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起了多年前我们家的家庭会议，我已记不清这个会议起自何时，但清楚记得它在我们家持续了好多年。
1959年，我的爸爸和一批有志青年响应国家号召，支援东北铁路建设，来到沈阳铁路局苏家屯车辆段干起了检车员，一干就是12年。1971年，爸爸和16名老乡被调回山东，到济南铁路局铁石车辆段张店列检所任检车员。之后，小妹妹和两个弟弟相继出生，加上在沈阳出生的我和大妹妹，十几年里，我们慢慢地组成了一个七口之家。
张店列检所离家70里地，那时，爸爸上一个白班，第二天再上一个夜班，然后有两天大休日。四天一循环，特别有规律。每次爸爸回家，休息好后，便开始在家里找活干，修修这里、补补那里，院子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邻居们知道爸爸回来了，就拿上家里破的烂的铁家伙让爸爸帮着修，有时是水瓢断了把，有时是水桶破了底，甚至锅底烧化了，爸爸也能给他们敲出个新锅底安上。他手巧、勤快，在街坊邻居间是出了名的。下午，爸爸坐火车到张店，回宿舍休息。过了这一天，又该上白班了。这一作息周而复始，雷打不动。
上世纪70年代末，爸爸买了一辆大金鹿自行车，这辆车似乎把家和周村的距离拉近很多。下夜班大休的两天，爸爸在家待的时间又多了几个小时。赶上我们放暑假，爸爸就把小妹妹放在大金鹿的前横梁上，让我和大妹妹爬上后车座，和我妈打声招呼，便带着我们直奔周村站，再坐火车去张店。
等着上夜班的那天上午，他会带我们去张店逛逛。下午，他提前补觉，准备上夜班。我们就在宿舍大院里玩，看大门外一条条钢轨往东西两个方向延伸，一趟客车慢慢往西开去，隔段时间，又有一趟货车快速往东开去；看巨大的蒸汽机车鸣响汽笛，吐出大片白雾，停到大院门前的线路上，卸下大堆大堆的煤渣，再开到东南方向的机务段里去。现在想想这童年的颜色，全是彩色的。
列检作业分很多岗位，爸爸干过始发、到达、修理等多个岗位的工作，直到1990年退休，他一直都是“列检老乙班”的人。在将近20年的通勤时间里，他从来不迟到、不早退、不请假，工作用心去干、工友用心相处。平均三四年爸爸能在家过个除夕夜，有爸爸在家过年，年的味道似乎特别浓。农历大年三十一大早，他就领着我和妹妹们扫屋扫地擦玻璃，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他在火炉上煮上一锅酥锅，任它长时间慢火炖着。他取出几挂鞭炮，和弟弟们一个一个拆散了，放到针线笸箩里，拿到太阳底下晒，好等着夜里放时声音更响亮。妈妈在整个腊月忙着摊煎饼，给一家人做新衣服、新鞋，终于在大年三十忙活完，可以安心包水饺了。
那时过年，感觉天特别冷、特别黑，晚上八九点钟，我们就钻进被窝，想着睡一觉起来就是新的一年了，兴奋得睡不着。好不容易挨到半夜12点多，爸爸先起床，捅开火炉，把铁锅坐上，倒上一大锅水，抓上“过油”的一大把豆腐、几片肉、几块鱼，然后放上酱油、醋、胡椒粉和切碎的白菜，在火炉上热气腾腾地煮。饭好了，我们换上热乎乎的棉裤棉袄，再麻利地套上新裤新褂，穿上新鞋新袜，就围坐在饭桌四周，等着吃年夜饭了。
我们家最盛大的节日里，一个最有仪式感的节目——年夜饭桌上的家庭会议即将召开。爸爸是会议召集人，也是主要发言人。他说，新的一年又开始了，还是先说说去年咱们家的情况。一年里，我在单位没请过假、没出过事、没被罚过，一直好好工作，今年被评为段工会积极分子；你妈维持这个大家庭，真挺辛苦，很不容易。然后爸爸从我开始点名，逐一点评孩子们这一年的表现，谁学习进步了，拿了奖状，值得表扬；谁某一特点突出，值得表扬；谁有粗心大意的小毛病，要注意改正。爸爸把家里所有人挨着点评一遍，不论大小无一疏漏；然后开始说家里一年大体收入了多少，大头支出了多少，今年争取再添个什么大件。年夜饭桌前的我们不说话，也不笑，都郑重其事地支着耳朵听。等爸爸说完了，妈妈再补充几句，年夜饭才正式开始。
我们都明白，这年夜饭桌上的会议好几年才能完整地开一次，实在不容易，大多数都是爸爸缺席，妈妈代他召集。所以爸爸此时说出的话是一言九鼎，“一句顶一万句”。爸爸每年定一个目标，每年都能实现。他说买缝纫机那年，一台凤凰牌缝纫机还不到五月就买了回来。后来家里陆续添置了电视机、录音机、录像机、影碟机、座钟、几辆自行车、几块手表等时兴的物品。等到我们慢慢长大，有的就业，有的上学，爸爸的会议内容也随我们身份的转变有了新的标准。他要求上班的好好工作，尊重师傅，不请假，不偷懒；要求上学的好好学习，多读书，拿奖状。他的每句话都很质朴。我们频频点头答应，照着去做，感觉生活明亮而充满希望。
很多年后，我们住新房子、开汽车、到处旅游，但想起以前过的那种简单又快乐的日子，还是觉得那么温暖，那么亲切，爸爸身上安贫乐道、亲和友爱、乐于学习、勇于担当的优点，已经在我们兄弟姐妹身上传承，就像我在一首诗里写的那样——愿“生生不息的血脉里，总有热血流淌”。
编辑：张蕴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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