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年来，我一直记得对爷爷的承诺。工作之余，我常常望着橘子家族想，爷爷能分得清橘、柑、橙吗？我已经遇上二十几个品种了，今后，我得换着样，让爷爷尝个遍。
1983年，我18岁。那时我在淄博市临淄地界的一个铁路单位上班。记得离中秋节很近了，那天下午下班后，爸爸从老家邹平打电话到单位，让人带话给我，说我爷爷的病加重了，让我第二天请假回家。我得到消息，万分着急，就去找师傅，让师傅想办法送我到辛店站（现临淄站），准备当晚坐火车回家。师傅晚饭也没吃，借了一辆自行车，带我骑了10里路，送我到辛店站。
进了候车室，看看列车时刻表，最早的一趟车是夜里11点多。时间还早呢，肚子里咕咕叫起来，看着候车室里的售货小车，摸了摸口袋里不多的钱，我忍着没有买吃的，闭上眼坐在木椅上打起了盹。终于挨到夜里11点多，火车鸣叫着进站了。本以为车上旅客不多，可是上了车才看到，车厢里满满的都是人。我侧身走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抱着书包蹲下去，把头埋在书包上继续打盹，期待时间过得快一点。
两个多小时，客车停靠了5个车站，到周村站时都快凌晨2点了。我下车时，四五个人也下了车。我跟紧前面走着的两个人，一起出了周村站，走了没多久，那两人就和我不同路了。
周村站离老家30里路。深夜，没有路灯，我一个人走这么长的路，确实有点怕。但一想到爷爷，我又咬牙坚持快步走起来。周村城区由东往西，我穿过周村大街、穿过南下河，一路向西，再走就出了城。回家的路有两条，一条小路、一条大路，我自然沿着大路走。所谓大路，也不是水泥路，更不是柏油路，就是夯实了的土渣路，凹凸不平很难走，幸亏天上有月亮，发出黄白色的光，照着我走的路，也照着路两边齐刷刷一人多高的玉米林。我硬着头皮往前冲，跑一会走一会，沿路过了十几个村庄，穿越一座小山，竟然没有碰上一个人。我心里哄着自己：“今夜的月亮属于你了，她一直在你头顶偏西的地方陪着你呢。”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终于到家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当我拍响家里的大门，爸爸出来看到我时，一把拉住我的胳膊，问我是怎么回来的。我说从周村走回来的，爸爸哎哟了一声，说，快上屋里去吧。
进了屋，一眼先看到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到4点多了。我问爷爷的情况，爸爸让我先去睡一觉，说等天亮了，带我去看爷爷。
天刚亮透，爸爸就喊醒我，一起去大爷家的小北屋里看爷爷。爷爷躺在床上，瘦得不行，一眼看见我，就伸出手叫着拉我，我哭了。我问爷爷：“你想吃什么？”爷爷说：“我想吃橘子。”我二话不说，立马出了门，徒步走了5里路，到了西董供销社，没有橘子；我又跑到土产门市部，也没有。我问售货员，哪里有卖的？她说，咱们这里哪有鲜橘子这种金贵的东西啊。
没办法，我给爷爷买了两瓶橘子罐头。回到爷爷屋，大爷家的二哥正守着爷爷，他把罐头打开，用勺子喂了爷爷两口，爷爷就摇头不吃了，还伸出大拇指朝我晃了又晃。
在家待了两天，看爷爷病情稳定了些，家人就催着我回去上班。我去和爷爷告别，对爷爷说，等我回来时一定买回橘子来。爷爷也不说话，还是对着我晃大拇指。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见到爷爷，爷爷是中秋节那天去世的。我食言了。我欠着爷爷一个承诺，给爷爷买橘子吃。
38年来，我一直在弥补对爷爷的亏欠，每次给爷爷上坟，我都带上橘子。如今，我给爷爷带去的东西更多了，爷爷生前没见过的东西，火龙果、枇杷、荔枝、木瓜……我都带到爷爷墓前。现在回老家，实在太方便了，若从淄博北站坐高铁到邹平站，只用11分钟就下车了。
我退休后，在张店一个规模较大的水果批发市场做药检工作。面对几十种水果、十几个大棚、好几百家水果档口，我每天在其中穿梭采样，再到试验室做农残试验。确定这些遥远的来客都是安全无毒的产品后，及时公示出去，让市民放心采购。这些来自遥远的海南、四川、湖南、湖北、广西、福建，甚至海外的水果，都存放在一个个档口里。每天4点，市场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送货的、进货的，一起涌进来，大声讨价还价，笑着拍板成交。工作之余，我常常望着橘子家族想，爷爷能分得清橘、柑、橙吗？以我不长的药检从业史看，我已经遇上二十几个品种了，今后，我得换着样，让爷爷尝个遍。
爷爷，请您吃橘子。
编辑：王士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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