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人的铁路记忆
火车上的穿越之旅
■汪天钊

  汪天钊

  上世纪70年代生人,河南唐河县人,现居洛阳。作品散见于《散文选刊》《奔流》《山东文学》《燕赵文学》《牡丹》等多种文学期刊。曾获首届奔流文学散文奖。

  可能我的家乡是平原、小乡村的缘故,我对一些事物高度敏感,潜意识里羡慕和向往,比如天安门广场、上海滩,比如三山五岳、青藏高原,比如大江大海、沙漠戈壁,比如火车、飞机、轮船。它们是我人生梦想中的一部分,有的已经实现,有的可能实现,有的穷尽一生也无法实现。

  2003年,已过而立之年的我对火车的认知还停留在小学教科书上、电影电视的屏幕上以及人们的谈天说地里。终有一日,我看到火车了,就在我家门口。我们这里修了铁路——宁西铁路就在村子南边不远处,大概二里地的样子,中间没有任何障碍,走出村子就能看到。对于不出三门四户的乡下人来说,这是一件非常新奇的事情。修建期间,很多村里人关心铁路似乎就是关心自己的家事,不时传来有关消息,比如铁路的名字叫什么,工人是哪里的,修完需要几年啦,什么时候竣工、试通车等等。这些消息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从什么渠道得来的,也没有人验证,但似乎总是很正确。

  试通车那天,很多人去铁路边观看,虽然在村边就能看到。不难看出,他们怀揣着难以自持的亢奋,虽然火车经过的确切时间并不知道,但他们的等待极有耐心。这是民间的通车典礼,寻常不过的火车,却成了很多人人生中最动人的风景。看了之后欣然归来,他们像了却了一桩美好的心愿,一副无比知足的样子。火车缓缓而来,像一张长长的犁,把家乡的闭塞撕开一道缝隙,裹挟着新鲜的气息,承载着一种对未知的憧憬。

  此后,我们几乎每天都要和火车相遇。在田野里劳作时,我会站起身来,默默地行注目礼,望着它由远而近,或者由近而远。我常常坐在田埂上,望着火车出神发呆——我的心好像被它揪走了,随它去了远方,想象着它去过什么地方、是什么样的景象。很多次我都傻傻地想,坐上去,也不说去哪儿,想到哪儿下就在哪儿下,随性任性。无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躺在床上聆听火车轰隆轰隆的声音,这是轮子和轨道共同演奏的音乐,抚慰而惬意,我常常听着醒来或者酣然入梦。我试图辨别出它们是空车还是重车,是客车还是货车,是向东还是向西,思绪也在静谧的夜色中蔓延开来。

  我感谢我的二哥,他在新疆阿克苏生活多年,给我提供了一次出门的理由,让我有了第一次坐火车的机会。那年,我去看他,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事,就是想出去走走。出门之前,我查看了铁路地图,感觉去那儿的铁路如一根丝带,随风一抖,便潇洒优美又孤独任性地飘向了大西北。

  在郑州坐上火车,绿皮车厢,前拥后挤,所有的空间都被占据,被人占据,被各种各样的物品占据。郑州至兰州段人最多,连坐下来打盹的空儿都没有。我是站票,站了三分之二的路程,几天几夜;睡觉都是站着睡的,不可思议的是,站着睡觉的质量竟然也特别好,短暂的休憩之后便又精力充沛起来。其实我不想睡觉,我长时间地凝视窗外,唯恐错过每一道风景,并试图把一切都复制、融入我的记忆中。

  物理学家说,只要速度足够快,穿越不是没有可能的。比如时差,其实就是穿越的概念,新疆比内地晚了两个小时。古人把西方说是西天,表达的也是对穿越的认知。于我而言,在较短的时间内经历了那么多全新的地域,真实而又虚幻,说穿越一点都不为过。

  季节严重错乱。我去的时候是农历六月中旬,内地的麦子早已入仓,田野里的秋庄稼正在茁壮成长,进入甘肃境内,路边的麦子还在收割,再西行,麦子竟然还绿意盎然。家乡时令几十春秋如一日地潜移默化在意识里,不可更改,如此反差,让我怀疑亲眼目睹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我一直认为时代是一把梳子,把千丝万缕都梳成同一种状态,谁也无法抗拒,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过来,一个地方的耕作模式是由地域环境条件所决定的,比如很多山区丘陵,现代化作业很难渗透。那里还在用镰刀割麦,割好的麦子一捆捆地捆好,几个不等地垛起来,排成一队。石磙碾场,几个人起场扬场,麦秸垛静静地守望着。我一下子回到了30年前的儿时岁月,那样熟悉、亲切、温暖。

