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人的铁路记忆
奔跑的绿皮火车
■葛 鑫

  葛鑫

  现居浙江杭州。曾任媒体编辑、影视编剧等,先后在《中国青年报》《中国少年报》《延安文学》《小说月刊》《青岛文学》《少年文艺》等报刊发表散文、小说若干,现为自由撰稿人、律师助理。

  湿冷的天气、长龙般的购票队伍、“呜呜”鸣响的绿皮火车……一到年关,这场景就一次次在我梦中浮现。转眼,我离开家乡已20多年了,每年岁末我都奔波在大迁徙的队伍中,对绿皮火车有着非常特殊的感情。

  小的时候,第一次和父母坐绿皮火车去旅游,一群小伙伴在长房子般的车厢里追逐,在一节节车厢间跑来跑去,好奇地听着喇叭里的广播员慢悠悠地报站名。100多公里的路程,竟能慢吞吞地跑上半天。年少的我倒丝毫不感觉慢,下火车后还趁大人不注意,悄悄去摸了摸钢轨。那时,绿皮火车带给我的是对远方的无限向往和渴望,总感觉钢轨尽头无比美好。

  终于可以背上行囊乘火车去远方了,父亲送我去千里之外的大学上学,一路上,我兴奋得如出笼的小鸟。可是看着父亲坐着绿皮火车返程,我的心瞬间又有种被撕裂的阵痛,火车的轰鸣也第一次让我有了离别的伤感。终于结束了一个学期的大学生活,第一个寒假来临,回家要乘坐的是半夜开行的火车。学校距离车站比较远,我和几个老乡晚上不到8点就搭末班公交车到了火车站。几百米长的队伍在站前广场转着圈慢慢地走,寒风“呼呼”地刮着,脸像刀割般。夜色中,火车不时喘着粗气呼啸着来去,跑近又跑远……

  好不容易等来了火车,前拥后挤,总算上了车。车厢里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所幸同车厢的大都是我们附近几所学校的学生,人挨人倒也无妨,我竟然生平第一次站着睡着了。下了火车,我一瘸一拐地出站,冷不丁看到站在出站口的母亲,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所有的委屈、思念一并淹没在了火车的嘶鸣中。

  车来车往间,绿皮火车就像老熟人一般陪伴我一天天成长。从第一次心灵悸动,到第一次与朋友相伴出行,再到第一次饱尝劳燕分飞的无奈,眼泪与欢笑都是绿皮火车见证的。

  毕业了,工作了,告别了家人,告别了同窗,绿皮火车又搭载我到了离家更远的地方。火车嘶鸣的瞬间,我第一次有了一种强烈的孤独感。一到岁末,我就四处打听,有没有人能帮我买到回家的车票,实在没人帮忙,我就半夜抱个小凳子去排长队。无论如何,过年我都是要回到母亲身边的。

  有一年,南方遭遇雪灾。我半夜去排了几次队,都没买到回家的车票。好多民工在站前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候车。面对攒动的人头,我站在雪地里发誓:“如果有机会可以重新选择,我怎么都不会离开家这么远。”苍天不负有心人,我又冻又累地排了4次队后,终于买到了一张回家的硬座车票。就在我兴奋地要向全世界宣布的时候,一个家在本地的小同事却急匆匆地跑到车站来找我,满脸都是笑容,手里晃着一张粉红色的车票:“葛姐,给,卧铺票,快回去收拾下行李,准备回家吧,明晚的车!”

  “啊?”接过那张已被她攥得汗浸浸的车票,我的泪水迅速浸满了眼眶:“你竟然帮我买到了卧铺票?”我感激万分。

  “我妈托人帮你买的,我妈说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太不容易了,快去准备一下回家吧。”小同事兴奋得似孩子一般,“快给你妈打个电话,告诉她票搞到了。”小同事的妈妈曾在遥远的北大荒当了9年知青,绿皮火车曾搭载着她往返于江南和东北之间多年,她待我如女儿般。“嗯!”我强忍着泪水,使劲点了点头,悄悄地收起了自己排队买到的硬座票,不想破坏她的兴致。

  第二天,我早早来到火车站,寄存上行李,去售票处准备把多余的那张票退掉。可是队伍排出去有100多米长。“干脆卖掉好了,排队的人中肯定会有老乡。”我暗想,然后左右看了看,轻声喊道,谁要去山东?我有一张去山东的票……可是人太多、太嘈杂,我的声音迅速被淹没在了人群中。我又壮了壮胆子,提高声音喊道:“谁要票?去山东的……”声音一发出来,有两三个年轻人便围了上来,其中一个竟然是我的正宗老乡。我原价把车票转让给了他。正在我伸手去接钱的时候,空中一只大手把钱接了过去。我抬头吓了一跳,一看,竟然是警察。

  “跟我到所里来一趟。”警察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票都是被你们这些黄牛给搞的,知道有多少人想回家回不了吗?想买的买不到,还在这里卖票,简直乱弹琴!”

  “警察,事情不是这样的。”我急得汗都要出来了,带着哭腔说,“这是我排了几晚上队买到的票,多了一张,一会儿就要开车了,排队去退来不及了。”说着,我从包里摸出工作证给警察,“你看,不信你可以给我单位打电话,我真的不是票贩子。”见他不理我,时间又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哭着说:“我真的没有撒谎,你可以给我领导打电话,但是你要让我去赶火车啊……我要回家,我妈妈等不到我一定要着急了。”

  不知是我的眼泪感动了警察,还是工作证起了作用。警察把钱还给了我:“快去赶火车吧,以后不要再做这事了……”

  百感交集中,我拿上行李,登上了回家的绿皮火车,所有的辛酸也在瞬间散去。奔跑的绿皮火车,总能带我驶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