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的定海情缘
■胡俊杰
  1989年4月24日,三毛在定海骑自行车。她在送给苏州八旬书法家瓦翁先生的照片背面写道:“在故乡舟山群岛的定海骑自行车,那一刹间,三毛是个在心灵上、肉体上的自由魂。”
  《三毛全集》石碑。
  定海的三毛铜像。

  离乡又回乡,同时拥有两个故乡的人,本当欢喜才对,为什么我竟不胜负荷?

  ——三毛

  2019年4月20日,离三毛踏上故乡定海的土地,过去整整30年。三毛的大姐陈田心在纪念三毛特展现场留言:妹妹,我们全家来看你了。三毛的弟弟陈杰在小沙三毛客厅留言:小姐姐,你走了,我们来了。

  4月21日,众多文学界朋友和获得第二届三毛散文奖的作家一同在三毛祖居门前的空地上种植橄榄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橄榄树》熟悉的旋律,悠扬回荡在种植林上方。这群跟文学有关的人培土、浇水、合影,姿态轻盈、目光柔和,一边默默珍惜着自己种的橄榄树,一边思索着种植一棵树的深意——流浪的人,将继续流浪,而一棵树,将代替我们静止在大地,并将根须越扎越深。

  三毛回定海,正是为了寻找这种静止。

  三毛在散文《克里斯》中介绍自己:我的祖籍是中国沿海省份的一个群岛,叫做舟山,据一本西班牙书上说,世界以来第一个有记载的海盗就是那个群岛上出来的——而且是个女海盗。我的祖父到过荷兰,他叫汽水是荷兰水……

  1989年4月20日,三毛回故乡定海探亲。故乡人欢欣鼓舞。在从宁波到舟山的船上,船长对三毛说:“我们用船上最高的规格——拉响汽笛来欢迎你回家。”汽笛长鸣,三毛禁不住热泪纵横。万水千山踏遍,回乡的路仍是最易拨动的那根心弦。

  我到定海,最重要的行程是参观三毛祖居。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落,古朴清新。左侧的屋子里陈列着三毛的生平和作品介绍,其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是:“我最满意的作品,还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人生,它是没有文字的。”

  在正厅,我们观看了三毛回定海故乡的纪录片《三毛寻根记》。纪录片从头到尾贯穿着三毛的泪水,像海一样不会干涸。那是一种奔放的、痛快淋漓的哭泣,如同她拥抱撒哈拉一般热烈,如同她挚爱荷西一般直接。

  画面中,船即将靠岸,三毛向岸上挥手,海岸上的人并不相识。靠近再靠近,三毛痛哭。哭着上岸,哭着投入亲人的怀抱,哭着在祖父的坟前倾诉:“阿爷,魂兮归来,魂兮归来,平平看你来了!”

  我被三毛脸上迸出的泪水击中,离开祖居后,并未记得纪录片全部的细节,只想更深地思索其背后的含义。泪水,三毛的泪水,如同她的文字一般直接向读者的心里投射过来,印在我心里了。像是没有经过文明的进化,有几分原始的野蛮,出于本能。如果说三毛是代替我们这些人活着,那么这泪水也曾无数次在我们内心翻涌,并遭受了习惯性的压抑。三毛,我,我们,原本是一体的。

  我试着追寻,眼泪背后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对于定海,三毛并无记忆。确切地说,她出生于四川,生长在台湾,之后又是百万字计数的流浪生涯、万水千山。那个被称为故乡,或者仅仅是祖籍的地方,何以让她深情至此呢?

  三毛曾在回台湾的时候,有一段翻看宗谱的记录:“《陈氏永春堂宗谱》放在膝盖上,一个一个祖先的灵魂在幽暗的光影里浮动,那些名字像鬼,可是他们曾经活活的一步一步从河南跋涉到浙江,再乘舟去定海。四百年的岁月重沉沉地压在第几世子孙的心头。到我陈家已是第几世了……最爱细读祖父传奇的故事,辛酸血泪白手成家的一生……没有见过面的祖父,在我的身上也流着你的血液……”宗谱上记载的干巴巴的地名、未曾谋面的祖父,三毛没有任何关于故乡、关于祖父的鲜活记忆。

  在定海采风的几日,我常常念着三毛。在鸦片战争纪念馆,在舟山名人馆,在柳永文化广场,我揣摩着三毛的足迹是否曾在1989年到达过这里,彼时产生的具体情绪又是怎样的?她是否也像我们这些普通游人一样,伫立在一幅幅渔民画前,倾听着艺术家用贝壳作画的繁复过程?当时,她披着一头瀑布般的长发,轻盈地骑一辆自行车,穿梭在定海小城。流浪了半生的小沙女,回到陌生的故乡,让本该熟悉的东西,重新回归熟悉,一路吹奏时光的魔笛。她应该是在一路追寻。是向着故乡的草木去追寻,还是向着自己的内心去追寻?

  故乡即是来处。我们从哪里来?我们的身躯,从父母的精血而来。最原始的未经改造的故乡的土地,在春秋流转的光阴里,一节节生长着麦苗稻谷,让祖先的躯体不断丰盈、充实,由于贴近大地而日益健壮。与暗暗充盈的精神合为一体,被纯净的水滋养,成长、成熟,孕育全新的生命。稚嫩的幼芽,在深夜的月光里悄然生长,躯干伸展,萌生出远行的渴望,站起来,走起来,跑起来,坐上轮船飞机,野性恣肆,欲望奔驰,大半生在途中。几十年向外延伸,身心飞扬。

  寒露节气之后,身体像秋后野草开始走向枯黄。举目眺望前方的路,仍是无尽的远。站在命运的三岔口,茫然四顾,令自己熟悉的,不外乎故乡,静止,仍守候在原点。能牢牢拽在手里的,也不外乎几个亲人。人的一生,是画一个圆。静止的故乡,以为在身后,却在眼前。人的一生,不知去处,却知来处。三毛正是这样,珍惜着自己的来处。往来处去,生命中最为庄重的仪式,怎能不热泪盈眶?

  联想到自己的故乡。它位于山东龙口最东边的半岛。2004年,由于经济开发,我们全村600多户人家搬离了半岛,住上了城里的单元楼。冬天再也不用生炉子,刮风天再也不用扫院子,夏天也不用担心晾晒的衣裳被雨水淋湿……可没到两年,渔民们开始想家了。回到半岛渔村看看,过去居住的房子,早已经夷为平地。落寞的村民,在荒草萋萋的池塘边,辨认着自家的瓦片。不明白什么叫做“情怀”的渔妇们,用头巾的一角,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翻看昔日渔村的老照片,更是一片哽咽了。

  2016年秋天,我回故乡的北山眺望,祖先胡大海的雕像依然矗立。少了子孙们的瞻仰,满是风餐露宿的沧桑。他守着这一片海,看机械忙碌,看装运的船只穿梭,听发展的号角聒噪。雕像前的红色砖缝里,生长了大片金灿灿的野菊。

  我和弟弟两人,在雕像背后意外发现一打啤酒。推测可能是周边驻守海岛的小战士们私藏的酒。打开一瓶,画个“一”字,洒在胡大海雕像前。600多年的情感,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连接起来了,或者说,从未断过。

  在定海,我想念故乡那片海。

  三毛说,一次去,一场沧桑,失乡的人是不该去拾乡的,如果你的心里还有情,眼底尚有泪,那么故乡不会只是地理书上的一个名词。

  这段话无需铭记。故乡,一经靠近,泪水自然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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