  当看到那个村庄时,我想火车停下来多好啊,我想到那个村庄里去走走看看,如有可能,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最好。房子俨然都是复制而成的,瓦房,单向坡,黄土打的墙,院墙。土地是黄的,村道是黄的,清澈明亮的阳光漫过去,村庄一片金黄灿烂。一头小毛驴立在院前,三两个村人立在村口说着话。远处的背景,是梯形的山坡,山坡之后,是湛蓝欲滴的天空、伸手可及的云朵。原始、纯粹、悠远。我瞬间陶醉了——它是我想要的那个村庄。我不知道有朝一日真的去寻找它,还能不能找到、它还存在不存在,但它已经成为我的桃花源了。

  从郑州到宝鸡,植被大都是一样的,草木葱茏,把原野和山峦打扮得诗情画意。从宝鸡至兰州,树木慢慢隐退,只留下了青草芳菲匍匐在地。兰州再过去,植被日渐“捉襟见肘”。嘉峪关是一个地理人文上的关口,也是一个生命的关口,跨过去大地素面朝天,山体裸露,空旷漠然。戈壁滩里的石头似乎都生锈了,结痂掉渣。绝对不是矫情,在那里如果看到一株草,会惊喜得想欢呼出声来,它们是如此地顽强、温柔、生动,绿色出奇的耀眼。一次旅途,其实也是感受生命演绎、穿越的过程。

  由东往西,火车停顿的次数就是甩了一溜的墨点,起先很密集,然后稀疏得跟不上趟儿,半天才三两下。进入新疆,火车似乎获得了新生一样,激情燃烧起来,咣当咣当一改气定神闲的模样,节奏如暴风骤雨,再也没有羁绊,由着性子一路狂奔而去。我却感到异常缓慢,空间似乎是如来佛的手掌,不论孙悟空翻了多少筋斗也逃脱不掉。只有亲身经历,才能深刻地体验到“欲穷千里目”究竟是什么样子,时空是什么样子。

  两个人的名字第一次变得如此具体和真实,我俨然感触到了他们生命的呼吸,感觉他们身上所散发的光辉是那样耀眼夺目:一个是张骞,一个是玄奘。当年他们长途跋涉,不知道要吃多少苦苦,遭受多少磨难和困顿——昼夜的剧烈温差,飞沙走石,暮色降临时前不挨村后不着店,饥饿干渴,孤独寂寞,经受数次的生死考验……无法想象,他们是如何坚持了下来,为何这样笃定。他们真的了不起,他们是真正的梦想者、精神的富有者,完成了千百年来无人完成的壮举。

  我想象着当年要是和他们一起多好,我给他们牵缰绳、跑腿儿打杂都行,不求功名,不求得道,有那样的经历就无比富有,跟着他们一起聆听悠扬的驼铃声,看大漠孤烟直,欣赏一片孤城万仞山,领略异域的旖旎风光、万种风情。我没有看到驼队,但驼铃声依然在耳边响起,我没有看到千树万树梨花开,却看到了最犀利的晨曦、最殷红的黄昏。沙丘被风雕刻出来的优美线条、古城堡被时光打造的沧桑荒凉、天地结合的肃穆庄严……无不表达着孤独的美、决绝的美、悲壮的美,美得让人震撼、让人敬畏。

  也就是在那一次,我享用了原汁原味的哈密瓜、吐鲁番的葡萄、当地的手抓羊肉和羊肉串。我去逛了巴扎,场面盛大,地域特色显著,但它散发的是味道和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一样的——烟火的味道。生活是永恒的主题。

  一路过去,火车如我的眼睛伸出去的一个探头,深入大自然的内部细部,总有出其不意的风景从天而降,路线如串联珍珠一样把它们串联起来,便是迥异的时光、无数个世界。我人生的脚步,由此走向了宽广的天地,人生内涵由此多彩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