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相拥两座城
时间:2025-04-22 16:36
作者:胡煜君
有人说,爱上一座城,是因为这个城里住着某个喜欢的人。也有人说,爱上一座城,是因为城里的一道动人风景,一段青梅往事。又或许,仅仅是因为爱上这座城。就像爱上一个人,不需要任何理由,没有前因,无关风月,爱了,就只是爱了。而我,却深深地爱着两座城。一座是小城,生我养我的老家安康。一座是省城,曾经求学、工作、后来定居的古城西安。
初到古城
1990年的深秋,我第一次来到了古城西安。对于一个从来没有走出过大山小镇的农家子弟来说,省城,那是多少人曾经梦中的向往。何况,长安长安,长治久安,那可是十三朝古都、有着几千年悠久文化的古城长安呢。当时的年月,考学翻过秦岭,是多少农家学子的心声和愿望。尤其是在那个考学包分配的年代,考上了中专,就相当于有了工作,有了铁饭碗;而过省线翻秦岭,更意味着就有了留在县城或者县城近郊工作的机会。
学校在西安北郊的自强西路上,虽然不是很大很悠久,但对于那时的我们,十几岁孩子的视野、心胸和格局,已经是相当满足。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那个年纪的我们,激情无限,觉得似乎只要给一个杠杆,就一定能够翘起地球。制定了诸多的计划,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例如晨跑,从校门口一直跑到星火路,除开雨天从不间断;譬如读书,每天坚持两小时在图书馆,还找着专门的座位,想着能不能也像马克思一样在脚下踩出两行脚印;譬如做札记,摘抄了厚厚的七大本,从一楼的《读者》《女友》《辽宁青年》等各类杂志一直看到四楼的外国文学。我如饥似渴地阅读,如此美妙的文学意境,不知不觉中竟然让我从中找到一生的乐趣。那年月,年轻的激情自由喷薄,我迷恋上了武术,打沙袋,练搏击,哑铃、杠铃、单刀都喜欢,还偷偷报了福建杨剑南的硬气功培训班,手每天都打得肿得老高……
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也曾周末骑车去草滩,40公里不觉得累;也曾华山看日出,半夜时分开始爬山攀北峰;宝鸡机车厂实习,扒着机车上秦岭;孟塬跑车,从车站到公寓途中遇到狼;株洲电机厂实习,逃票到韶山冲瞻仰伟人故居;湘江深水处游泳,橘子洲头赋诗,岳麓书院论道,长沙师范寻迹……总有无限的激情,在年轻的岁月里肆无忌惮地挥霍抛洒。
也曾借酒说天阔,怒指乾坤错。后操场喝三粮液,被学生科老师发现班上作检查,笑称只是品酒;逃学去看世界杯,半夜翻院外学生楼进宿舍被便衣喝住,隔着院墙喊舍友求作证一院皆醒……十六岁古城求学,懵懂的青春,懵懂的爱恋,曾经的年少轻狂,化作心中永久的记忆。最难忘的是1991年全省理工科学校会考,一不小心考了个18所学校第一,用学校奖励的150元钱买了一把红棉吉他,伴我四年,《同桌的你》《恋曲1990》也能指尖唱和。曾经想和小兄弟创作“光葫芦”电机班班歌《那时的我们》,“那时的我们多想把女孩拥抱,可也只能在心里说说那样真好……”这句歌词也许就是我们当时最真的写照。毕业时班级聚餐,喝得醉眼朦胧、东倒西歪,想到多少兄弟可能从此天南地北,无法再见,多少人喝得一塌糊涂,多少人哭得涕泪横流,至今想起,也是沧海一声笑,豪情逐浪高!
