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大车的坚守
■孙云海

  一路上,翠绿撞满了眼,清香灌满了肺,鸟鸣飘满了双耳。他觉得自己就应该是线路旁一棵忠实的老树,与线路为伴、与机车为伴,每日上坡下坡,在榆黄蘑和黄花苗子的清香中,倾听火车在大山里嘹亮地歌唱……

  在机务段,郝大车比较有名。一是他工作了40年,开火车35年,时间最长;二是他徒弟一大堆,徒弟的徒弟都当段长了。

  如今他退休了,已经在家赋闲半年。

  半年里,半辈子没红过脸的老两口,竟多次争执不下。这几天,一向爱说点俏皮话的老伴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说来,争执的原因很简单,退休后他想去内蒙古矿区铁路当火车司机,段里好几个“大车”退休后都去了那里,回来说给的钱不比在岗时少,还管吃管住,退休费都省下了。

  而老伴希望他把这深山里的小平房卖喽,吹灯拔蜡,去城里买间小楼房,帮儿子儿媳妇带他们的宝贝大孙子。老两口想法不同,互不相让,谁也说服不了谁,一时就僵持在那里了。

  郝大车结婚晚,只有一个儿子,当兵回来后分配到城里,跟他在一个段,人年轻,脑子也灵活,先是跑内燃机车,现在是跑动车的火车司机,月收入很可观。儿子忙,平时没时间回来,年节回来就神气活现地跟他讲动车,他听得眼馋,恨不得搂儿子亲一口。他自己开了几十年火车,直到半年前城里有了动车,他也到了退休年龄,回家成了散仙。

  儿媳妇没工作,却心灵手巧,结婚前在美容院工作,结婚后也一直想出去做美容。可是因为孩子还小,缠腿走不出去,望眼欲穿,盼望他退休后,他们老两口双双走出大山,助她一臂之力,解她燃眉之急。老伴乐意去给儿子儿媳妇看孩子,累肯定是要累些,但一家人在一起,天天儿孙绕膝,也是天伦之乐呀。再说儿子一家正处于困难时期,这时不帮衬一把,你还要等老胳膊老腿的迈不动步再去呀,那不是老糊涂了不懂事嘛。

  老伴天天做他工作,有时和风细雨掰皮数馅地讲道理,有时粗门大嗓地怒吼发飙,有时还嘴唇翻飞地揶揄他几句。但不管老伴说什么怎么说,他就是不想离开生活了半辈子的大山,不想离开自己几十年驾驶机车跑过的线路。大山里的一切他都太熟悉,有些东西已经融入了血液里,抛下这里的一切,突然进入一个陌生环境里去生活,他感觉特别不习惯,也有些害怕。至于怕什么,他还真说不清。

  一天夜里,封门雨下了一夜。前半夜电闪雷鸣,大雨哗哗地下,后半夜就变小了,淅淅沥沥的,把山川河流滋润个透。晨曦微露雨就停息了,雾气随即升起,弥漫了整个森林。老伴早上起来,出门望见山头隐在白雾里,地面湿漉漉的,草叶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而远处的山涧水流浩大,声震树林,让人心悸。

  老伴从小到大就是个钻山猴,见此天气慌忙跑回屋,有些兴奋地说,老郝啊,山戴帽子草挂珠,蘑菇山菜地下出,这天气山菜疯长,咱俩也别闲着了,捡蘑菇去吧!老郝山沟沟里长大,开火车是把好手,上山下河更不在话下,见到蘑菇不去采腿都刺挠,手都痒痒。听老伴这么一说,一骨碌爬起来,说好啊,干饭盆里有棵老榆树,一夜的雨浇湿气熏,榆黄蘑都能长满树。说着,他便穿衣下地,三口两口吃完早饭,两人各拎一个杏条筐,一前一后出了家门。

  他们沿着铁道一侧的人行道往前走,两侧的树林高大密匝,像两堵高墙,护佑着笔直的铁道线。老郝开火车时最爱跑这段线路。钢轨并行伸延,轨面光可鉴人,两侧的树木像无数个忠诚的士兵,茁壮挺拔,透着辽阔和清香,默默接受他的检阅。如今退休了,上山下河依然喜欢走铁路线,习惯了。

  走着走着,老伴突然不动了。老郝,你看道板心咋了?!

