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母亲即故乡
■彭文斌

  大雾弥漫。父亲像平日一样,依然早起。他抄起竹扫帚,慢慢打扫小院。近两年来,老人身体每况愈下,住院的频次多起来。见了父亲,我的眼里忍不住一阵酸涩,不得不说,父亲真的老了。

  故乡如同一张晃动中拍摄的照片,置身其中,我茫然若失。

  倒是母亲在灶前忙碌着准备早餐。几只鸡叽叽咕咕地在院内打圈,不知是觅食,还是在交流昨夜的梦。它们是母亲辛苦半年的成果,老人在电话里头便预约了,几兄弟每家分一只过年。其实,我并不惦记土鸡美味,我宁愿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鸡欢快的样子,它们让我想起母亲喂养时的情形。

  侄女穿了件大红的衣服,站在院落门口,摆了几个很酷的造型,让大弟拍照。孩子天真烂漫,恰如我们少年时。我要父亲停下手头的活,想给他也照张相。老人随意地站在那儿,仍未丢掉扫帚,核桃脸上绽放着光彩,似乎心满意足。我忽然呆住了,自己已经多少日子没有如此认真细致地看看父亲,一位七旬乡村教师。

  呼吸道感染、肺气肿、心率早搏,化验单上,父亲的病越来越多。一直精神焕发的他,仿佛一夜之间,伛偻如老树。那个每天徒步往返30里路上下班、戴着老花镜专心致志写板书的父亲,躲开儿女们的注视,似乎一夜间惊人苍老。

  正遐想,一家人已争先恐后端起母亲煮好的米粉,眨眼的工夫,锅里被“洗劫”一空。母亲乐得合不拢嘴,也是,平常就老两口守着偌大冰冷的房子,大眼瞪小眼,多么渴望有这样一闹啊。我无意间发现了什么,便抄起筷子想从碗里给母亲分一半米粉,老人却转身去盛了碗剩饭,坐到一隅扒拉起来。

  终于有阳光穿过云雾,洒在院子里的枇杷树和柚子树上。吃饱喝足的鸡雄赳赳气昂昂地踱出院去。

  “春临大地百花艳,节至人间万象新。”母亲盯着门上的春联看了半晌,轻声读了一遍,然后自己笑起来。我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母亲告诉我,老头子昨夜就一直乐,念叨说,看看孩子们,春联贴歪了,门神也不正。我定睛一瞧,可不是嘛,我们兄弟几个的活质量真不高。

  曾经熟悉的村庄,尽管洋楼林立,可是我总有一种被拒之千里的感觉。时间果真可以改变一切。我,父亲,母亲,也不可避免地被时间打磨得面目全非。

  曾经有一段日子,父亲盘算着要带母亲搬往县城,说是就医方便,而退休后,老人谢绝子女们的邀请,还是选择相守于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村庄。他们扛起锄头下地种菜,搭起窝棚养鸡养鸭,热土难离,本色不改。我这个在外奔波忙碌的游子,也便有了回故乡的理由,有了想念故乡的冲动。

  雾渐渐散开。母亲跟嫂子商量,去地里准备一些蔬菜,给我带回省城。我十分愿意享受这种温馨,到了这等年纪,老人的心意,需要我们去领受,拒绝反而是伤害。

  告别的时候又到了。母亲站在汽车前,仿佛有叮嘱不完的事。父亲却不知到哪儿去了,我猜测他又是躲在楼上或者什么地方,悄悄地目送我们。

  这个春天,别离故乡。我深情凝望着养我育我的村庄。

  山高水长,阻不断想念和渴望。父亲,母亲,即永远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