那时候的天总是很蓝,可时光却如逝水般一去不回头。四年学生生涯很快结束。因是学生会干部,毕业时也有继续深造留校的机会,想到父亲过度劳累而佝偻的背,想到母亲日渐苍老而焦灼的目光,我想早点挣钱,减轻家里的负担,毅然回到了小城。
感谢古城,让一个农家子弟第一次感知山外的世界,知道了山的那边的大城市里有着不一样的生活;感谢古城,让我从一个懵懂的无知少年变成了一个果敢担当勇于上进的热血青年。古城四年,给我了知识、力量、勇气、自信,还有无尽的豪情,让我知道了柳青、路遥、贾平凹,毫无意识中培养了我阅读的兴趣和爱好,引导着一个尚不知文学为何物的少年开始了文学神圣殿堂外的执拗与徘徊。古城,开阔了我的眼界,喂大了我的格局,滋长了我的野心,离开古城时,虽然少不更事,依旧很迷茫很困惑,但似乎明白、长大了很多。
古城四年,最让我感谢的是自己的初恋再恋,那种最真最纯最心底的少男少女的纯情的依恋。只要看一眼,便会心如鹿撞,欢喜几天。感谢运校的“小芳”,是她们让我知道,爱和被爱都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幸福和甜蜜。更让我懂得:当你爱上一个人,你会更加珍惜自己的身体;当你被一个人爱上,你会更加掂出自己的分量。时光飞逝,一晃30余年过去,她们早已成为我的亲人,我一直在心中祝福她们:一生平安,一定要过得比我好。
回到小城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西安铁路运输学校学生生涯的结束,意味着尘归尘、土归土,一切归零。我回到了小城,农家子弟和铁二代、铁三代的区别一进单位立刻显现无遗。
可我依然喜欢小城的好,毕竟,我自己赚钱了。自食其力外,还略有盈余。火车司机的工作,真的很好,虽然有些累,但依然能够吸引来很多村人羡慕的目光。毕竟,我是村里十余年间走出的第一个“吃皇粮”的人。用父亲的话说,我一个月的工资可以买农村两亩地产出的麦子。
单位旁边就是汉江,跑车之余,我常常携一本书,去江边晒太阳。看书累了,就躺在河边的草地上,看天、看云、看山、看水。天好远啊,有时候晴空如洗,有时候乌云满天。小城四周被山包围,冬有冬的冷冽,春有春的绚烂。我感受到了山的极目苍翠、满目萧杀,并在一个夏日的雨后真正明白了什么是远山若黛。一年四季,江水大部分时间清澈见底,扁舟一叶,凫雁成群。更兼潮起潮落,云卷云舒,万千气象,尽在此间。闲来写篇小文,挣点稿费换本书,也是乐事。碰上跑车的交路好了,可抽空回家看看父母,干点农活,生活有滋有味,不觉丝毫枯燥。
岁月悠长,阳光煦暖,在时光不紧不慢的悄然流逝中,我也在慢慢学会长大。中考中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从农村走向城市,这一步很艰难;但从城市到跟上城市人的步伐,这一步比第一步要艰难得多。正如那篇文章所言,我奋斗了18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虽然,中专四年城市生活期间,我已然明白了这个道理,但初出社会的我依然让生活打了个措手不及。
没有人会告诉你人生的十字路口应该怎么走,没有人会告诉你在什么时候你该去找一个什么样的对象,没有人告诉你要怎样和单位的老师傅处好关系,可以尽量地少走一些弯路,甚至于没有人告诉你怎样去面对社会的丑恶和人世间的真善美,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去悟。初涉世事的你只是一张白纸,甚至于整张白纸你都没有时间没有办法自己思考如何去书写,很多时候一不小心间就会被别人涂鸦得不忍目睹。
我的一位老领导多年前和我聊天,说我是一个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强烈冲突、理性感性不断交织的人。这可能是一个多血质人的特性。也可能是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天生对曾经生存环境的逼仄所产生的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当年,我曾经那么地渴望功名,但我又似乎很不屑于功名;我很现实,但似乎又很不满足于现实。我常常为自己似乎能文能武很自负,但心底里又因为无法改变现状而自卑。1994年到1996年元旦,单位见习期间,我参加过段上7个竞赛,拿了五个第一、两个第二。我给同学们说,人说上海滩遍地是黄金,我觉得安康遍地是钞票,只要有眼力,一抓就是一把。跑车的间隙里,我用我积攒下来的2500元钱开始捣腾,东出襄樊贩药,南下达州背烟,尽我所能地折腾。1996年,我被评为安康分局优秀团员,1997年我被评为郑州铁路局青年标兵。
可命运似乎和我开了个不小的玩笑。1997年4月,我带着自己曾经喜欢的一个女孩开火车,在从达州返回安康的途中,被郑州铁路局春检组发现,我下岗了,成为西铁运校前后6批机务段毕业生中第一个下岗的人。就这样,当年我被取消司机考试资格,时隔两年,直到1999年我才拿到电力机车司机驾照。
这期间,我也经历了一些事,因为一拳打得一名职工住了院,预备党员被延期又延期;因为背了黑锅很多人背地里收拾我而自己却还蒙在鼓里;因为真的有着太多不如意而丝毫没有提笔的兴趣……当年的豪情万丈慢慢变得心绪低迷。只是还傲,自觉不自觉的那种傲。匆匆忙忙中娶了妻,有了子,买了房,欠了债。三万元的债务我准备用四年还清。我在自己的司机手账扉页上写下两行字: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每个月的工资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录在单位发的台历上。我很仔细地跑着每一趟车,不敢有一丝大意和疏忽。我要养家,我要还债,我要养子——我是男人,我要尽力地追赶时代,我不能被别人甩下太远。那个时节,我只是尽可能地做好那个独善其身的人。
人生的厚道必有回报。不会忘记,我的已招聘进分局的同学鼓励我不能放弃,不要让自己的才华在平庸的生活中被无情销毁;我的诤友说看到我西铁运校那么优秀的鉴定评语他都想哭;我的车间主任得到段上让我去助勤的消息后,担心最后一趟车万一出事会影响到我,直接让我从达州便乘回安康。他可能不知道,我是多么渴望跑完那趟车,回来就可以凑够500趟机百赛,拿上500元奖金,还可以带妻子出去旅游一圈;还有襄渝线曹家坝工区那个蓝姓巡道工在区间停电的间隙里特意喊我给我“算了一命”。多年以后,我回想着当时的场景、当时的话语,依然感到心头温热。对于任何一个人,他们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都闪耀着人性的善意之光,都是激励你努力向上的力量之源,何况对于一个从来没有放弃、而且从来都没有想到过放弃的人!
