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88
专题

砂白如雪

时间:2025-09-28 15:17 作者:陆江

  我叫钟大厨,在铁路上做翻砂工。11月18日,是我53岁生日。在这一天,我出名了。
 
  就在这天早晨,《都市晚报》A4版以《烤砂工:为列车装上“安全防滑链”》为题,报道了我和我的伙计们的故事,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段里炸出不小的动静。
 
  有人说:“嗯,好,在500万市民面前宣扬了我们铁路人的奉献。”
 
  有人说:“嗯,早就该宣传烤砂工了,他们是我们这个城市的微光英雄。”
 
  一
 
  我不过是微光一次,并非英雄。作为主角,我面色平静。
 
  前几日,我和老吴当班,段党办的同志突然带着都市晚报的记者来班组采访,要做节目。这让人很意外,我们组成立十几年来从无记者到访,老吴一时慌了阵脚,把我拉到一边:“你是老中专生,你会讲话,你来。”我迅速白了老吴一眼,态度是拒绝的。
 
  因为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现在是高铁时代,段上多少跑高铁的好司机好小伙,为了旅客出行平安,为了万家团圆,付出了很多,应该去多宣传他们,我们这些翻砂工不算什么。
 
  我和四个兄弟一年四季翻砂,没有金戈铁马,没有纵横驰骋,没有两地分居,更没有什么感人泪下的故事。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这130多斤的躯体有何闪光点,头摇得像拨浪鼓。
 
  “钟师傅,火车司机我们也报道,各有各的闪光点。”
 
  “那好吧。”我勉强答应。
 
  除了在我的生日这天,自己和兄弟们的事迹第一次上报,算是接受一个小祝福外,我觉得一切还是夜里打灯笼——照旧(舅)。我,就是一个普通的铁路老师傅,置于人海之中,难起涟漪,不泛一丝泡沫。
 
  我的妻子在超市做保洁工作,我的儿子也在铁路工作。生活如水般简单、平静。我的工作,更是少为人知。
 
  穿过段中心湖旁边的劳模路,左转前行300米,就是段机车整备场。嘈杂繁忙的作业场,就是我宁静人生的舞台,或者说是全部。此时的城市,北风如猛虎般呼啸着扑过来,气温只有几摄氏度,寒意逼得人直把手往袖子里缩。
 
  整备场上却是热气腾腾。整备人员在股道间来回穿梭,紧张有序地对每台入库机车做检查保养,出退勤的司机行走在横跨几十条股道的一条道路上,络绎不绝。
 
  三层楼高的整备烤砂房坐落在乘务员出退勤的必经之道上,若不是楼前一台挖掘机“呜呜”作响,高举着挖斗从股道边往砂棚铲运着石砂,来往的人们甚至不会朝砂房看上一眼。
 
  段上配属DF4B、DF4C、DF4D、HXD1C、HXD3C、HXD3CA等各类机车430余台,日整备机车120多台。段上担当的牵引区段大多是山区线路,沿线地区长年雨水多,机车用砂量很大。因此,段上按四班制配有4名烤砂工再加上工长老吴。我们5个人管起了430多台机车的砂料保障。
 
  为什么要撒砂?汽车没有,飞机也没有,轮船更没有吧?我们铁路是独一家。这么说吧,列车在启动、上坡道时,如果操纵不当,很容易出现轮对空转(打滑)现象,严重时会导致列车坡停事故。司机通过机车撒砂系统适时给钢轨撒砂,就可增大轮轨间的摩擦力,避免出现机车空转现象。因而,无论是内燃机车,还是电力机车,设计师都要为机车设计砂箱。砂箱中的砂子,就是保证列车安全运行的重要原料,和水、油一样不可或缺。
 
  那天,不到10分钟,我便向记者介绍完了自己的工作,实在想不出更多的内容。我对记者说:“你也看到了,这铲砂其实是个粗活、体力活,上不了台面。一台机车一般有12个砂箱,一个砂箱要上砂80~100升。”
 
  烤砂的作业流程并不复杂,烤砂设备启动后,持续往流水线上补砂,通过鼓风机让砂子与热气流在管道内形成流动的“砂暴”,烘烤后装入约为8吨容量的存砂箱。
 
  虽然已经实现机械化作业,但在筛网往烤砂流水线上补砂时,需要烤砂工手动一铲一铲地手工操作,还要把漏在筛网上的大颗砂石清理出来。已是11月,天气阴冷潮湿,烤一箱砂要用4个小时。
 
  机器轰鸣,虽然已做防尘处理,但室内仍然灰尘四起。我不但要重复铲砂动作,还要不时地查看柴油炉、控制台、烘烤室的工作状态。一个工班下来,需要重复1万多次铲砂、送砂动作。
 
  工作中,手磨出血泡是常事。“一铲铲地往烤炉里送砂,一个班下来常常是手臂酸胀!夏天作业时全身湿透就不用讲了,现在冬天了,上班时得从家里多带一套内衣,烤完一箱砂,就要换一回衣服。”我说。
 
