践的一项重要任务,自火车出现在山口处始,到火车驶过道口,三个来回,四个来回,子鱼和毛驴的大胆实践现已突破了六个来回,这是目前的最高纪录,再突就有些危险了,当然有更高的目标在等待着子鱼和毛驴。 

  毛驴胆子也越来越大了,在子鱼接车时能够站在子鱼身后五六米外的地方立住,但就在那一个同样阳光明媚的早晨,毛驴帕尔蒂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子鱼手摆绿旗示意列车全速通过,可黑毛驴把绿旗看成了一片微风吹拂中的玉米叶子,便把头往前靠,想用舌头来感受一下冬日里嫩玉米叶子的滋味。当即火车发出的惊天动地的鸣叫,显然要比毛驴的歌唱声大得多。毛驴一瞬间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以至于火车驶过很久了,毛驴还是浑身上下水浇过一般,哆嗦不止,前腿站了几次都软了不去,站不起来。冷风从岗上吹过,老半天毛驴才哆哆嗦嗦地站立进来,子鱼看时,地上已留下了一摊稀屎一摊骚尿,毛驴让火车给吓破了胆。 

  所有的电视转播输出的都是空白信号,所有的洞口全部关闭,现场的人甚至听到了机器人无可奈何的叹息,听到了机器人被咯咯咯像嚼一只螃蟹一样被灭掉,但胡夫金字塔的洞穴再次开启时,一切如昨,再也找不到一点机器人的影子,当然许多人没有看到后来转播的图像,但并不知道机器人的遭遇。 

  第二天子鱼还没太注意,从第三天开始,子鱼发现毛驴出毛病了,不会叫喊了。歌坛高手成了哑巴驴,这算个什么事,哑巴驴谁还会给六百块钱?得让谁赔我的毛驴呢,得让铁路局长赔,对,局长!另一个更有意思的发现便是毛驴通过铁道路口时总是极快地一跳而过,然后是立马转身一百八十度,面对铁路道口再往后倒。这让子鱼又惊又喜,不再需子鱼反复教练,且是花样翻新,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等子鱼明白过来后,喜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这鸟球艺,成精了!谁要是再说某某蠢得像头驴一样,那这个人就是一头猪。 

  天气很不正常,已是冬天了,天却突然热了进来。连续一周高温不退,人们又不得不换上单衣,子鱼甚至见到了岭上一株艳艳的桃花。白天在子鱼看守的道口上发现一群蛇大摇大摆地从山岗下面爬过铁路向山岗的另一面爬去。子鱼惊得不得了,毛驴同样是受了惊吓,子鱼紧依在打着哆嗦的毛驴身上。 

  这几天来子鱼一直神魂不定,老觉着有点什么事情要发生。在晚间接车时,突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列车还有三十分钟才到,子鱼把手上的信号灯拧到最亮的位置,给自己壮着胆子,当然还有驴子趴在地上给自己做伴呢。雨大得四周只有嗡嗡声。子鱼把上衣扯起来裹在头上,一任急雨哗哗啦啦地浇上,只觉得一块黑布接着一块黑布地从头上嗖嗖地飞过去,然后是一截截的钢轨在飞舞,子鱼手上拼命地握着拴毛驴的缰绳。火车终于来了,火车将驶上哪里去,子鱼不知道,子鱼要在这雨夜里守住道口这是第一要务。在火车的大灯照耀下,雨幕像水帘一样飘荡,子鱼突然发现手上绳子拴着的是一具面目狰狞的木乃伊,成了精的驴子却在这雨夜里,不知在什么时候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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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娄建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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