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岭花事
  花海包围的里岭村。
  俯瞰江岭。

  ■彭文斌

  在江西的春天,随处可见油菜花灿烂的姿影,随处可以伴着油菜花香入眠。我从小跟油菜花厮混,司空见惯,甚至形成了审美疲劳。这个三月,移步婺源县溪头乡江岭的山头,我并不抱着什么惊艳的奢望。

  与浩浩荡荡的云雾相遇,群峰将头颅藏于一派白茫茫中,偶尔露点腰身,瞬息间又裹上玉衣。路边的坡地上盛开着一片油菜花,但称不上规模,更无法让我心旌动摇。凝视着诡谲莫测的云雾,我甚至感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恐怕收获甚微。

  抱着惆怅的心理,我在一号观景台上站定,山谷间的云雾忽然如同被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扇动了一般,四散而去。沟壑里,变魔术似的,呈现三四座村庄,它们被油菜花的海洋所包围。天地无处不是巨大的宣纸,无处不奔腾着酣畅淋漓的水墨。

  我和散文家石红许先生很快深陷于梯田花海的色彩盛宴,不能拔身。人到中年,心事竟然被一朵朵油菜花点燃。我们好像来赴一场约会,为无边的花事倾情。

  一朵朵,一簇簇,油菜花犹如焰火绽放,又如大地的语言以花的颜容呈现。它们似乎没有什么理由,只要是一粒种子,就要在春风中迸射生命的激情。

  油菜花作向导,引着我们渐渐朝谷底的村庄走近。

  树的影形变得清晰。雾淡得没有更多的力气追随,止步于那棵丝栗栲的枝丫间。

  我们被村口的一块古石碑吸引了目光。碑文清晰可辨,上端刻写着“勒石永禁”四字。这块清代乾隆年间的碑,是江岭山地草木的守护神。

  在外岭,风雨有着一颗丹青之心。于是,白墙流淌着来自天界的墨汁,我与云雾,视线不约而同缭绕着一树梨花。一只黄狗呆在巷间,忘记了跟行人打招呼,或许,油菜花的芬芳像一杯又一杯浓烈的酒,嗅着,便醉了。老建筑上的人物、花卉和树木,基本采用白描手法。其实,只需一夜春风,漫野的油菜花即可将它们变得浓墨重彩。

  青石板路也沾着花香,雨水留着痕迹,小渠里的涧水时隐时现,歌吟时急时缓,偶尔,有人语漂泊过来,似乎,刚刚穿过花海。

  我痴迷于外岭旧光阴之际,石红许正与一位姓宋的老人聊天。老人今年87岁,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他的表情淡定,纹沟纵横。对于我们这些纷至沓来的看花人,老人的目光里好像有一种特别的依恋。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老人的脸,就是一张外岭村的平面图。

  外岭人家的门口,统一挂着一块家训牌。其中一家的家训写着:“勤俭持家,虚心治学,仁爱治德。”透过这些简单明了的家训,可以强烈地感受到,每一户普通人家内心都住着一个花神,冷静而热烈。

  更壮观的油菜花阵,以春风为号角,等待我们。

  更高的斜坡上,一位老妪裹着头巾,缓缓挥锄松土,她的背上挂着一个竹编篓子,大约装着种子。而于我看来,那是一个香囊,尽情收留江岭的油菜花香。

  油菜花点着灯盏,照亮茶叶吐尖的路途,照亮里村炊烟投奔天穹的通衢。梯田里的油菜花如同正月里舞动的龙灯,变幻莫测,造型丰富。或许受了诱惑,云雾瞬间也化为一条条白龙,盘旋于群峰之间。如此一来江岭里外两村俨然是龙的故乡。我为花而来,却额外欣赏到一场龙的表演。

  一小阵骤雨奔来,但丝毫瓦解不了看花人的心志。我们披着云雾,看着雨花变黄,听着一滴滴雨对着一朵朵油菜花表白,漫山遍野里,爱语如潮急。

  临近晌午,云收雨霁,江岭的油菜花终于大大方方揭去盖头,擎着火把,燃烧着整个山地。它们举族为兵,一呼百应,百呼万应,齐心协力操练出一支雄兵,原来,花朵也有热血,柔弱也能成就磅礴。

  拥有这样的风景,江岭的年华不再虚度。我想起这一路上遇见的人和事。其实,我们每个人,又何尝不是一朵油菜花,各自盛开着,散发着自己的芬芳。

  本文图片由彭文斌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