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穿越时光的慢火车
时间：2025-06-11 10:35
作者：李改群
多年前，离开家乡来到这个工作的城市。在我实习期间，初次值乘的便是这一趟陕西宝鸡开往四川广元的6063次绿皮慢火车。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见苍茫的秦岭，连绵的群山、漫山苍翠欲滴的树木，蜿蜒盘旋于山间的如巨龙一般的铁路。
看着眼前慢慢悠悠的绿皮慢火车翻山越岭，沿着清澈的嘉陵江水一路前行。车厢里背着背篓、提着鸡鸭、猪仔、满篮子鸡蛋的沿线老乡让我感觉到既亲切又陌生。
记忆深刻的是那时的车厢里，橘黄色昏暗灯光掩映下车厢里的那一派繁忙热闹的景象。沿线出门走亲戚、看病、卖菜的大人、乘火车上学的孩子们拥挤在车厢里或忙碌或悠然。三三两两的人们聊着天，车厢里的孩子们嬉戏打闹。背着菜的老乡们一边跟同行的老乡聊着天一边整理着背篓里的各种青菜与果子。
他们麻利地将背篓里的各种蔬菜摊开平铺着放在座位中间的小茶几上或直接放在座位上。细心认真地将青菜一一拣择干净后，随手掏出装在衣服口袋里的尼龙绳子或麻线绳，捆成大小相等的一把把。随后，整齐地摆放在背篓里，只等着背到邻近的城镇集市上去出售。
那时，许多沿线的老乡尤其是燕子砭、阳平关、略阳、白水江这些地方的老乡每天天不亮就要去地里采摘新鲜的蔬菜水果再加上当地的土特产品，一样样整齐地装进背篓里，背上这趟每一个车站都要停靠的绿皮慢火车，带到邻近的城镇赚取生活费。
还有许多沿线挖草药的人、收废品的人等等许多从事各种生计的人们，常年乘坐这趟慢火车来来往往，好不热闹。他们说：这趟山区慢火车巴适得很，既票价便宜车上服务又好，这趟车就是他们自家的火车。
也难怪他们都会把这趟车当成了自家的车，上了火车放下沉重的背篓，安置好竹筐子里的鸡、鸭、鹅还有麻袋里的小猪仔，大家挤挤嚷嚷聚在一起天南海北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有一次，车厢里的乘务员查票，老乡们左看看右瞅瞅忍不住问：“那个烧锅炉的老李，今个咋没看见嘞？”车厢里正在查票的张姐快人快语地说：“李师傅不来了，他退休了。”老李师傅是车上的供水员，前几天刚刚办理了退休手续。
听到查票的乘务员这样的回答，原本热热闹闹的车厢里顿时更像炸了锅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嚷嚷个不停。这个说：“怪不得，我上次问他‘你好多时候，来家里坐坐，尝尝你老嫂子做的菜豆腐节节……’还没等我说完他就说锅炉里的水要开了，他得去看看。我还在想嘛，这锅炉里的水咋会那个时候开撒？”背猪仔的老马师傅急急慌慌地说。
这时一个十八九岁的留着寸头的男孩紧接着说：“我就说他那天咋跟平时不一样，那天坐在我旁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呀，别光想着挣钱，你年轻还是要多读一些书，一定要对家里老汉好。絮絮叨叨地说了老半天。”说话的是大家喊做宾仔的男孩，自小母亲早逝家里就一个老父亲相依为命。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才知道沿线的老乡们都把父亲喊作老汉。
听着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戴着大檐帽的老车长将拿在手里的检票夹交给身边的乘务员，走过来缓缓说道：“老李是退休了，他可没忘了大伙嗷，心里都惦记着呢。没准，哪天他就来坐咱这趟慢火车了，咱们不是又能在车上看见他了！”“要的，要的，退休不当乘务员了，还可以来坐车嘛！”“是的，是的，还可以再见嘛。”听到老车长这样说原本围拢在一起的大伙这才渐渐散了开来。跟着查票的我看到这样的情景，私底下悄悄地跟车长说：“车长，我说李师傅咋舍不得咱这趟车呀，这车上的老乡们对李师傅可真好呀！”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的老车长望着一脸稚气年轻的我说：“是啊，老李在咱这趟慢火车上跑了三十多年的车，老乡们早就把老李当成自家人了。”
值乘慢火车这么多年，在车上遇到过离家出走的孩子，他主动把自己的饭菜拿给孩子，跟孩子交流沟通，跟车长一起把孩子安全地交到家长手里。遇见过带着孩子独自乘车的旅客，他热心地帮旅客拿放行李，告知安全注意事项，得到旅客的一致好评。他关心班组同事，在班组同事遇到困难时，他总是热心地给予帮助。一起走车这么多年，大家也早已习惯了有事就找这个热心的老大哥。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好像渐渐地明白了。大概，在李师傅的内心深处早就把对铁路的爱化作了对慢火车的爱，对沿线老乡们的爱，对班组同事们的爱，一股脑地倾洒在了这蜿蜒的铁路线上以及他那风风雨雨，悠远漫长的乘务岁月中。
