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高铁时代的到来，坐火车有了不同以往的感受——但我仍怀念绿皮火车时光以及绿皮车上的列车员姑娘们。
我上大学的时候，从乌鲁木齐到上海的52次列车，是非常热门、一票难求的一趟车。这趟车单程四天三夜，76个小时，横贯祖国的西北戈壁和繁华的东南沿海，全长3000多公里，应该是当年最长的一条铁路线。车上的乘务员到上海是下午，晚上休息一夜，次日上午返程，来回一趟算一个班，8天。
在火车这么一个固定的空间里工作生活，如果碰到像春运这样的客运高峰期，她们便是连轴在人海里工作的节奏。
有一年春节，我回乌鲁木齐过年，没买到卧铺，一直坐在硬座上。从南京上车，车厢里已经满满当当，走廊、脚边都坐着赶着回家过年的人。虽然外面冰天雪地，车厢里温度却很高，混合着各种气味，空气实在难闻。车开出没多久，我就开始心慌气短，浑身虚汗，开始呕吐，好像是晕车了。列车长看这阵势，破例让我到宿营车休息，千叮咛万嘱咐“要保持安静”，然后将我送到了列车员们休息的宿营车。
我挤过层层人群，来到宿营车。这节车厢在列车尾部，是列车员们在百忙当中休息的“宿舍”。每一个格子都挡着厚重且深色的帆布帘。与其他车厢的人声喧嚣不同，这里完全静悄悄。我的铺在紧挨着车门的最边缘。其中，中铺和下铺是一对白发老夫妻。我们都尽量不发出声响，收拾好就各自躺到自己的铺位上。傍晚是她们换班的时候，只见下班的列车员被挤得满头大汗地进来，有的拉一拉自己的衣衫，就先一屁股坐在沿窗的小凳子上，默默休息，好一会儿才拿了洗漱包去洗脸刷牙。车窗外是白雪皑皑的冬天，可车厢内的列车员们每人都脸色绯红，只穿着淡蓝色的制服衬衫还是汗流浃背。我知道每个车厢都是人满为患，她们要拨开人群，打扫、收拾、检票，黑漆漆的夜晚，火车到了站，她们要叫旅客下车不能错过。车厢里的突发情况，如带着大包小包的旅客需要帮助、小孩子哭闹着要热水冲奶粉，还有我这种突然气短脸色发白的晕车状况，她们要马上拿出急救包挤过各种身形来施救……白天夜晚的轮班，是夯实的琐碎工作，难得休息时，坐在狭小的休息间喝一口水，马上又要下一轮搞卫生。
而宿营车，安静极了。这是她们充电的地方。也不开灯，你上夜班，她下夜班。次序轮班，都很有默契，简单交流两句就心领神会。上岗的在镜前整理仪容，下班的则难掩一脸的疲惫。
这趟车的列车员是清一色的女子，年纪大都二三十岁的样子。旅途刚开始的时候，个个脸色红润，画着红艳艳的口红，帽檐下的头发挽着紧紧的发髻，穿着藏蓝色工作大衣、黑色高筒靴，站在站台上迎接旅客。几天以后，她们已经是一副“撸起袖子加油干”的状态。她们不时在拖地、整理垃圾、打扫厕所、在车厢门口迎来送往。衬衫外有时套上藏蓝色的工作马甲，鞋子换成搭袢的黑绒布鞋，一般都大一码，以缓解双脚肿胀的不适。
最后一天，乌鲁木齐站就在前方了。宿营车里忽然热闹起来。窗帘刷一下拉开，豁然明亮。换班的姑娘们不再急急忙忙去休息，而是一个接一个地去卫生间，锁了门，好一会才会出来。每一个女子出来的时候，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头发利利索索地绾好发髻，就像刚出发时一样。工作服也拿出干净的一套换上，几个女子还窃窃私语，互相问，谁来接你啊？笑语盈盈，互相打趣。等列车徐徐驶进乌鲁木齐站，我也整理好行李，准备下车，看到她们又神采奕奕地守在车厢门口，与旅客道别。旅客们马上会有家人来接站，她们则还要做好最后的收尾工作。我看到她们眼神顾盼间，有人看到了亲人，但因为还在工作状态，只能用眼神先打个招呼，而她们的亲人——大多是丈夫或者男朋友，则回以热切的笑容。姑娘们更加神气利落地送走最后的旅客，好像在告诉那追随着她们身影的眼睛，看，我的工作是这样的。她们也将马上告别这火热的车厢，回家享受休息的怡然。但我一直记得在这个移动的空间里她们忙碌的、工作着的身影，工作着的她们是最美丽、最迷人的。
如今，中国铁路进入高铁时代，火车提速、车体更新，列车员的工作环境也随之改善，不变的是列车员们的职责和他们担当职责的认真与执着。她们在车厢这个小世界里，是服务者，也是指挥官；是操劳者，也是主心骨。也许几小时、也许几天，为那些在旅途中没有归属的、有点茫然的身心，提供暂时休憩的港湾。列车员们的工作是辛苦的，但非常值得，值得努力去干好，值得被好好尊重。
编辑：孙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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