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戈壁五等小站，我只遇见三人
时间：2024-10-11 10:49
作者：林飞翼
年初，我坐火车路过白银。正值严冬，赤裸的黄土塬与高耸的烟囱在车窗里交替闪现。这种组合带来的视觉冲击不啻于烈酒，令人沉迷又心绪不宁。
随着风景变幻，我想到那首《白银饭店》，想到这片土地上那些斑驳的往事……面对这般粗粝的环境，人们会不自觉地去寻求平复内心的调和剂。于歌者，《白银饭店》的意义如此，于我，这趟旅途的意义亦如此。
徐凌波 摄
7510
途经白银的7510次“慢火车”从兰州站始发的时间是7时32分。上车前，我在车站附近的小巷吃了一大碗牛肉面。当大厨问能不能吃辣时，我自信地说能，于是他大臂一挥，给碗顶浇了我此生见过的最厚的一层辣子。只能流着泪吸溜完。直到上了火车，我感觉胃仍在隐隐地灼烧。
7510次列车是一趟“老车”。在这趟车上，你甚至还可以看到锅炉和茶水房。旅客也以老年人居多。他们经常三两结伴，从小站上车，去城里采购或走亲戚。返程时，一般也还坐这趟车。
列车上的锅炉。
沿途风景也是老的。列车途经的很多老站房无论使用与否，都得到保留。列车长杜小英对我说，前不久，有一位80多岁的退休职工专门和老伴从河南赶来，只为再看一眼曾经工作过的地方。那座小站名叫邵家堂。他指着车窗外对她说，自己在这里干了几乎一辈子。
沿线保留的老站房。
杜小英是甘肃靖远人，干练又不失温柔，为这趟“慢火车”增添了些许活力。平时车上人不多，但一到过年过节或大雪封路，车厢里也坐得满满当当。有的旅客只说方言，杜小英就充当翻译；车费不贵，短途只需一两元钱，有些老年旅客不会微信支付，杜小英和同事就协助他们在车厢里“换钱”……
时间长了，有了感情，乡亲们有时候带来自己种的蔬菜，一定要送给列车员们尝尝。
杜小英
58岁的张大爷是白银一家公司的员工，已经内退。张大爷住在白银站旁边，年轻时就常坐这条线上的车。他在白银和兰州都有家人，平时就两头跑。因为老母亲晕车，当天他特意坐火车带她回白银。张大爷的闺女在白银当会计，外孙女刚出生4个月，如今全家已是四世同堂。
在窦家沟站，高大爷上了车，说是去景泰“办点伙食”。出于好奇，我问他，窦家沟的人是不是多姓窦？答：一个姓窦的都没有。原因他也不知道。村里现在只剩下十几口人，他自己种了点苞米，其他时间就闲着。儿子在迎水桥机务段当火车司机，还没成家，高大爷期待有一天能去给他带小孩。
卢大爷坐在高大爷后排，戴一副颇显学问的眼镜，气度不凡。他是上世纪50年代生人，对修建包兰铁路时的情景仍有印象。上中学时，他第一次坐火车，去白银。在那里，他第一次看见电灯，“一拉就开，神奇得很”。路上，卢大爷时常对着车窗外指点，告诉我那些能看见和看不见的建筑的来头，其中包括一座滑雪场和一个影视取景基地。
在车厢另一头，列车员曹师傅与一名旅客聊起国际局势，气氛火热。两人天南海北说了一通，最后达成共识：还是国泰民安好啊。这位旅客姓高，山西运城人，是一名货车司机，当天来白银接车，然后开去郑州。他特意赞扬了曹师傅的工作态度：“见到谁都问一句要不要喝热水，还嘱咐热水是锅炉刚烧开的，小心烫！”
车到白银，曹师傅向高师傅告别：“一路平安，恭喜发财！”
列车员在做保洁。
因为车票便宜，小额纸币依然常见。
一列水罐车正在为沿线车站补水。
来自景泰的李同学是车上为数不多的年轻人。他在河南上大四，即将毕业，正在准备公务员考试，希望能找个离家近点的岗位。
沿途车站的小狗，似乎也在等人。
车上旅客自家腌的泡菜。
这台“饮水机”的历史据说很有年头。
沿线车站的工作人员。窗台上有个铃铛，列车进出站前，都要被拿起来摇动示意，算是这条线上的一道特殊风景。
火车在大地上的投影。
旅途中有很多神奇的时刻。比如当大家都坐着，只是默默看向窗外，这时突然有人惊喜地说：“快看，生小牛犊了！上次路过这里时，牛棚里的牛还没这么多。”那一瞬间，我几乎触摸到了时间的流逝。
前方抵达狼抱水站。
狼抱水
制图：席彦辉
包兰铁路兰州至中卫段沿线的很多地名都包含“水”字。这大概代表了一种祈愿。因为地理原因，这里的人们对水源的渴求超乎寻常。狼抱水这个地名也不例外。
传说很久以前，有一头口渴难耐的狼，在此处发现了一眼山泉，任凭村民怎样驱赶，它都死守着泉眼不离。“狼抱水”因此得名。该地名的由来众说纷纭，此说只为其一。
小站档案 狼抱水站位于甘肃省景泰县境内，是包兰铁路上的一座五等站，始建于1958年，由中国铁路兰州局集团有限公司兰州车务段管辖。
俯瞰狼抱水站。徐凌波 摄
狼抱水站距离公路百余米，旁边是一座废弃的工区，紧挨工区有一座水塔，可被视作车站的地标。车站共有6名职工，平常当班的有3名，每天大约有160趟列车经过，经停的旅客列车只有一对。此外，除了铁路检修人员和偶尔来坐车的老百姓，很少有人到访。
在狼抱水，我没有看到狼，也没有看到所谓的水。我遇见了三个人。
赵近柏的故事
赵近柏
