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八几的爷爷,身材魁梧,脸膛方正,常穿深灰色的中式对襟大褂,裤子是宽腿的,裤脚用宽布条一圈圈缠起扎紧,腰间斜挂一个烟袋锅子。爷爷是千千万万劳苦大众的一员,黑黝黝的皮肤写满了岁月沧桑,长满茧子的大手一直是那么有力。
1924年2月11日,爷爷出生于苏北农村。曾祖母生下爷爷不久,因病不治,撒手人寰。相隔不长时间,曾祖父又病故,爷爷成了孤儿,全靠我高祖父母养大。爷爷从小身体强健,无病无恙,到十四五岁时,已长得膀宽腰圆,力气过人。为减轻家庭负担,他不顾我高祖父母的劝阻和担心,小小年纪就随村里的大人们到微山湖畔劳作,用自己的力气和汗水挣来银元和粮食补贴家用。
爷爷小时候没念过书,是在一年四季各种农事活动中磨炼长大的。他聪明好学,见啥学啥,学啥会啥,犁耕耙拉、摇耧撒种、锄耪割砍、脱粒扬场等,无所不通,无所不精。爷爷有着和铁身板相匹配的一身力气,他常说:“人的力气用不完,要多帮帮有困难的人家。”
1960年,爷爷自愿报名支援边疆建设,随着支边队伍坐着火车踏上向西的漫漫征途。在尾亚站下车后,爷爷最终选择了熟悉的务农行业,落脚于新疆巴里坤县的一个小山村。1963年,奶奶带着我大姑、父亲和小姑投奔爷爷,一家老小就此在新疆扎下根,之后才有了我们。
直到1975年,爷爷奶奶才回了一趟老家探亲,至爷爷初次进疆已时隔15年之久。幼年失去双亲,壮年背井离乡,爷爷吃了不少苦,然而倔犟的他从不向命运低头。在落脚的那个小山村,他保持传统农民的本色,在沟沟峁峁上挥洒劳动的汗水,深耕每一寸土地,以吃苦耐劳的韧性,呵护着一家老小的温饱与周全。
与土地打交道,爷爷是个好把式。“人勤地不懒”,我家的庄稼总比别人家的长得旺盛。农闲的时候,爷爷养牛养羊喂马,常去田边地头割草晾晒,或割芨芨草,用水把芨芨草蒙湿泡软,再用木榔头砸软,搓成各种各样的草绳,长的短的、粗的细的,以备不时之需。要么用他那双灵巧的大手,编筐编篮扎笤帚。望着房前屋后的庄稼和畜群,还有满院子疯玩的我们这群孩子,爷爷眯缝着眼睛,对一切无不满足。
与人打交道,爷爷始终抱以平和之心,不争不逞,宁吃亏不结怨。帮人浇地,他起早贪黑、挖渠打墒,坎坷不平的地要浇匀浇透,可要费一番功夫。左邻右舍谁家有难处,他总是跑在前面。因此,他在村里的威望很高,得到许多“老社员”(即本村住户)的称赞。
爷爷好喝酒,每天二三两。酒是散酒,供销社买的,每次买几斤,用一只塑料大壶装着。每到傍晚,忙完一天的活计,爷爷就脱鞋上炕,盘腿坐下,用小盅子喝起来。爷爷陶然着,微醺着,很知足的样子。喝酒是爷爷人生的快事,他几乎每天都喝,但决不贪杯,没见他有喝多的时候。
父母忙于生计,我们基本是在爷爷奶奶的看护下长大的。尽管爷爷目不识丁,但他淳朴向善的品格、吃苦耐劳的精神,潜移默化影响着我们。
虽然爷爷常常念叨着“哪里的黄土不埋人”,但等我们兄妹几人逐渐长大进校园读书时,两位老人还是回了老家。1991年春节前,借着在天津上学的第一个寒假,我迫不及待地回老家看望朝思暮想的亲人。几年不见,爷爷略显老态,身体微微向前佝偻着,最不怕出力的爷爷已到了风烛残年,年岁不饶人啊。
1994年夏,70岁的爷爷乘坐几天火车,来了一趟新疆,小住了一段时间,又返回老家。自此后,不复相见。
过了几年,在土地上躬耕一生的爷爷最终回归了泥土,永远地睡去。
斯人已逝。抚今追昔,不胜感慨。有爷爷陪伴的日子里,我们是多么少不更事,直至他走了这么多年,我才明白一个道理:人生,就是脚踏实地地活着。活着的意义,就是达观地接受生活的种种磨难,用劳动的双手创造幸福的生活。少一样,都不能称其为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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