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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坡上的树

时间:2019-11-13 09:05:09 来源:人民铁道网 作者:郭海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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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大絮的雪静静地落着,地上白茫茫的。前日扫起的雪堆早已不见,只在平坦的雪面上隆起几个不起眼的小包。清晨扫出的一条笔直的路从锈得斑驳的大门处直通候车室,这车站小的可怜。仅有的两排不到二十个的座椅上坐着十几个人、放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早已满满当当。一个肥壮的中年人将褥子铺在地上,赤着脚躺在上面呼呼地睡着。墙角,几个人用塞满东西的编织袋围成桌椅玩扑克,空旷的大厅,只有这里不时发出些声音。
 
  李保国站在放行口望着站台,轨道间的雪已与那本就不高的站台相平了。他在昨天就已收到通知,并且告诉了大厅里的人:列车短时间内不会到站。但没有人退票,没有人离去,大家都明白,这样大的雪,通往外界的盘山公路肯定是不能走的了,现在想出去,只能等火车。 
 
  突然,一阵洪亮的手机铃声惊动了候车室里所有的人,肥壮的中年人猛地坐了起来茫然的看着,连墙角打扑克的人都看了过来:一位头发花白的妇女从绑着口的手提袋中摸出手机,刚一接通,电话里便传来一阵怒吼,那粗壮的充满怒火的声音传遍大厅。妇女想解释,但笨拙的她插不进一句话,忽然一下又安静了,妇女慌忙的说着:"火车晚了,还没来……"这时,她似乎明白了,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妇女伏下头一阵呜咽,她不远处的一位妇女递过来一张纸,被她推开了。她用手擦了擦眼泪,猛得站了起来,走到李保国面前,一把打掉他头上的帽子,说:"车怎么还不来?耽误我多少事?"刚才递纸的妇女忙过来劝,拉开她说:"算了吧,这么大的雪,……"李保国弯腰捡起他的帽子,从门缝吹进来的雪有些融化了,他的帽子上沾了些泥。"还没点吗?"打扑克的一人问。李保国拍拍帽子上的泥,缓缓地答道:"没有。",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将帽子扣回他花白的头上。
 
  下午四点,天空已暗得如夜。李保国在路上一步一步地走着,年关到了,空气中却没有往年的热闹劲。路上的雪白得了发亮,雪花不时的从鞋口落进鞋里,带来一阵清凉。刚进家门,老伴赶忙过来帮他拍落身上的雪,儿媳挻着椭圆的大肚子也走了过来,问:"爸,车还过不来吗?""过不来,雪太厚。"儿媳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明天就是三十了,还说今年三十可以在家呢!"李保国挂好衣服,安慰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晚饭是丰盛的。李老爷子坐在首席,背后灰白的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黑白相片:九个年青人坐在斜坡上灿烂的笑着,背后是一排排整齐的不到一人高的油松树。相片的右边用钢笔工工整整的写着:"赠李先路同志留念。--一九五七年九月。"那时候李老爷子还很年轻,充满了激情与活力,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这样的衰老。他用颤巍巍的手握着筷子,手总是不停的抖,他为此很迷茫,心中又难免有些凄凉。李保国看着父亲,他也没想到父亲会一下衰弱成这样。父亲威严的样子似乎就在眼前,那严厉的训斥似乎还在耳边,但此刻,他已是个时刻需要人照顾的老人了。妻子田淑芬端来鱼汤,菜已齐了。"丽丽,吃饭了……"她喊着儿媳。儿媳挻着大肚子略显笨拙的从卧室走出来,她的眼圈绯红,未干的泪将睫毛粘在一起,慢慢地坐在桌前。"小伟上班去了?"李老爷子轻轻地问。王丽丽抬头看了看爷爷,又低下了头,说:"是啊,爷爷,今天是第四天了。"她的言外之意是李伟今天该回来了,但大雪封路……李老爷子并不明白她的弦外之音,只是默默地说:"好,忙点好。年轻人该给国家和人民做些贡献。"李老爷子今天的状态似乎比前几天都要好,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身体似乎又有了活力。他将一大片肉放在嘴里,大口大口的嚼。田淑芬看儿媳心情不太好,为她盛了碗鱼汤。李老爷子看到孙媳一勺一勺的喝汤笑了,说:"你这样哪吃得饱?"王丽丽也笑了:"吃得饱的,爷爷,我饭量小,吃得少。"李老爷子靠了靠椅子笑着说:"我像你这样年纪的时候,人们用的碗像盆一样大,要像你这样吃,那要吃大半天。"李保国说:"爸,那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不用做那么多体力活,谁还能吃得那么多?"田淑芬应和说:"是啊,爸,现在年轻人有几个受得了你们那时的苦?"李老爷子放下筷子,说:"苦倒没什么苦的,不过做些体力活,能有什么。主要还是亏待在肚子上。我在十里坡种树那会儿,吃饱是从没有过的事,总感觉自己吃不饱。饭是定量的,没人多吃。我管做饭,灶就支在土沿边上。一次我正在做红面窝窝头,回头一看,粥锅里漂着一条大长虫,粥面上已经泛起金黄的油花。我一想,完了,也不知道这蛇有没有毒,于是就舀了一碗油花来喝。正喝了一半,队长回来了,批评我说'你怎么能偷吃呢?'我就说明了情况,把捞出来的长虫和剩下的半碗油花给他看。他说他是队长,有危险的事该他先上,于是夺过剩下的半碗油花喝了……""后来呢?"王丽丽听得入神,痴痴的问。"后来都没事,中午吃饭的时候都说煮了长虫的粥特别香。"李老爷子讲到这笑了,大家也跟着笑了。"爷爷,"王丽丽接着问:"那十里坡上的树都是你们种的?""是啊,"李老爷子十分自豪,说:"之前那十里坡上只有黄土,草长的都少,一下雨泥土就被冲走一层。雨一大,那坡下的铁路就被埋了。我们响应国家号召去种树,'保水土,护铁路'。种树坡上没水,我们就去山涧的小河沟里挑,走一趟十几里路,一桶水挑到山上就半桶了。""是山路难走洒路上了吗?"王丽丽问。"不是,我们挑水一滴也不洒。是路上渴了,喝一点,又渴了,再喝一点,省着喝,最后也只剩半桶水了。所以越往山上走越觉得轻松,最后大家都跑起来了……""哈哈哈……"大家都笑了,一时间饭桌上的欢乐冲淡了思念的忧愁。
 
