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线 | 小站站区的快乐事儿
时间:2025-06-20 16:14
作者:周金彪、范利华
嫩林铁路,那是一条承载着林区人无数梦想与希望的铁路,它沿着兴安岭伊勒呼里山蜿蜒而上。小站站区坐落于山洼之中,通常不过几十户人家的模样,倘若只是工区乘降点,住户甚至会更少些。上、下火车的乘客多为通勤职工,偶尔会有一些零散的采山人和猎人。大人们坚守着铁路线路工作,孩子们围绕着铁路线路玩耍,就连天边那几朵白云,似乎也在孤寂中悠然飘荡,守护着从山坡上延伸而来的铁路线路。
小站站区的业余生活简单、枯燥,能给人们带来快乐的事物寥寥无几,有一样东西却深受众人青睐,那便是被称为“戏匣子”的收音机。收音机在站区人家里算得上贵重物品了,在人们心中占据着重要位置,通常都是摆放在家中最显眼的地方。在那个年月里,“戏匣子”就是一架桥梁,它帮助站区人了解外面精彩的世界,同时带来知识的滋养、心灵的慰藉及无尽的欢乐,它是站区男女老少都钟情的物件。聆听着“戏匣子”里传来的美妙动听之声,或许就是站区人一天中最大的乐趣了。
清晨,太阳尚在山洼里酣睡,静谧而安详。炊烟已然在站区早起人家的烟囱上袅袅升起。此时,“戏匣子”里悠扬的声音便会传出院外,打破清晨的宁静。孩子们在“戏匣子”的播放声中吃完早饭,匆匆踏上求学的路程;大人们则在“戏匣子”的陪伴下,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当然,“戏匣子”也在卖力展现着自己的本事,声音愈发清脆悦耳起来。
那时候,“戏匣子”依靠干电池供电,播放时间一长,便颇为耗电。几毛钱一节的干电池,一个“戏匣子”得用三节。要是用得频繁,半个月就得换一批。如此一来,对并不宽裕的家庭而言,也是笔不小的开支。所以,生活节俭的人家就会有所节制,专门挑特定时间段来收听。
日落西山的时候,大人们和孩子们不约而同地齐聚家中。大人们盘腿坐在火炕上,抽上一袋旱烟;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在“戏匣子”前,准时准点打开,收听刘兰芳先生讲的评书。当刘兰芳先生那慷慨激昂的声音响起,屋子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岳飞传》里,岳飞精忠报国,英雄的结局令人扼腕叹息;《杨家将》里,满门忠烈,男儿誓死报效朝廷、血战疆场;《隋唐演义》里,程咬金三板斧的故事令人捧腹大笑……这些精彩的故事演绎,常常是大人们和孩子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在那个物质与精神双双短缺的年代,如果说这只是每家每户独自享受的快乐,那么还有能让站区里男女老少同时欢乐的事情,其氛围仿佛过年一般。
在夏秋两季,风和日丽之时,铁路分局的电影放映队常常分批次前往各个山区小站,为工作在山区的职工放映几场电影。站区里随便找个空旷平整的场地,两根木杆支起,一面白帆布悬挂其间,高音贝的大喇叭里传来歌声。无须挨家挨户通知,听到喇叭里的歌唱声,站区里的每家每户都会走出家门,赶赴喇叭响起的地方。
有些性子急的孩子,匆匆吃上几口晚饭,就会早早地拿着小木凳,焦急地坐在荧幕前等待电影开演,等待过程中还不忘为家人占上几个好位置。为了占得中意的位置,孩子们之间时常会发生一些争吵,有时甚至会扭打在一块儿,弄得场地上暴土扬灰的。吃过晚饭赶来的大人们并不在意,笑着调解几句,便会心满意足地坐在木凳上,聚精会神地观看精彩的电影,在笑声中、叹息中、痛苦中、惋惜中……卸去一天工作带来的疲惫,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电影播完后,孩子们中间便会流行起一些元素来。例如,播放过电影《小兵张嘎》,孩子们的书包里便会多出一支木制的手枪,大小不一,质量参差不齐,但他们毫不嫌弃,视若珍宝般深藏起来;播放过电影《闪闪的红星》,孩子们的家中便会出现一支木制的红缨枪,那是孩子们跑到山里捡来松木杆,剥掉上面的树皮,把头部削得尖尖的,再将从母亲那里求来的红色毛线绑在上面,一柄木制的红缨枪便大功告成……晚饭后,站区里的男孩们腰间别着木制的手枪,手中握着木制的红缨枪,聚集在住宅边的山林中,瞬间便会上演一场“阵地保卫战”。