不知不觉，这趟慢火车已经开行了六十多年。多年来，许多像我一样年轻的乘务员来到了这趟慢火车，许多像李师傅一样的乘务员带着对慢火车深沉的爱，对沿线老乡的祝福离开了这趟慢火车。
后来，有一次在我值乘慢火车的那一天，列车自白水江车站刚刚启动，我带着父亲留给我的那一把火车钥匙正在锁闭列车车门。站在车厢连接处的一位头发已经白尽的刚上车的老人无意间看到我拿在手里的火车钥匙，轻声问我：“丫头，你这钥匙怎么跟其他人的不一样？”听到老人的问话，我颇感自豪地看着手中已握的温热的火车钥匙对老人说：“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火车钥匙。”
老人听完我的话，轻轻地点了点头，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嗷，嗷，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怎么跟其他人的不一样呢！”他自顾自的说完还不待我回答，便默默地拿起了放在地上的行李转身走进了车厢里。夕阳下，老人白尽的发与这来自岁月深处的慢火车仿佛有着几分的相像。
站在车厢连接处的我，远远地看见老人安静地坐在车厢的一角，只平静地望向车窗外转瞬即逝的风景。他落寞的身影依着阔大的玻璃窗，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在车厢里，也洒在了他的身上。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许多像父亲一样的老铁路人。他们年复一年，无怨无悔坚守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执着地书写着中国铁路跨越式发展的丰功伟绩。直到，有一天，他们青春不再，容颜沧桑，青丝已成如今的满鬓霜，才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默默地离开奋斗了一辈子的铁路。从此，便把对铁路无尽的爱埋藏在了记忆的最深处，让这份深沉的爱陪伴他们此后生命中的每一天。
多年来，他们仿佛是在以自己的生命历程用心记录着铁路发展的脉络。一次次地见证铁路的飞速发展，做着铁路无惧风雨，一路前行的亲历者与传承者。
我的父亲以前是值乘西安开往成都441次旅客列车的乘警。记得，父亲曾无数次对我说起过这把火车钥匙。父亲说这把火车钥匙是他刚上班，第一次值乘时他的师傅送给他的，师傅希望他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对得起身上穿着的那一身制服。
后来，我也到了铁路工作，在我即将踏上火车开始我的乘务生涯时，父亲把那把跟随了他许多年的火车钥匙郑重其事地交到了我的手里。认真地对我说：“孩子，今天我将这把火车钥匙交给你，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好好工作，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牢记着父亲的叮嘱我跟随着列车穿越秦岭，走过风霜四季，一路向前。无数次看着列车沿着蜿蜒的秦岭山脉，翻过苍茫的秦岭，沿着巨龙一般盘旋于山间的铁路，意气风发地一路前行之时，我的内心深处便会瞬间涌起自豪与感动的情感。
父亲常对我说宝成铁路就是一条英雄的铁路。在著名作家杜鹏程老师的《夜走灵官峡》中，详细地描写了当年修建宝成铁路的艰难历程。“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半尺多厚，天地间雾蒙蒙的一片。我顺着铁路工地走了四十多公里，只听见各种机器的吼声，可是看不见人影，也看不见工点……”那个年代在生产力、技术极其落后的情况下，当年的铁路人硬是凭着顽强的毅力，以战天斗地的艰苦奋斗精神扎根大山深处，打通了这条连通川陕的绿色交通线。
回顾宝成铁路的建设史，当年筑路大军以“立下愚公移山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英雄气概，不畏牺牲、战天斗地，硬是在崇山峻岭之间修建了一条联通西南、西北的交通干线。孕育形成了“不怕苦、不服输、不含糊”的宝成精神。
诗仙李白的《蜀道难》“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古往今来多少如李白、杜甫、元稹一样往来于秦蜀两地之间的人们，他们的蜀道之行该是怀着怎么样的信念，经历怎么样的重重磨砺，翻越多少座山，跨越多少的岭，历经多少的岁月，最终才得以到达梦想中的远方！
