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 都像盛开的花
■王齐君
  《十三幅油画》封面

  人从来不是为写作而生,也不是每个作家都能写出经典作品。但是,任何人一旦开始写作,并要把所书写的文字呈现给读者时,就要有一颗纯净的心。作家写出的每一个字,都应该像盛开的花一样,给人以美感。

  记得在圣诞节的晚上,和朋友们一起吃斑鱼。温暖的灯光下,是非常适合怀旧,或者说讲故事的时刻。

  给我们讲故事的朋友,曾在长白山深处的一所中学任过教,他的故事把我们带回了上世纪80年代末。他讲的是他的老师。老师从复旦大学毕业后,千里迢迢从上海来到了长白山深处的小镇。老师才华横溢,曾参加过氢弹和卫星的数据运算,经常在学术期刊发表数学论文,自然受人爱慕,可他却一直单身住宿舍,一住就是20年。当朋友讲到他所敬重的老师突然去世时,夜的美好,顷刻间摇晃起来。

  朋友先是老师的学生,后来又和老师做同事,对老师多少了解一些。老师的父母在“文革”期间相继过世。20年间,老师只是通过和姐姐的书信来往,保持和上海的联系,但他的思乡之情从未减弱。城里的师范学院看重他的才华,想调他进大学校园,一些机关也想调他去工作,他一概拒绝。老师说,不能回上海的话,他情愿留在大山深处的小镇。去世后,老师的姐姐把他的骨灰带回上海,撒到黄浦江里,以此实现老师回到上海的夙愿。有大都市生活背景、受过高等教育,这样一个人的死亡,如此简单?我分明从朋友的讲述中,感受到了隐于大山深处的一位中学老师的傲骨。我不认为他的死,缘于偏执、迂腐和狭隘。感慨之余,我决定书写这个故事,于是有了中篇小说《π,或者秋水》。

  小说当然不仅仅是讲个故事,优秀小说理应见证作家的人文关怀。收录了《π,或者秋水》的中短篇小说集《十三幅油画》(群众出版社,2017年6月出版),收入的13篇怀有悲悯情怀的小说,全都在文学期刊发表过,其中的《π,或者秋水》(发表于《中国作家》2016年5期)无疑是我自己非常喜欢的一部作品。

  张策老师在此书的序言《确立起自己的文学风格》中说,“当下是公安小说作家确立自己创作风格的时候了。探索是一种方向,确立的风格则是进一步探索的阶石”。回望20多年的小说创作经历,探索正是我所遵循的基本原则。总在不断探索中,着力突显自己的个性风格。一位资深编辑在编辑一本短篇小说作品集时,发现许多“70后”作家的作品似曾相识。很多作家的小说作品,相似度非常高。这不禁让我警觉起来,创作中开始有意识地与别的作家区分开来。

  近年来,有人高唱文学回归现实主义,只有现实主义才是文学的本真,那么,像《西游记》并非纯粹现实主义作品,是否就该从四大名著中剔除呢?在现实主义的召唤下,诸多刊物所发表的小说作品,似乎在极力证明,越媚俗越现实主义。在我看来,作家或者说文学作品更应该关注的是人类美好的精神世界。新闻是把一个复杂的事件简单明了化,文学或者说小说则刚好相反,是要把一个简单的事件复杂化,从而观照人类的精神世界。

  在北京开往南宁的列车上,一个英国女孩穿着袜子,自由活动在车厢有限的空间里。在多数人看来,公共场所不穿鞋是没有素质的表现。可在20多个小时的旅途中,除了睡觉,即使坐在边座上吃饭,她都在细心读一本英文书。视野内,再找不出第二个阅读者。英国女孩汉语说得不是太好,她说她在清华大学学习了一年。在即将离开中国之际,她要去阳朔看看。她说她喜欢中国,给自己起的中文名字叫高岷云。她说她被中国文化深深吸引,还会来中国学习。过去的半年,她读了7本书,正在读的小说,写的是一个英国女孩的成长史。

  读者需要正面引导,当形成以读好书为荣的社会风气时,出版业自然会繁荣,人的精神面貌当会焕然一新。而想让人们读到好书,作家无疑责无旁贷。

  一个民族的文学,如果只局限于临摹现实,丧失了民族精神、文学精神、探索精神,表达方式和语言都难得一变、毫无探索性,难道不可怕吗?当每翻开一本书,都像面对生产线上制造出来的某类产品一样,文学怕是真就死了。

  任何形式的作品,都应该给人以美感、启迪和向上的力量。史铁生先生秉承的文学精神和他所拥有的高贵灵魂,使其作品少而精,毫无媚俗之态,很多作家和读者都对其肃然起敬。由此,确立自己的文学风格,首先要具备文学精神,当文学精神、文学品位达到同灵魂一样高贵时,才能正确把握探索方向,铺就进一步探索的阶石,才有可能写出经典作品。

  作家理应敬畏经典。即使耗尽终生,写不出经典作品,也应该始终怀有经典意识和文学精神。

  一本书的出版,只是个人文学创作上的小节。我庆幸我自己的《十三幅油画》里,没有为夺人眼球而制造出来的噱头,没有黑暗的凶杀、贪婪成性的腐败和不值一提的滥情。当今中国,值得作家关注和书写的,显然不仅仅局限于人类最美好的情感,或者说,值得作家关注的亮点其实非常丰饶。

  雪花飞舞的圣诞夜,作家更多地应该想一想卖火柴的小女孩,哪怕那是一个虚构的人物,而不是仅如天真的顽童,空想圣诞老人乘着雪橇送来精美的礼物。

  (作者供职于沈阳铁路公安局通化公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