事实证明,社会基本是公平的。在历经三年大致还清三万元债务后的2002年,在很多人的鼓励下我开始重新拿起笔。我没有想到那也许是我最后的机会,但我真的是喜欢文字。曾经最勤奋的日子里,段门口的小黑板上,每个月都有着我十几张汇款单。那小菊花一样盛开的名字似乎在一直督促提醒着段领导寻找我到段党办去助勤。2002年年底,我去了段党办。两个月内,我每天晚上写两篇文章,中午“一指禅”敲出来寄走。最终两个月见报28篇,其中1篇上了《工人日报》,是我们段建段26年来第一次上中央级大报。从此,我在段党办未曾离开,直至4年后聘干。这期间,我经历了两次大的生产力布局调整:2004年原安康、勉西两个机务段整合,2005年原安康分局、西安分局合并成立新的西安铁路局。
我多么感激当年一而再再而三让我去党办助勤的老兄,后来我们成为挚友,但当年他对我也只是听说、从未谋面;我多么感激那些一起熬夜、一起写稿的同事,四年助勤,他们帮我,鼓励我,时隔多年相见,依然情谊如酒。我更是多么感激安康机务段这个平台,让我略微的文字基础能够得到展示,不算才华的才华得到认可,更让我知道,这个社会有很多坏人,更有太多好人,层次越高的人,修养越高。更难得的是,因为文字,能让我收获更多的自信,能得到领导的偏爱,能够跟着影响自己一生的诸多领导去学习、领悟作文、做事、做人的道理,特别是那些独具人格魅力、可遇而不可求的领导,教我打开格局,开阔视野,纠正陋习,在他们的耳濡目染中、潜移默化下,不知不觉每天进步一点点。
2007年年底,我去西安送报表。在走出西安车站出站口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抬头看天,阳光似乎很是明媚。只是没有想到,就是这个不经意的电话,竟然再次改变了我的生活轨迹。
古城萍居
初学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医。2002年至2007年,安康机务段党办近5年的助勤生涯似乎让我觉得压抑太久,年轻的激情和同行的谀辞,经意不经意间让我觉得似乎可以在更广阔的天地里肆意地翱翔。终于有一天,那个数百公里以外的陌生电话,吸引着我离开小城,再次来到古城西安。
2008年的初春,春寒料峭,乍暖还寒。我站在西安多元集团公司的四层小楼上,望着窗外刚刚抽出嫩芽的白杨,踌躇满志,心潮起伏。这是一个8000多人的公司,当时下辖着后续几年改革后陆续更名的近20个正处级单位。公司领导和我的谈话至今言犹在耳。我憧憬着心中美好的未来,期待着自己能够跻身于这个城市。不曾想,这一刻,一个自己从来想都没有想到的机会就这样忽然降临,让我踩着西瓜皮溜到了这个千年古都。
其实领导的许诺对我的诱惑并不是很大,但我真的只是莫名地喜欢西安这座古老的城市。只此一眼,便已千年。几千年深厚的文化积淀,似乎让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能不由自主地钩沉起某一个几近艳美的故事。白乐天的下马陵,李义山的乐游原,三郎的兴庆苑,玄奘法师的译经塔,以及那保存完整的西安城墙、藏品浩瀚的陕西碑林,这个城市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转角都镌刻着文化的印记。我游走于这个十三朝古都的一角,肆意地呼吸着每一处空气中弥漫着的文化气息,我在心中慨叹:生活在这里,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我是一个码字的人,来到这个公司后从事的工作依然是码字,我喜欢码字,而且对码字充满了自信,谈笑之间便能轻松完成领导布置的任务。公司的效益真的很好,上班15年后第一次居然在元宵节领到了慰问福利,让我对这个公司的效益更加深信不疑。公司的领导对我也还不错,妻也以外聘工的身份被安排在了下辖的一个公司。特别是一位姐姐,对我关怀备至,与她交往如沐春风,时隔多年依然如在昨日。