在孩子们的心目中,常常幻想着在大山的那一边,定然有一群破坏铁道线的“白骨精”,它们无恶不作,肆意破坏着线路。所以,父辈们要时不时地推着单轨车,沿着线路前往大山的那一边,投身于整治线路“病害”的攻坚战。单轨车上面的木箱里,装着许多在孩子们眼中看起来像武器的工具:猪八戒手持的钉耙(扒石砟用的铁耙),孙猴子的如意金箍棒(铁制的撬棍),还有沙僧用的月牙铲(木柄的铁锹)、挑筐(土篮)等。当单轨车车轮撞击钢轨接头发出的咣当咣当声消失后,空旷寂静的山谷中就会传来叮当叮当的声响。孩子们猜想,那一定是父辈们在与可恶的“白骨精”进行着激烈战斗。
当夕阳落下山头的那一刻,打了胜仗的父辈们身披金色霞光,出现在钢轨延伸的山谷缝隙中,迈着雄赳赳的步伐朝着家的方向走来。此刻,他们的身影在晚霞映衬下,显得那般伟岸、高大。听着失而复得的咣当咣当声,母亲们便会大声呼喊在外玩耍的孩子们回家,撵赶着低头寻找食物的小鸡回窝,拴起与孩子们一同归来的淘气小狗,把家里屋外的物品收拾得干净整洁、井井有条。因为,她们知道,劳作了一天的男人们就要下班了。
也许母亲们的快乐之事便是在期盼中,期待着干了一天活计的男人们能够早些回到家中,吃上自己精心蒸煮的饭食。当然,那个年代能够常常端上饭桌的主食基本上就是大碴粥了。
记忆中,大碴粥有两种食法。一种食法是将大碴子直接放入大铁锅里,放入适量的清水、几十粒饭豆,煮熟后便是一锅香气扑鼻的大碴粥。另外一种食法则是我最喜爱的,母亲用漏勺把玉米粒从煮熟的大碴粥里盛出来,用冰凉的井水过滤几遍后,倾倒在搪瓷饭盆中,黄澄澄的玉米粒颗颗绽放,宛若一粒一粒的金珠儿,顺序井然地跌落下来,颇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感觉,瞧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就着从小菜园里采摘回来的小葱、小白菜、小辣椒,蘸着母亲精心制作的豆制大酱,吃上一碗过滤后的黄澄澄大碴粒儿,简直就是人间至臻至善的美味佳肴了,比那“王母娘娘蟠桃盛宴”里的宴席更能激发味蕾。看着父亲和我们小孩吃饭时香甜的模样,母亲的嘴角就会高高翘起,露出满脸幸福的笑容。而那些漏剩下的大碴子粥会给淘气的小狗倒上一碗,小狗的尾巴便会不停地摇晃,伴随着的是几声不管不顾的汪汪叫声,也许是在感谢母亲对它的照顾。
吃饱了的父亲坐在靠窗位置,拿出那个心爱的铝制烟盒,一张白色烟纸。他先用指甲在烟纸上划出一道印儿,把烟盒里的旱烟丝倾倒在纸上,左手虚空擎着烟纸,右手使劲在纸的头部一捻,一颗卷制的旱烟便成功诞生了。用煤油做燃料的打火机点着,美美地吸上一口,感觉舒坦极了。父亲吸着卷烟,陶醉在烟雾中,母亲利落地收拾着饭桌,我们则在自家院子里跳着皮筋,唱着欢快的歌谣。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家中的每一寸角落,一幅生动幸福的“人间烟火气”画面,显得如此温馨与和谐。
“每个人的记忆都是一座沙城,时间腐蚀着一切建筑,你步步回头,可是却只能往前走。”随着时代不断发展,往昔遥不可及的梦想,如今已然成为触手可及的现实。山区沿线的乘降点,随着铁路布局的调整,逐渐丧失了它的使命。小站站区的职工家庭为了过上向往的生活,纷纷搬去了较大的城镇。坚守在小站的只有那些铁路通勤职工,他们每日乘坐慢悠悠的火车,去丈量家庭与工作单位之间的距离。铁路“三线”建设高质量完成,让那些留守在小站的通勤职工,生活在单位也能感受到家的味道。诚然,这些往昔记忆中的点滴,如今在生活中已经难寻其踪。或许,随着时光的流逝,某些事情会在记忆的长河中渐渐淡去,但这些快乐事儿会永远镌刻于心,深植于骨。因为,那是年长之后,对小站站区、对父母最珍贵的回忆,以及最温情的倾诉。
原发媒体:中国铁路文艺原发时间:2025-06-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