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我参加了湘黔、贵昆两条老铁路的行进式采访报道。我的首位采访对象,是一位已退休的报社老总编,他头发花白、精神头十足,热情地为我讲述起当年他的笔触记录的小站故事,令我对20世纪70年代,湘黔、贵昆两大相继开通的干线有了初步了解。
我尝试向周总发出邀请,请他为“黔行漫记”贵阳站的节目客串主播,他欣然应允,背上双肩包,架起自拍杆,变身出镜记者“老周”。周总激发了我作为青年记者的热情与好奇,决心全力以赴要让老铁路的精彩焕发新时代的生命力。
深秋时节,我们踏入了云南地界。“云南十八怪”里说的“火车没有汽车快”,带着疑问,我踏上了荷马岭站至木嘎站间16公里长、已然废弃的“盘山铁路”。
昔日的轨道早已拆除,脚下硌脚的道砟混着泥土,伸向幽深的隧道。我在乌蒙山的褶皱里艰难穿行,终于明白:不是火车慢,而是盘绕得太远太远……
我爬上那个曾经“挂在悬崖上”的荷马岭站,昔日人声鼎沸的小站,如今只剩下斑驳的站台、丛生的杂草、消失的站牌和千疮百孔的站房。在站台南面的桥头边,静静地安眠着荷马岭站的第一代站长——陈顺富。
头一回在海拔接近2千米的乌蒙山巅采访,生冷的山风加重了我这个常年在四川盆地生活的人的不适感——眩晕气短!胃里难受!“绝不能拉稀摆淡”,我暗示自己,并调整状态,把自己融进过去的岁月。
贵昆铁路刚通车时,这里的站舍还没有建好。“一顶帐篷三个人”——陈顺富是站长,手下两名站务员。没电、没水、没房、缺医少药,有人生病,他就一人顶俩。后来,荷马岭建成了四等小站,有了站舍站台。沿线百姓的农资、百货,都靠列车零担运到这里,再进入千家万户。陈站长就更忙了,家里的饭凉了又热,孩子跑到值班室催了一遍又一遍,他才匆匆回家扒拉几口。
常年超负荷工作,积劳成疾。1989年,当贵昆铁路电气化改造工程接近尾声时,陈顺富走到了生命尽头。他留下“希望能看着电气化铁路通车”的遗愿。家人含泪将他安葬在了他奉献一生的荷马岭。他的儿子陈小宁,接过了父亲的接力棒,继续守护在这里,直到小站撤站。
“没想到老父亲离去这么多年,还有人会记得他。我可能算是最早出生在荷马岭站的孩子了吧!”陈小宁指着曾经的家对我说。我忍不住红了眼眶。陈顺富,就像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照亮了那段艰难的铁路岁月,也照亮了更多铁路人前行的道路。他们传承着忠诚、坚韧、朴实的品格,在各自平凡的岗位上,续写着不平凡的人生篇章。
从湘黔铁路东端的大龙站到贵昆铁路西端的且午站,行程近千公里,历时七个多月。这也是我记者生涯中时间最长、走得最远的一次采访。
在贵州苗岭深处,重安江湍急奔流,两岸山峦壁立千仞。在这险峻的江谷之上,横跨着一座50年历史的铁路特大桥——钢桁梁结构,桥面没有一粒砟石,铺设着轻巧的木枕。
我套上安全绳,手抓镂空的冰冷护栏,脚踩悬空的钢梁。脚下,是相当于15层楼高的深渊;耳边,是峡谷里呼啸而过的六七级狂风。我的腿抖得站不起来,冷汗把鞋子都浸湿了。顺利完成了当天的采访,惊魂未定的我打算晚上好好休整“回回血”。
为我们带路一整天的工长遽然提及,工区一墙之隔住了位80多岁的老工长。他不经意的一句话,让我决定前去“掘宝”。
眼前的老人名叫杨通明,白发白眉,黝黑的肌肤写满沧桑。为了这座桥,时年23岁的小杨主动放弃了省城贵阳优渥的生活条件,申请调到这个偏远艰苦的工区。
我有些不解,按捺不住想问他是否后悔?没想到,他告诉我,临退休前他又做了一个让所有人不解的“头铁”决定——婉拒了城里的政策房,毅然把家搬到了离重安江大桥更近的一幢简陋木屋里。
过去上桥作业,一根拇指粗细的尼龙绳是当年杨通明和工友们的“生命线”。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杨通明每个月都用“土办法”检查这些绳子。“土办法”就是称150斤重的东西,搁在箩筐上包起,拴起绳子从桥上丢下去,它承得起不断,绳子就继续用 ,如果断了,绳子再换新。
退休后,杨老路过时看到桥身有异样,他会立刻跑到工区敲门“报信”;下大雨时,他依然会忧心忡忡地提醒年轻的工务人“观察水位线”。
这座桥,是湘黔铁路的咽喉要道,也是杨老家门口的第一座铁路桥。
当我回望这段旅程,新重安江特大桥已与杨通明守护了一辈子的老桥并肩而立,让流淌千年的重安江焕发出新的韵律。而杨老的故事,也在血脉中延续——他的孙女,深受爷爷影响,从事着铁路安全生产调度指挥的工作。她的职责之一,就是利用现代科技手段,实时监控包括重安江特大桥在内的多座桥梁,继续守护着爷爷一生的牵挂。
我深感此行足够幸运,心想,无论“小杨”、“老杨”还是“杨老”,他们肩上的使命都在春秋流转时化作生命中最长情的陪伴,延续着铁路人那份难以割舍的深情。这让我坚信:新闻工作者,只有深入一线、扎根泥土,才能挖掘出最打动人心的故事,才能引发最广泛、最深沉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