然悲剧的开始往往都是喜剧,剧中人喜形于色,却不知悲剧正在悄然上演。年轻的膨胀令人恍然忘记了1250年前,那个名满天下、初入京华的天纵少年白居易曾留下的那句“长安居,大不易”的千古告诫。
我去西安多元集团公司报到了,但档案不是单位送去的,是原单位特爱我的领导违规让我自己带走的。因为多元集团公司的领导对我的老领导说,煜君过来不用助勤,直接下令,为减少麻烦,档案越快越好。
就这样,我背着自己的档案来到古城长安,在那个冬天做着所有花儿春天般绽放的梦想。
可在我刚去公司的第九天里,西安铁路局局长忽然调走。
新局长上任后不足2月,举国皆恸的“5.12”汶川地震发生,入川大动脉宝成铁路109隧道塌方。历时近两个月,109隧道刚刚抢通,全路多经系统开始改革。
曾经多年助勤的经历让我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任何的异样。我只是觉得这就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生产力布局调整。
但我错了。变化就是最大的风险,同样是最不易觉察而又最无能为力的风险。我是一介草民,哪里会知道这其中的深浅,更不会想到,这一次全路多经系统改革的震荡余波居然持续了4年。每年改一次,每一次我都面临着选择和被选择,每一次我都被推到了生产力布局调整的风口浪尖,四年的风雨飘摇让我的人生无所适从。
2008年国庆过后的那个秋日,整个多元集团人心惶惶。原机关80余名干部中,20余人调往新成立的陕西国铁集团公司,剩余的60余人不知何去何从,整天闲得几乎无所无事,你一群、我一群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而我,只能作壁上观,没有人会去关注一个没有后台、没有背景、一个身份都没有解决的漂泊者的去留。但我知道,这次的改革,对别人而言,仅仅只是一个岗位的重新选择,而对于我,却必将面临人生命运的再次抉择——因为我的令在安机,档案在多经处,人却在多元集团公司。
清晰地记得那个秋日,临近下班的时节,我随手推开了一个人声喧哗的办公室,但瞬间满屋十余人面面相觑、噤然无声,随即秒回座位。我笑了。80余人的机关中,只有我一个陕南人!我回到房间,闭门三天,再次翻看了金庸先生的《天龙八部》,对着侠肝义胆的乔峰,写下了那篇小文《真的英雄》,感悟乔峰虽万千人吾往矣的英雄气概、荡气回肠!!那一刻,窗外秋风起,落叶满天飞。
记得还是那位姐姐找我聊天,商量我的退路,让我不要卖掉安康小城的房子。我对她说,谢谢姐姐,我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就像一个上了桌的赌徒,输了外套、输了上衣、输了裤子,现在只剩下一个裤头了,能做的唯有背水一战,置死地而后生,现在下不了赌桌啊!
话是笑着说的,但却是实情。安康的房子已经卖掉,妻和孩子已经到了西安,原单位给我预留下的科职岗位已经安排了别人,我还有退路么?没有!
后来,我去了陕西澳通运贸有限公司;为了调到西安,一年多后,我又辗转把令下到了西铁设备有限公司;又一年后,我又去了陕西恒顺物流有限公司。我不愿随波逐流,却往往身不由己。我像浮萍,可浮萍从不会在江河中生长,而我汇入的不是小溪、不是池塘,而是洪流,湍急的漩涡没有将你拦腰折断已是幸事,哪容你偷得片刻闲暇忖寻进路退路!!
那年间,也有朋友说我,你真厉害,多经那么多公司,你想去哪就去哪,而且都是最好的公司!我没法回答。我们不在同一语境,怎样的解释算是回答?表面看,每次我所在的公司肢解,很多别的公司都会向我伸来橄榄枝,都会做出承诺。可实际上,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干活的,只是因为不会偷懒,活干得不错。那些说我厉害,说我想去哪就去哪的朋友,他们哪里懂得,一个断了线的风筝,即便飞得再高,可根之所系所托又在哪里?