  “他们说我是翻砂的,但我觉得我是做‘蛋炒饭’的。”我一脸自豪。
 
  “有什么讲究吗?”记者看到闪闪发光的铁铲后问道。
 
  我想了想,说道:“要说什么讲究的话,还是有一些小门道的。一铲下去,铲起的砂不要超过5斤,因为不能贪多图快。否则,前面几铲还有力气,很快就会感到累,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最好3斤内,不多不少,挥起铲来不觉得累,能持续干一天……”
 
  “钟师傅,如果你是一名厨师,也一定会干得很好。”记者夸赞道。
 
  摄像师也许是想站在高处拍更好的镜头,下意识地往一座烤好的砂堆上踩。
 
  “不要踩!”我看出了他的心思,大声喊道。
 
  ……
 
  “这些砂子,看着普通,其实娇贵着呢。一是要经过烘烤保证绝对干燥,二是对颗粒大小有要求。太粗,会堵塞管路;太细,容易受潮板结。这是兄弟们一锹一锹烘烤出来的。”我抓起一把细砂,紧握手心,然后五指张开,砂粒如水般从指间往下落。
 
  “砂粒晒好后,是灰黄色的,并不会呈现美好的颜色,但在我的眼里,砂白如雪,这是我和兄弟们共同呵护的宝贝。
 
  “我是在无数个日夜的坚守中,突然发觉自己对它们的疼爱的。
 
  “每当雨季来临,这些宝贝就有大用场。机车上坡时,它们会被抛洒到钢轨上,勇敢地接受列车雷霆万钧的碾压。它们粉身碎骨之时,会唱出动人的欢歌。它们有坚不可摧的信念,拼力推着列车向前,翻山越岭,到达远方……
 
  “所以,我和四个兄弟就像童话中的七个小矮人,在坚毅忠诚地守护着白雪公主。抓一把砂握在手里,能看到它们颗粒饱满,晶莹剔透,如同白雪一般让人喜爱。每每有路过的乘务员,我像鹰一样盯着他们的脚步,生怕他们不小心踩在砂堆上。
 
  “当然,也有许多机车老乘务员,知道砂料对列车安全运行的重要,明白翻砂工工作的辛苦,下班退乘路过时,不但小心避开砂堆,还和我们打个招呼,微笑致敬。”
 
  “还说你们没故事呢,这就是亮点啊。”记者大喜。
 
  “这还让你说出花来了。”我下班回到家里,对老婆说了记者来采访的事,老婆听了都笑了。
 
  不过,我的高兴还没超3秒,老婆的数落跟着来了。“一堆堆的砂,小山一样,就是一堆小石子,有什么稀奇的?儿子都上班几年了,还没找个女朋友,把你的心思也多放在家里点吧。”
 
  当年,因生产格局调整,我从山区调到城里,进了段里的整备车间做起翻砂工人。因多段合并,人多房少,我只分得一间10平方米的平房,我们一家三口一住就是三年。锅碗瓢盆都找不到地方放。还好,这样的苦日子没过多久,单位分了一套50多平方米的二居室,解除了一家人的窘境。
 
  “聒噪。”我白了老婆一眼。
 
  人要学会感恩。我们一家能从山旮旯里来到城里,是托铁路的福。“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焦虑……”那时,我经常在夫妻吵架之时,给老婆读这首诗。
 
  是啊,在这开满紫荆花的城市,谁不沉醉于它的美丽与美好呢?每天清晨,我骑着电动车,在花海中穿行,感受紫荆花的美丽和芬芳,内心满足、惬意。我胸中有无限的诗意在荡漾。我热爱这座城市,我珍惜我的工作。
 
  我20岁入职铁路,为这两根钢轨摸爬滚打30多年,不再血气方刚,胸中多少块垒都已消散,身上多少棱角都已磨平。所以,来到新段没多久,我就全身心投入。我如幼儿园的小朋友过家家一样,在班组院子里摆上玫瑰花、菊花、茉莉花、三角梅,弄一张茶几,沏上工夫茶,闲暇时细细品一杯。整备场旁边,有大片的农田,一年四季都可以看到稻花如浪摇曳,可以听见蛙声齐鸣。
 
  我在想如何把简单机械的“干活”变成饱含积极意义的“劳动”。
原发媒体:中国铁路文艺微信公众号原发时间:2025-09-03

人民铁道网版权及免责声明:
1、凡本网注明“来源:人民铁道网”的所有作品,版权均属于人民铁道网,未经本网授权,任何单位及个人不得转载、摘编或以其它方式使用上述作品。已经本网授权使用作品的,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并注明“来源:人民铁道网”。违反上述声明者,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2、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人民铁道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3、如因作品内容、版权和其它问题需要同本网联系的,请在30日内进行。
标签: 编辑: 谭欣
上一篇: MV|《瞬间》
下一篇: MV|《绽放》
相关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