转眼间，又是无数个日子过去了，千百年来秦蜀两地人们往来蜀道之难在今天已彻底成为过往，悄然地沉入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这是在穿行于宝成铁路上的6063次慢火车上开展的“走读宝成”接力读书活动。《蜀道难》《夜走灵官峡》等与这一条铁路相关的经典文学作品，伴随着列车与钢轨美妙地合奏，在慢火车上悠然响起。书声琅琅的宝成铁路上，慢火车的诗与远方正在倾情上演……
“你们看，这张照片里背着背篓的这个人就是我。”6063次慢火车上“惠民车厢”里，一位穿着军绿色棉袄的老乡指着车厢板壁上挂着的一张照片兴奋地说道。“是啊，是啊，就是的，这就是去年农历小年拍摄的那一张照片嘛！”周围聚在一起正在看着这张照片的老乡们纷纷喊道。照片里的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的都是幸福的笑容，透过照片他们似乎看到了更加美好的明天。
记得，前年农历小年的那一天，在这趟慢火车上我还遇见了一位在深圳打工的老乡。他说疫情三年了，他也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回家过年了。当他得知政策开放了，便早早地请了假，提前买好了回家的火车票，准备回家与家人好好过一个团圆的中国年。是啊，“回家过年”是每一个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无论离家多久，无论离家多远，内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回家过年”。
这趟穿越秦岭的慢火车，多年来，仿佛就是沿线老乡们幸福生活的见证者。同样，慢火车也延续着每一年农历小年送春联、送祝福爱心活动，让更多乘车的老乡们感受到来自慢火车的温度和来自我们的深深祝福。
无意间，这趟慢火车似乎就如作者冰心笔下的小桔灯一样摇曳在岁月的最深处。日复一日，用心守护着这一条老乡们的回家路、致富路、孩子们通往梦想中远方的通学路。点亮了山区老乡、孩子们内心的希望，让他们看见了更加美好的明天。也成为了“不怕苦、不服输、不含糊”宝成精神的践行者与传承者。
许多年来，这些沿线通学的孩子们中有离开家乡去西安读书的，有去到其他城市继续梦想的，也有考上研究生去到北京上学的。这么多年来，慢火车就好像时光的相机一样，目送越来越多的孩子们走出大山，离开家乡，去实现自己心中的梦想。
慢火车也在看着老乡们背篓里的日子越来越鲜活，看着列车乘务员青丝染白发，看着这一条叫做“宝成”的铁路一路延伸，只默默无言地陪伴着大山里的人们，陪伴着这一条蜿蜒的嘉陵江水，做着时光的记录者与无语的讲述者……
在慢火车年复一年无言地陪伴下，铁路沿线旧貌焕新颜，老乡们的日子越过越好，家家都盖起了漂亮的新房子。不经意间，这趟慢火车早已成为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的存在，改变、陪伴并见证着山区老乡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也带着无数的山里孩子奔向了梦想中的远方。
虽然与现在的高铁动车相比，这趟慢火车就像是一趟运行在过去时间里的小火车。可是，在铁路高速发展的今天，这趟慢火车就仿佛是一趟穿越时光的慢火车。用清浅的光阴，娓娓地诉说着许多年来，关于慢火车，关于宝成铁路，关于铁路人永恒执着地守护与传承的温暖故事。
摇摇晃晃的火车里，有来自过去时间的记忆，有一个人长长的一生，也有为梦想奋力拼搏，永不放弃的执着奋斗精神。多少年过去了，这趟穿行于秦岭的绿皮慢火车依旧满载着许多的温暖故事，在长长的时光里以自己特有的节奏翻越秦岭，日复一日运行于宝成铁路线上。
烟雨朦胧中，火车沿着蜿蜒的嘉陵江水一路向前，秋日里的群山一派沉默无语的宁静。漫山的栾花灿烂了金色的九月。山水间，成片的枸树万绿丛中透出星星点点的红，仿佛时间漾红了岁月，映红了茫茫秦岭。连绵蜿蜒的山间，6063次慢火车穿越连绵的秦岭山脉，依旧坚定、执着地向着远方，一路前行……
原发媒体：西安客运段微信公众号原发时间：2024-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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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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