  二
  李伟看着窗外,黑通通的夜,没有任何灯光,却可以看到远处雪白的山和在山间横跨着的客运专线高架。不知何时起风了,雪花越来越小,风却越来越大。夜幕下纷纷的雪花一闪而逝,像未放影卷时先亮起来的电影幕布。
 
  "有什么要交代的吗?"起来接班的冯车长沙哑着嗓子问。李伟回过头来说:"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有几个转车的,赶不上了,已经做好解释了。""好,"冯车长看着窗外,说:"真不知道这雪什么时候能停,你们老家这儿平时遇这么大的雪怎么出门的?"李伟苦笑一下,说:"以前我们这里的人进冬前会准备很多东西,甚至连年货都准备了,一进冬天基本上就不出远门了。后来铺了铁路,情况好点了,但遇这么大的雪还是出不了山的。"冯车长点点头:"我调这来之前也听人这么说过。现在客运专线马上就要通车了,通车了就会好点了。""是啊,"李伟默默地答着,看向窗外,夜幕下那已铺好铁轨的高架像一座巨大的桥梁。
 
  这一夜,李伟总是睡不着,他想了很多。儿时的他非常喜欢雪,一下雪父亲和爷爷就会留在家里,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母亲做了丰盛的午餐,摆在桌上热腾腾的冒烟。爷爷会讲很多很多的事。现在爷爷老了,近处的事转眼就忘,那久远的事每个细节却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明天是除夕,也是爷爷八十五岁生日。之前算的交路自己是会在家的,没想到会在这时遇到这样大的雪。
 
  李伟醒来时,列车已在缓缓移动。他照例在车内巡视了一圈,旅客大多已醒来。列车走得很慢,仿佛是在散步,人们在这份无奈的悠闲中欣赏沿途的风景。在巨大的山沟对面是逶迤的盘山公路,一辆辆大拖挂车停在路边。新生的太阳将山尖照得金黄,那山后的天空蓝得可爱。李伟不由地感慨:这世界是真美丽。他从没见过这样鲜活的色彩。
 
  三
  李老爷子大约是一宿没睡。夜里来来回回倒了四五次水,凌晨打开了电视,现在电视虽然播着,他却呼呼的睡了。李保国看着父亲,很心疼他,觉得他像一个迷失的孩子。今天是父亲生日,但他却不能在家里陪他。他在昨天夜里接的电话,休班职工到沿线道岔去除冰。
 
  妻子做好了早饭,李保国随便吃了两口便出了门。天刚蒙蒙亮,雪已经停了,风吹的很清爽。他的脚步抬的格外高,他知道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但似乎是有什么在给他动力。"老李,老李……"离车站还有十多迷远的时候,一个底气雄厚的声音在喊他。"老张?"李保国抬头看着不远处招呼他的人,走了过去。"老张,你怎么也来了?退休之后显年轻了。"老张嘿嘿的笑着,说:"这不过年了,寻思俏一下,把头发染了。染了就年轻了,来发挥一下余热,你什么时候退?""还有九个月……"
 