所好,我很淡泊,尽管是没有办法的度尽劫波下的淡泊。但我明白,只要给我发工资,在哪干都无所谓。四年四个公司,也算是阅历丰富。这期间,见识了千人千面,熟知了百人百性,有数九寒天的温暖,有炎炎夏日的恶寒,所有的一切,我都当作面部蛛丝一般轻轻抹去。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
我信那句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上天有好生之德,绝不绝好人之路。只是我没有想到,当年多经的几个铁哥们,居然在十年不到的时间里,先后均有了好的归宿。十数年后的一天,我们有四人在集团公司职培基地相遇,回想当年多经的那次改革,以及我们数人的落魄鼠窜,不禁心下感慨:峰回路转,人生无常,如果当年不走,如今我们的归宿又在何方?!
可漂泊终究是漂泊。虽然,惶惶度日中,我在西安买了房、安了家,高价给孩子买了西安户口,可在我心中,我依然期盼那张轻薄得无法再轻薄的西安调令。
我在挫折中煎熬,也在挫折中成长。多少个夜晚,我同牛儿反刍一样,一遍一遍反思着自己走过的人生之路:我的倔强、我的狭隘、我的负气;我的爱情、我的婚姻、我的家庭;我的同学、我的师友、我的领导;从西安铁路运输学校的学生会主席、预备党员;到郑州铁路局的先进、安康铁路分局的优秀团员;到安机的下岗、后来几载的沉默;从“侃文吹武迷歌恋笔”文武双全的自诩到指导司机“你信不信我让你连库都出不了”的丑恶威胁;从安机挚爱我的领导“我和安机的‘卧龙’正在散步呢”笑谈到“你怎么老走弯路”的慨叹;从“仰天大笑出门去”的安机背离到历经多经四次改革后的茫然四顾……
我回想着20岁初刚到安机那一年和欺负我的老职工发生冲突,一拳打得老职工住院后一个段领导对我所说的话,“从我个人的角度讲,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变,永远率真和赤诚,可社会希望你变”;我想起我离开安机的当天,段领导的挽留和兄长开车追我一起吃饭的场景;我想起他们的电话和数次劝我回来的善意;想起挚爱我的老兄“你如果不到多经,是不是早都招到党办、局办、宣传部了?”的质问;想起一路不离不弃扶我拉我教导我的领导的那次生气:“你觉得多经能够发挥你的特长那你就待在多经吧!”……
我回想着很多领导对我的好,回想着每一次面对改革的无奈,还有那一次次擦肩而过的机会,似乎那些机会是给我的,又似乎不是。它们就像一缕烟,在你的眼前晃,看似唾手可得,可一伸手,又觉得空空如也、遥不可及。
人生没有如果,但人生一定有顿悟:一个人,如果老走背字,一定得从他自身找原因。所好,我意识到自己狂妄的时间还不是太晚。我自己选择的路,我没有后悔,因为后悔没用,但我必须为自己的成长买单,只是这个单比别人付出的代价要大很多。
十数年后,我陪国铁集团的一个领导检查,我们很是投缘。火车上他谈到了我的书,问起了我的过往和经历,他慨叹:“别人走的都是直角三角形的斜边,你怎么老走两个直角边呢?”我们一起大笑:可能苍天要让我多些磨难和历练吧。
清晰地记得,2011年的那个秋日,一个老领导在曾经的西铁小吃城的门口遇到我:“你个‘小碎怂’,路局一次次招聘你还不报名?!!”
我多么喜欢“小碎怂”这个特定的称呼呀!多亲切,像大哥训小弟,像长辈说子侄!有责备、有期待,更有深深地关切和爱护!
如果单从人生际遇上讲,我似乎走了很多弯路。但如果从丰富人生阅历上讲,我又是多么的幸运和感激啊。
只要人生有一份遇见,便足可唯美整个曾经。而我,又何止只有一份遇见?
西京漂泊,我有挚友、畏友、诤友,有同学、知己、铁杆,我感恩他们。但我更感恩的是人生中所遇到的贵人。我常常在想,能始终被一些人牵挂和眷顾是一件多么值得回忆的幸福啊。在我人生的每一个阶段,甚至在漫长的数十年的职业生涯里,我有何德何能,能始终遇到这么多的贵人在前面指引着我,在不离不弃地拉着我走?!一次次他们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无私地渡我,为我指点迷津,鼓劲打气!他们不嫌我愚钝,不觉我朽木不可雕。这些职场上的智者高人,多少人经他们偶尔的点拨便已能化腐朽为神奇,而我,虽经他们耳提面命多年的教诲,却依然冥顽不化,一次次辜负了他们的深情!
