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个火红年代

  ■夏 至

  清晨5点,施远来到铁道边,等待从哈尔滨到加格达奇的这趟列车经过,好早点见到女儿。深秋的北方冷飕飕的,他缓步回望那几排翻新过的小楼房。火车减速行驶,施远看到车窗边粉衣长发的女儿向他挥手。他举起右手慢慢示意,80多岁的身体硬朗得很。女儿施欣然从车窗外收回目光,看到手机屏幕上那张2017年和父亲同穿路服的合影,父女俩灿烂的笑脸,一个目光深沉,一个眼神灵动。

  下车稍事休息的施欣然坐在客厅陪父亲聊天。她随手拿起母亲生前爱翻的旧相册,父母的结婚照平静又甜蜜。上世纪70年代,他们放弃去哈尔滨的机会,响应国家开发建设大兴安岭的号召,举家从内蒙古来到黑龙江加格达奇。从此,父亲投入到他喜爱的木材安全装载货运工作中。

  一张施远身着路服的照片映入眼帘,施欣然忙问:“爸,看看您佩戴了这么多奖章哦,这都是什么奖啊?”施远手拿照片慢慢坐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胸前那排奖章:“这是在山海关照的,我们每年都要去那里学习,这些是劳动模范和优秀共产党员奖章。”“爸,这张照片应该是在储木场照的。”施欣然指着一张照片说。“这张是我背包教学时照的。当时,大兴安岭各项工作有待开展,各站木材急需外运,存在一些装载不良现象。我就背着自制的教材和挂图去各站给货运员和林业工人讲课。”施远看着身穿棉衣、斜挎背包的纪念照若有所思,身后货车里整齐的木材和待装的几堆圆木清晰可见。

  “爸,北方那么冷,您是怎么克服的?”施欣然问。“那时的林业工人很多是新调来的南方知青,许多内容需要培训。因天气寒冷,西林吉林业局的西林吉站储木场就出现了10多辆不合格车,单位派我带领工作组去做技术指导。”施远眼前浮现出那个冒着白烟的冬天。

  一下车,眼前白茫茫一片,呼吸困难,一两米远都看不清人。有个穿戴严实的车站工作人员上前道:“今天零下49摄氏度,内燃机车失灵了。”工作组几人吃力地喘着粗气,好不容易走到公寓,“这下可领教了北方严冬的厉害啊!”几个人进屋拍打着身上的白霜,心有余悸。

  施远肺气肿复发,呼吸困难,吃不下饭,林业局安排医护人员为他注射青链霉素及葡萄糖来缓解症状。他每天步行绕过一个小山坡到储木场讲课。最寒冷的3天,他率领工作组将100多名学员全部培训合格,经请示可以正式装车。

  林业局局长握着施远的手:“太感谢施工了,火车一响黄金万两啊。木材运出就解决了春节物资的采购问题。”施欣然开始对货运话题感兴趣:“很多人都不了解这个工作,货运人员都默默无闻的。”“我们货运工作也有轰轰烈烈大干快上的时候啊。”施远想起了那次换枕木大会战。

  1977年8月30日,施远到塔源站,配合工务科解决专用线装车问题。他一到就去了解停运情况,知道专用线需更换500根枕木才能保证运行安全。工务科与林业局的人都心急如焚。施远突然想起前不久在塔河林业局抢装陈材的经历,可以借鉴那次经验。他将想法上报并取得了领导和有关部门的支持:明天31号更换急需的200根枕木。

  8月31日上午,工务科通知养路工区工人,林业局动员林业工人,车站站长动员家属和休班职工,施远动员调材人员一起更换枕木。专用线上快速更换枕木,大家互相鼓励,高喊着号子,热烈又紧张。中午,机车进行试运行,下午按时配送15辆车,浩浩荡荡开往全国各地。

  施远第二天继续参加了专用线更换300根枕木的任务,两天时间,更换枕木大会战圆满完成。“上百人在铁路线上热火朝天的大会战,有那个火红年代的特色。”施欣然沉浸在那个年代的故事氛围里。“我每年从山海关出差回来,火车经过这儿慢行,总能看到你妈领着你们出来和我打招呼。”施远回忆道,“多快啊,后来你们兄妹都在铁路上班,如今你们的子女也战斗在铁路一线了。”

  “山海关是当时全国最大的货运编组站,货车到那儿都要重新编组。”施远回忆说。有一年,他们开完货运会议去山海关站参观,全国各地的货车来来往往,一片繁忙。过来一列安全满载的高质量木材货车,一看是大兴安岭的,施远兴奋地朝司机挥手致意。检测人员爬到车顶检查测定,在车顶竖起大拇指,完全达标。掌声响起,不断有人向施远握手祝贺。

  父亲一直都是施欣然的骄傲,可她觉得对父亲的了解还不够多,还有许多她未知的故事。她在抽屉里看到过一个档案袋,里面有好多旧信。一封信中写道:“10多年来,我对分局管内的9个林业局、32个木材装车站,进行了342期背包教学,为国家节省了大量资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答党的恩情。”每一个数据背后都饱含父亲日日夜夜的辛苦。她泪目了,父亲长年累月埋头苦干,一抬头就是一辈子。

  小城夜晚宁静又温馨,施远为施欣然准备出发的行囊。一列火车缓缓开过来,施远仿佛又回到了那年换枕木大会战的场景。这趟火车,那气势分明是当年在山海关,让他骄傲和自豪的那列安全满载木材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