狼抱水站的副站长赵近柏生于1996年，是一个年轻而稳重的小伙子，爱笑、健谈，有时也很严肃，挺招人喜欢。相比这个荒凉之地，他的个人气质显得有点突兀。这让我产生了好奇。我邀请他陪我去附近散步，借机了解他的人生轨迹。
下面是赵近柏的讲述——
我来自农村，父母都是农民，从小就很要强，想走出家乡，见识更广阔的天地。高考我没考好，只上了专科，这一点我现在想来都觉得不好受。虽然专科毕业时我是优秀毕业生，工作后还考了专升本，但高考失利一直是我的遗憾。记得刚入路的第一堂课，大家一起看了全路技术能手的成长视频短片，我很受激励，当时就下定决心：我也要做这样的人。
后来我被分配到包兰线上的小站，环境确实不如想象，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绝不能混着过日子。因此我一直在努力，参加各种竞赛、培训，成为全路技术能手……但我知道这还不够。诚实地说，每一天我都在想，我能接受在这里度过20年吗？我不敢想下去。我只能先把工作做好，不断提升自己。
为了避免吵到间休的同事，赵近柏经常来到车站对面的山上背书。
去年，我有了对象。我们是在社交平台上认识的。当时我无意间看到她发的自拍，很心动，便鼓起勇气给她发私信：“我是96年的，单身，在铁路上班，可以认识一下吗？”后来她就成了我的女朋友。这样说感觉有点草率，我也问过她为啥接受我，她给的理由是她觉得我很实诚、可靠。哈哈。
她在景泰当老师，我们距离很近，但见面并不多。平时我要值班，还经常参加各种培训，闲暇时间很少。有一次，我们俩闹别扭，她吵着要跟我分手。眼见没办法了，我只好在电话里对她说：“你等我。”
休班时间一到，我马上跑了趟兰州，买了当时非常火的一款蛋糕，带着去景泰找她。一见面，她就对我说：“我就猜到你今天要来。”我们就和好了。她来过车站一次，那天我给炒了她最喜欢吃的土豆丝，她说味道还不错。
王文军与成永平的故事
王文军正在接发列车。
在运转室，我遇到了正在交接班的车站值班员王文军和成永平。二人虽都是老铁路，但有一点我感觉和赵近柏类似，那就是内心丰富。虽然交谈时间并不长，但我能感受得到，他们对世界有着自己的看法。
下面是王文军的讲述——
我生于1971年。我的父亲是火车司机，参加过抗美援朝，当年支援建设大西北时，带领全家人从外地来到甘肃。不夸张地说，那时候他一个人养活了一家人。我自然把父亲当作榜样。尽管如此，年轻时我也叛逆过，度过了一段荒唐的日子。
后来我成家，有了孩子，明白了许多道理。我儿子现在还没结婚，跟我们住在一起，我觉得没啥大不了，因为我也曾经像他一样。年轻人有自己的爱好，我们平时也相互交流，这样就挺好。我努力做到尊重儿子的意见。小赵（赵近柏）跟我儿子年龄差不多，我们俩聊得来。来车站这两年，我感觉小赵变黑了。哈哈，岁月是把杀猪刀呀。
成永平正在交接班。
下面是成永平的讲述——
我是1966年生人，来狼抱水已经整整20年了。我和王师傅（王文军）很早以前就认识，那时我俩还在沿线的另一座车站。说实话，这种地方待久了，不可能没有其他想法。我曾经就希望能够转岗去客运岗位。可能是因为我太渴望和别人交流吧。
我最大的业余爱好是骑摩托车。从1990年开始到现在，我已经换了4台摩托车了。一有时间，我就和朋友们组队骑摩托车到处旅游，一路看看风景，感觉特爽。记得有一年我们骑摩托车路过青海湖，还跳进湖里游泳……太难忘了。我的工作岗位比较寂寞，但我的爱好给了我补偿。
我有俩闺女，大女儿在国外，小女儿去年考上了复旦大学医学院，她们都是我的骄傲。特别是小女儿，从小就爱学习，基本没让我操心过，年年考第一，只要没考第一就哭。我只好劝她说，没考第一也没关系。但她自己接受不了。高考没考上清华北大，她也哭了一场。我现在有意加强和她的交流。大一开学时，我送她去的上海，还花了几天，教她学会了骑自行车。她的校园特别大，很适合骑车。
还有两年我就退休了。我的梦想是到时候骑摩托车游遍全国。
一趟列车接近狼抱水站。
车站附近布满车辙的小道。
车站旁边空地上的篮球架。
赵近柏的房间，窗明几净。
桌上被赵近柏翻得卷边的技规书。下面是他获得过的荣誉证书。
车站告示栏里报道赵近柏的文章。
“模范职工小家”。
职工宿舍窗台上的盆栽。
碎鸡蛋壳被用来为绿植“施肥”。
赵近柏与王文军一起做饭。
一只流浪狗在车站附近徘徊。车站职工见它可怜，时常投喂。
据说，狼抱水的“水”就位于远方的山脚下。
原发媒体：人民铁道微信公众号原发时间：2024-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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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刘海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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