那次谈话后不久,我在历经多经4年的动荡后,回归到路局党委宣传部,打开了人生的又一扇窗。
2018年,我成为集团公司党委宣传部宣教科科长,回首西京漂泊岁月,万千感慨,写下《十年》小文,用以怀念那段无法忘却的岁月。
《人民日报》有文:一定要善待你的单位。离开了你所在的平台,你什么都不是。曾有宣传部的同事对我说,宣传部最难的时光让我遇上了。因为我离开后,原来3、4人支撑的科室现在扩充到了8人。但我丝毫不曾介意那些年的苦,已经苦到底了,剩下来的不就是甜么?!党委宣传部是个历练人的地方。每天一睁眼,欠党5000字,那是文字战场真刀真枪的厮杀。我什么都没有,不会钻营,不会取巧,我只会干。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后知后觉很木讷的人,遇人老想往后退。甚至于很多时候,我拘谨得连话都说不完整。我不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特别是三观不合的人,我眼里没他,心里更没他,往往自觉不自觉地将他屏蔽。我不社恐,但对有些人却是天生地排斥,我只想默默地干好自己的事。2015年,我出版散文集《我素我行》的时候,著名诗人李志强老师为我写跋,木马老师在跋中说,我和煜君以比动车还快的速度成了铁哥们。他还说,我们很笨,但我们很执着。看到这句话,我笑了,他是真懂我,一语中的。我确实是笨,但不重要,我只管执着就够了。
就这么笨笨地执着着。不知不觉间,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不需要再“圈养”在身边。工作虽然很累,但只要挤挤,时间总还是有的。只是在某一天的某一个时刻,你忽然会觉得,人到中年,似乎少了些什么,似乎在回味什么。仔细思忖,原来,见惯了城市的喧嚣和世俗的繁华,却依然怀念家乡小城的特有风韵。别处的风景再美,却依然抵不住心底最初的情愫。
回首人生几十年,脚步匆匆,总是在忙着去追赶别处的生活。等到略有了闲暇,蓦然回首,才发现双眸早已盛满了太多的眷恋。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地方,时光再远,依然清晰。走走停停,碎碎念念。他们时常以一尾尾小鱼的姿态游进你的梦里,也许多年以后,我们依然会记得,故乡、小城、老家、矮墙,都是你记忆深处冲刷不了的记忆。
我想回到小城。那里有我的根,有我的故土,有生我养我已卧病十余年的娘亲。
再回小城
叶赛宁说,金黄的落叶堆满心间,我已不再是青春少年。
好快呀,不知不觉间,我已在这座千年古城生活了十几年。十几年间,我一次次感慨着这座千年古城的雍容和气度,感悟着自己一路走来的不易和艰辛,感叹着当下盛世的美好和从容,感动着那些帮我、爱我、一直激励我的人和事。也许身心疲惫,也许一地鸡毛,但千帆过尽,仍是少年,我庆幸自己总能在忙忙碌碌的苟且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诗和远方。
我知道自己只是一只蝼蚁,不可能向天借半子,所以,面对生活的馈赠,能够在古城一隅安身立命,我已是相当满足。是去是留,于我,已无足轻重。天空已有飞过的痕迹,何必一定要留下那双翅膀。
2022年的12月,在离开小城15年后的那个深冬,我回到了小城。没有窃喜,没有欢愉。我知道,生活大抵是公平的,他不会永远给投机者以掌声,也不会永远给跋涉者以叹息。该走的迟早要走,该来的迟早会来。这可能就是一个人的必然,一个人的归宿。
可我还是经历了意想不到的莫名的悲伤。2023年元月1日,我回到小城的第一个周末。中午时分,我收拾东西准备坐12点08分的火车返回西安。忽然接到侄儿的电话,告诉我他的父亲、我的大哥生命垂危,正在医院抢救,情况非常不好,让我抓紧赶去医院。
十分钟后,我冲进了医院急救室。但看着抢救室里的心电图,我已然知道了大致的结果。我急切地联系着我的朋友,请他帮忙找医院院长,无论如何不能放弃抢救。朋友说,他现在立刻赶过来。可当我刚刚挂完电话,那边的医生已经放弃了抢救。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看着嚎啕大哭的侄儿,好想冲上去踹他几脚,好想狠狠扇他几个耳光,但我没有做,我知道那一切都没有用了。无论我怎么做,我的哥,我最亲的亲人,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回来了。
后来和一些朋友在一起闲聊,他们有很多人谈到风水、谈到易经,谈到气数运势。他们说,人一生所得到的东西,有些可能原本并不属于你,是你亲人的倾力加持和过度付出才使你能有超出本身之外的意外获得!我不迷信,但我忽然非常痛恨自己这次半格的提职!