  王丽丽依旧没有胃口,她给爷爷盛了粥,说:"生日快乐,爷爷,中午我们吃蛋糕。"也许是昨晚没休息好,李老爷子今天状态很差,他迷迷糊糊的问:"啥?""生日快乐,爷爷,今天是您的生日。"王丽丽放大声音说。李老爷在抬头看了一圈,说:"小伟上班去了?""上班去了……""年轻人忙点好,……"李老爷子吃过饭,又回屋睡下了。王丽丽正坐着发呆,忽然电话响了,她接通电话,兴奋的走出了门。田淑芬刚煎好蛋,看到儿媳往外走,叫着她跟了出来。家的对面是公路,走过公路是铁路的栅栏。婆媳俩透过栅栏看到一辆蓝色的列车停着,李伟站在正对面的窗前向她们招手。王丽丽忽然哭了出来,她高举着手挥着,明知道李伟已经看到她了还是不肯停下来。李伟的双眼也已经模糊了,妻子挻着圆圆的肚子,笨拙得使人怜爱。"回去吧,"李伟在电话里一边又一边的说:"临时停车,指不定停多久呢!"终于在婆婆和丈夫的劝说下,王丽丽回到家中。
 
  李伟远远地看着自家的房子,泛白的红砖墙映衬出沧桑,这沧桑中难免有些寒酸。门前的路似乎窄了,家乡的房子似乎矮了,但他忽然对这一切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依恋。列车缓缓动了,他期待着、等着、等着……终于列车进站了。这不是他值乘的这趟列车的经停站,但这是他父亲工作的车站。列车缓缓地走过站台,李伟张望着,但始终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
 
  四
  大雪之后的夜空异常清澈,没有月亮,星星更显明亮。在十里坡,整齐排列的油松像一座座塔。这里实在是安静,破冰的"铛铛"声传的幽远,清脆而孤单。终于"铛铛"声也停了,六个人影走出铁道,手电在手中晃着,灯光扫过油松,那树下的雪真厚,白绒绒的覆盖了大半个树杆。李保国看着这些,眼前出现了父亲经常提到的那段满怀激情的岁月。现在父亲那代人早已不复当年的活力,但他们植下的这一棵棵油松正值茁壮之时,而且还将更加茁壮;它们在坚守,而且还将继续坚守,这是使命,传承下来的使命。忽然,他又想到了客运专线,抬头看向远处那越过崇山峻岭的高架,它雄伟而壮丽,它是新生的,必将肩负起新的使命。
 
  列车依旧缓慢的前行,李伟看着窗外,洁白的雪反衬着星光,这深山的夜到不像往常那般黑暗。渐渐的,嶙峋的山体上出现了一棵棵油松,它们像军人一样笔直的站立着,整齐的排列着。李伟知道,爷爷常讲的十里坡到了,这一棵棵军人一般的树就是爷爷他们种下的。越往前走,油松越多,李伟第一次感觉到它们是如此的壮观,竟铺满了整座山。
 
  几个人影在不远处晃动,李伟睁大了眼睛,他分明的看到头发花白的父亲也正睁大了眼睛穷尽目力的看着车内的他。热泪涌入眼中,模糊了视线,他即刻立正,向父亲敬了个礼。父亲也立刻立正,向他回了个礼。在这父与子的对视中,列车渐渐远去。这一夜,李伟十分想念他的家人。今天是除夕,也是爷爷的寿辰。从参加工作到现在,他已经九年没有陪家人过过除夕、没有陪爷爷过过生日了,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思念他的家人。
 
  五
  农历的新年毕竟是新年,家家户户都是热闹的,空气中也散发着欢乐。晚饭是十分丰盛的,王丽丽一改近两日的忧愁,脸上露出了欢乐。田淑芬特意为她多盛了些米饭。李保国拿了瓶酒,为父亲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李老爷子这两天的精神十分不好,总是含含糊糊的,他手握着酒杯,似乎这杯酒有千斤重,竟拿不起来。电视里重播着昨日的联欢晚会,王丽丽看着入神,忽然笑出声来,说:"爷爷,那跳钢圈的人多像照片上的你!"不经意间,将长长的头发甩到了碗边。田淑芬替她整了整头发,一家人看向电视,那生龙活虎的青年翻来翻去,那俊俏的脸庞确实有几分神似李老爷子年轻时的样子。李老爷子神情茫然,慢慢的问:"小伟上班去了?""小伟下班了。"一个欢快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一身寒气的李伟小跑着进屋,将拉杆箱向门边一放,说:"我回来了,爷爷,新年快了。"李老爷子颤巍巍的站起来用温热的手一把拉住李伟,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其他人的眼泪也涌了出来,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了,只有电视里主持人激情洋溢的说着话。李老爷子看了一眼电视,说:"春晚?小伟回来的正好,今天是我生日,蛋糕呢?"王丽丽和田淑芬快步走去拿来那未拆开的生日蛋糕,点上蜡烛……一家人沉浸在团聚的欢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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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王天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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