  他顺着老伴的手指向前望去,道板心有些异样,好像低了些,黑漆漆的。他疾走几步,又三步两步跳上线路,仔细一看,吓他一个倒仰。道板心塌下一个两米见方的大坑,一侧的钢轨已经悬空,下边的山洪水在汩汩流淌。再过几分钟就有一趟旅客列车要从上行方向驶来,如果司机不能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又激动又害怕,脸红心跳手发抖,急忙掏出手机,按照在岗时发现紧急情况处理程序,给机务段运用车间调度打了电话,反映了情况,叮嘱调度马上通知车务、工务,封锁区间,停发客车,组织人力抢修水害。

  调度是交大毕业的小伙子,他在岗时见面就喊郝大车,工作认真,为人谦虚。听了他的汇报,说郝大车你放心,我马上通知,一刻也不能耽搁。他知道调度会立刻同行车调度员和车站联系,用车机联控系统呼叫司机停车。但他害怕出现意外,告诉老伴原地守候,自己挥舞双臂,迎着机车方向跑去……

  他立功了。

  他的事迹层层上报,路局按照防止重大事故奖励了他,机务段同等也奖励了他。局长在奖励通报上批示:郝大车的可贵之处是心系铁路,退休了仍把运输安全放心上,及时发现险情,防止重大事故,立了大功。全局干部职工和离退休老同志都要向郝大车学习。

  奖金是段长、他徒弟的徒弟乘车二百多公里,进山送来的。徒弟临走时对他说,师傅啊,局长很关心您老的退休生活,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您想好了跟我说。

  徒弟走后,他和老伴半宿没睡着,听着夜风掠过树林的涛声,老两口恍如梦中,痴痴相望。安全就是效益啊。在岗时领导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现在他更是深有体会。他们头顶头脸对脸聊起了过去,讲起了第一次见面时的羞涩,讲起了结婚30多年来的点点滴滴,还有在他们眼前一天天长高长大的儿子、孝顺的儿媳妇、可爱的大孙子,两双老眼泪光闪闪,脸却笑得像两朵菊花,皱纹里都漾着幸福。他后来讲起工作上的事儿,蒸汽、内燃,开过的一辆辆机车型号和那些伙计们,兴奋中带着自豪,仿佛自己就是这森林、这铁路的主宰,心里那个美。

  第三天早上,他把徒弟给的那张纸塞箱底下,一个人悄悄去了水害处所。大坑已经填上,路基下的涵洞里流淌着清澈的溪水,新鲜的石砟布满了枕木四周,钢轨不再悬空,扣件紧紧抓箍着钢轨。他报信后,工务人很快乘坐汽车赶来。他们运来了石砟,将塌陷的大坑填满,又扭紧钢轨扣件,方向、水平、轨距测量找细,之后开通线路,受阻列车通过。

  一列火车风驰电掣驶过来。

  他站在线路人行道上,衣襟被风抚弄翻卷,半白的头发东倒西歪,像一个人在扯他衣襟,搔弄他的头顶。火车过后,风停树静,阳光明媚,钢轨闪闪发亮,布谷鸟在山坡啁啾,成群的蝴蝶在四周翩跹起舞,森林像一个梦幻般的场景。他心情大好,脚步轻快往回走。一路上,翠绿撞满了眼,清香灌满了肺,鸟鸣飘满了双耳。他觉得自己就应该是线路旁一棵忠实的老树,与线路为伴、与机车为伴,每日上坡下坡,在榆黄蘑和黄花苗子的清香中,倾听火车在大山里嘹亮地歌唱……

  回到家里,他目光明亮,急不可耐拉住老伴的手,说老伴呀,我做了最后决定!老伴调侃他,山雀占了鹰巢,蛤蟆吞了蛇头,你最后决定了什么?他一脸庄严,说我决定哪也不去,就在家里捡山货,帮着照看线路,一举两得。

  老伴已不像当初那么反对,问,老郝你当真?

  他狠狠点下头,当真!

  老伴又问,不管大孙子啦?

  老郝说当然管,让他们雇保姆,钱咱们出。

  老伴一笑,嘴唇飞快一撇,说我一猜你老郝头就得走这条道。

  他问老伴,你同意啦?

  老伴一扬脖说,不一定,回头再说。说完,背筐上山了。

  中午老伴回来,他瞅着老伴的脸庞忐忑地问,想得怎么样了?

  老伴噗嗤一笑,说,秤杆不离秤砣,老头离不开老婆——我跟你!

  他望着老伴,突然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