曾几何时,我是多么地希望能够尽早回到小城,能在老娘面前尽上一点孝心。
5年前我在老家修了一座房,离我现在工作的单位20分钟车程。我觉得自己从16岁外出求学,到如今已近天命,几十年在外奔波,却没有尽过一点孝心。我希望我尽早地回来,能够请个保姆照顾一下母亲,减轻一下大哥三弟的负担,我想着我每个晚上能回来陪着母亲说说话,听听她的唠叨,让她给我絮叨絮叨父辈的故事。可是,我没有那个福气,母亲没有等到儿子的归来,修下的房子母亲也没有住上过一天。
母亲走了,留下我万般的遗憾,但心里想想也能释然。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这些我早已看透。人生七十古来稀,母亲已是七十多岁,况且半瘫十余载,晚年生活的质量并不是很高,长兄、小弟已尽孝道,她的离世,大哥小弟应无遗憾,只是于我心下愧疚。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的大哥,却在突然之间,意想不到地离我而去!
我的大哥,在乡下有700余平米的房子,门口正对着一座6000余人的学校,他收着房租,开着超市,生活安逸而舒适!可是,他却……!大哥走时,我刚刚回到安康一个周!!
我想着大哥的千般好。世上再无我大哥。喊声大哥好心痛!
我的领导老兄对我说,你最大的遗憾就是回来了为什么不给大哥说?!我半晌无语。我知道他说的意思,我提职了,对家里来说,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我在心里痛!我骂自己的糊涂!虽然近两年,因为家里的琐事,我对大哥有些不满,可长兄如父,大哥对于我,有过太多的爱,可我,回来了居然没有告诉他?
我忽然害怕人世间的因果轮回!我宁愿不要这次升迁,我也不愿我的两个亲人70余日内相继离世!!!
2022年农历腊月二十八,我参加段上一年一度的青工座谈会,主题是“这一年你最难忘的是什么?!你最伤心的又是什么?!”我瞬间无语。2022年,我最难忘的是什么?我最伤心的又是什么?!有什么比我失去亲人更为伤心?有什么比子欲养而亲不待更难过?!
2023年的大年初一,我在单位值班。坐在办公室里,我写下文章的题目《叫声大哥好心痛》,未曾下笔,泪落如雨。未及几行,我失声痛哭!是我远方十数年未见的朋友打来电话,致以春节问候,才使我心绪渐渐平息……
2024年的小满,长安兄长发来问候。我发自内心的回了一句:人生最美是小满。人生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处于平衡。何为得?何为失?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时至今日,我已很是满足。功名利禄,皆为身外之物。我有多大才德,我心自知。本是无才无德之人,辗转及此,已占尽家中风水,亲人相继离世,于我已是警示,岂敢再有奢求。
我的心绪慢慢平复。失去亲人的痛更让我懂得人生之不易、生命之珍贵。更让我懂得,万事随缘,岂能强求!!人生自有来处,何必追问去处?放慢脚步,活在当下,珍惜当下的生活,珍爱每一个珍爱你的人,才是平凡日子中最从心的生活。
常去现场包保,汽车在小城中穿梭,忽然觉得小城好安逸。几十年来忙于生计,总是早出晚归,行色匆忙,似乎从来没有闲暇细看感悟过安康。而今归来,仔细端详,才慢慢发觉,小城喧嚣与寂静同驻,和谐与和睦交融。
和20年前相比,小城在变,似乎又没怎么变。留在安康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走了一茬又来了一茬。曾经的东西两关、老城新城早已变得物是人非。可那条汉江还在,还和以前一样,无声无息向东流去。只是当年我离开时,它叫汉江,而今归来,却有了新名——安康湖。桥梁也从一座变成了现在的四座,人多了,车多了,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但那个通往新城的城门洞子还在,街道还是那么窄,两边的房子还是那么矮旧,那家卖烧饼的也在,只是父亲变成了儿子。育才路上的法国梧桐依然还在,春来枝条抽绿,秋到叶落凋零,只是那几大学校求学的孩子来了又走,不是当年的孩子。安康蒸面的价格已经涨了好几倍,但麻辣酸香的味道却没有变,芝麻酱依然放得很多,香味扑鼻。东堤下的两掺面馆依旧厚道,油汪汪的酸菜惹人回忆,三天不吃酸,走路打窜窜。
