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仿佛听到了从时空隧道传来的声音，“哐当、哐当。”在这铿锵有力的声音中，我进入梦乡。清晨，我又在这“哐当，哐当”声中醒来。我依稀听到了母亲的呼唤，“春儿，起床了。”于是，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低矮的土房，坐西朝东。5棵枝叶婆娑的苦楝树在房前房后，像把把巨伞为房屋遮风蔽雨。房子的南端有一块约半亩不规整的空地，父亲用树枝和细竹扎成篱笆，围成一个院子。紧靠房子的四分之一用作养殖家禽，四分之三用作菜园。在养家禽的园子旁，父亲种下了一棵葡萄树。每年春天，葡萄枝蔓疯长，不出几年，密密的枝叶覆盖了整片院落。每年母亲都要在小院养上十几只小鸡和小鸭，这儿成了鸡和鸭快乐成长的世界。一天一天看着绒绒的小鸡和小鸭慢慢长大，你会有无限的欣喜。每天中午和下午一回到家，母亲首先就要来小院喂鸡和鸭，一看到母亲走进院子，散在各处的鸡和鸭，一窝蜂地飞扑到母亲脚下，个个引颈而望，期盼母亲手中的盆子快点放下。母亲看到它们急不可待的样子，总是乐不可支。
父亲是一个干农活的能手，他把不规则的菜园整成五块菜地，每年夏冬都会种些常食的蔬菜。夏天，会种些辣椒、茄子、长豆角、西红柿等。每年的夏季，菜园是一片绿色的世界，草绿的辣椒、深绿的茄子、青绿的豆角、浅绿的西红柿，生机盎然，硕果累累。你看，那倒塔形的长辣椒、紫色粗壮的茄子、细细鞭子样的长豆角、圆圆的西红柿，缀满枝头。绿色无公害蔬菜随吃随采，吃不完的，母亲每年都会把它们做成腌菜和酸菜。在7月间，房前房后时常可以看到母亲用圆圆的大簸箕架在凳子上，晒着辣椒、茄子和豆角，晒好后，放进坛子里。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把腌菜拿出来吃，那又是另外一种风味。家后有一座不高的山峦，山顶有一块三四米高的巨石。我们把这山叫做石头岭。小时候，下午放学后，我和小伙伴们有时跑到山顶，爬到巨石上，在夕阳下，俯瞰小站风景，常常为小站的美丽着迷。绿色的田野、点缀的村庄、青青的河流、蜿蜒的公路、起伏的群山、村庄上空飘着袅袅炊烟，小站在金色的阳光下是如此多娇。有时我们忘了回家，听到母亲的呼唤，“春儿，吃饭了。”才匆匆跑回家。
夏日里，吃晚饭是小站工区最热闹的时辰。天气炎热，男女老少都端着碗在家门前吃饭。男的赤裸着上身，穿着大裤衩，或站在家门口，或蹲在屋檐下，或坐在苦楝树下；女的穿着无袖上衣、花短裤，坐在小竹椅上。小孩子们端着碗到处跑。大家汗流浃背地吃着，一边交流当天的见闻，一边谈论古今之事。虽是粗茶淡饭，却是津津有味。在欢声笑语中，生活就是这样一天又一天过去了。
在小站远去的日子里，还依稀有我恋人的身影。是的，有一年元宵节，她突发兴致，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一个人乘坐春运临时加开的铁皮闷罐车，经历了12个多小时的颠簸，从远方的城市来到小站。到达小站时，已是晚上八点多钟。由于车厢不靠站台，当列车开走后，她吓着了。铁路两边是山冈，天下着毛毛细雨，四周一片黢黑。她不知往哪里走。看见远处车站值班室的灯光，就拼命往那里奔。到了车站值班室，她气喘吁吁地跟车站值班员说明事由。值班员派南端的扳道员到我家里告诉情况，父亲提着灯匆匆赶到车站把她接回家。那天晚上，我和朋友到几里路外的一个乡办企业参加元宵灯会。当我晚上近11点钟回到家，推开家门时，看到她和我的父母坐在客厅中，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看到我惊奇的目光，她得意地笑了。霎时一股幸福的暖流涌遍全身。那夜，在那仅能放一张床和一张书桌的小房间，她斜靠在床头，我搬张椅子坐在床边。我们兴奋地谈论那一天她的神奇经历、分别后的日子，谈论家人的情况，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在那寒冷的冬夜，我们就这样谈到清晨。
第二天，我带着她走在乡间的简易公路上，穿行在田野阡陌间，伫立在清澈小河的木桥上，漫步山间蜿蜒的小路，当我们站在高高的山冈上，眺望远方，红扑扑的脸是那么兴奋。我们仿佛看到美好生活的未来。一天的日子眨眼就过去了。晚上八点多钟，我们乘坐会让的货物列车尾部守车，在黑夜中，在毛毛细雨中，在“哐当”声中，离开了小站。在郴州，在凌晨时分，我们分别了，她乘车北上，而我在候车室椅子上捱过了一夜。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小站相见，也是最后一次相见。我知道，千山万水难以翻越。我把这美好的一天当作一次不可奢望的美妙奇遇。
隔着千山万水，自20世纪80年代小站撤销后，这一生认为是亲爱的人所曾聚集过的故乡的家，便在梦里也无数次呼唤。那高大的苦楝树依然苍翠，菜园仍然是那样郁郁葱葱。我在那破箩筐里发现了两个鸡蛋，拾起来，跑向母亲，“妈妈，妈妈，今年养的鸡下蛋了。”妈妈笑了。
编辑：张蕴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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