城市在变,人在变,但心灵深处的记忆却没有变。走在这个被称作故乡的地方,每走一步都会勾起深深的回忆。
这座城让我感到幸福和幸运,待在这里真好,时光仿佛在这里都慢了下来。从前脚步匆忙,不曾细忖小城的碧水蓝天。而今绕城而过,才恍然大悟般发现,安康虽是山城,但四周环绕的却是并不太高的小山。一条清澈见底穿城而过的汉江,干涸时会露出河底,蓄水时却碧波盈盈。无论冬夏,河边随时可见的浣衣女,还有那些游泳的健儿,欢声笑语织成一幅画。走在小城,般般温馨,种种回忆,那盛开在记忆深处的一朵朵小花又被重新捡拾。
最难拒绝小城人的热情。生于斯,长于斯,而今再回小城,儿时的玩伴、当年的同事业已年逾不惑,历经岁月的沉淀,留在筛底的所剩无几,好在友不在多,得一人足可胜百人。如今的他们,孩子或大学,或工作,因此有了闲暇,有了松散,有了能够周末呼朋引伴、推牌呼卢的空闲,有了在慢煮光阴一壶茶中追忆儿时往事的乐趣,谈笑之间,忽然觉得,只有双脚踩在故乡的土地上,内心才会是真正的平静。
当然也会在接到古城好友电话催归的时刻,心下有些许的失落,觉得自己怎么忽然就如此堕落了?!一杯茶、半江水、两口老酒、四围之城,就这样占据了自己的业余生活,不复再有往日的上进和求索?!是舒适的环境消磨了自己曾经的意志?还是内心的惰性滋生了本就慵懒的情绪?
可能都有。我本一闲人,素来无大志。一间斗室,只为存身;两身布衣,足可御寒,三餐粗饭,仅为充饥,但当下的生活已比自己曾经想要的不知要好上多少倍。我没有想过哪一天自己能发达,会荣耀。能有一份衣食安稳的工作,能够干着自己想干的事,便已是人间清醒、人生至乐!就像在今天这个晚上,能够轻松愉悦地写文码字,灯光漂白了四壁,无人打扰,任思绪驰骋,已是岁月静好、上天眷顾,岂能再有奢求?!
很多次,我满足于小城的安逸,晚饭后习惯于江边散步,周末习惯于三五好友周边游走。一座小城,不大的城区,五线或六线的城市,人不多,但轻灵,一碧江水绕城过,慢城慢舞慢生活。
我给古城的好友坦言:回西安一个周,我就不想来安康;来安康一个周,我又不想回西安。古城有古城的繁华,小城有小城的静谧。待在古城,随着人潮的拥挤,你会自觉不自觉地随着惯性朝前涌。而待在小城,你又会因着江边人群散步的悠闲慨叹这才叫生活!
我承认我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古城、小城,留在哪里并不重要,我更不会强求。生活活的是心境,遵从于内心才是最好的生活。
2024年的3月,在北京集中写“最美铁路人”报告文学,王雄主席、木马老师、丽荣大姐、彦洲、金辉、艾诺依等很多全路顶尖级的文学大咖汇集于此。每次吃完饭,大家就一起在院子里散步,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北京拥堵的交通、压力山大的生活。原来我们一直羡慕生活在老北京皇城根的人。北京多好啊,首都首都,首善之都,北京有北京人的大学,北京有北京人的故宫,北京的天真蓝,北京的夜晚真漂亮,北京有天安门、颐和园,北京有鸟巢、王府井,北京的升旗仪式多庄严,北京的清华北大多令人神往,北京城的人有着天生的优越感,可是北京的拥堵和压力北京人不说,我们外来人却是从来没有想到和体会过的。
相比之下,我愈发觉出了古城和小城的好。你看古城,一城文化半城神仙。你看小城,天高云淡,碧水蓝天。尤其小城,不紧不慢,自在悠闲,充满了烟火气、人情味。让人恍然想起那句话:从前,车、马、邮件都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这样的情景、这样的清新,如眼前缓缓流过的江水,令人怦然心动。
我望着这座小城,细读岁月留给她的一切,岁月无语,却给我留下了最好的答案。
爱上两座城,爱上了,就是爱上了,不光风景,还有回忆。
原发媒体:三实侕立微信公众号原发时间:2024-1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