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这个铁路小区,一家几代在铁路工作的比比皆是,但一家三代都开火车的就我们一家。
小时候,人多房子小,但母亲仍专门辟出一小间给开火车的父亲下班休息用,这让平时挤住在里间屋的我和3个弟妹都十分羡慕。那时,父亲开的火车还是电影《铁道游击队》里的那种。每次下班回来,一脸疲惫的父亲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摸到单人床上倒头便睡。这时,母亲会蹑手蹑脚脱下父亲已辨不出颜色的解放鞋,取下他脖子上沾满煤灰的毛巾,掖好被角,轻轻地带上门,坐在门外的竹凳上,为我们织补衣物——她生怕少不更事的我们吵到累坏了的父亲,要一直坐到父亲醒来。
脖子上搭条白毛巾,肩膀上挎个土黄色帆布包,手里提个灰色铝饭盒出门,不几日又挟着个空饭盒归来——这种一来二去的生活是父亲留给我们儿时最多的记忆。父亲风里来雨里去,就像黑亮的钢轨上哐当哐当的机车轮子,规律而又守时。开了30多年老蒸汽机车的父亲,1982年光荣“撂闸”。看着手里鲜红的退休证,这位老工人平静而又淡然。那一年,19岁的我被招工入路。
学习、培训、上岗,没想到,我竟然像父亲一样,提着饭盒,开上了火车。只是我开的是当时比较先进的东风4型内燃机车。火车司机的儿子又开上了火车。父亲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有福,不用整天探个脑袋喝西北风了。”是的,内燃机车的工作条件要比蒸汽机车好多了,但一个班下来,还是累得不行。于是,像父亲当年那样,下班后在单人床上美美地睡一觉,终于从儿时的羡慕变成了现实。每当这时,一向大大咧咧的父亲像变了一个人,蹑手蹑脚脱下我的绝缘皮鞋,解下我脖子上的毛巾,掖好被角,然后轻轻地带上门,靠在门外的沙发上打盹。这情景,让我想起照顾他的母亲。1990年元旦,我成了亲,自然,担任这一任务的便由父亲换成了妻子。
1993年,我做了爸爸。这一年双喜临门,我分到了一个二居室的房子。我们的三口小家搬离了拥挤不堪的“大家”。在母亲恋恋不舍的目光里,我隐隐有一种感觉:家里那个单人床在完成它的特殊使命后,可能要退出历史舞台。
岁月如流水,一晃到了儿子参加工作的时间。没想到,儿子毕业后竟然还是开火车。刚开始开电力机车,几年后开和谐号动车组。那年春天,当我们从儿子那里得知他被选中到京沪高铁驾驶时速350公里的复兴号时,耄耋之年的老父亲显得很是兴奋:“孙子,还是孙子有出息……”
“那当然,我开的可是世界先进的高铁列车。”儿子抖着一身干净整齐的铁路服,那一脸自豪让我这台“老内燃”有些甘拜下风,而那台“老蒸汽”已经乐不可支。妻子开始掰着手指头悄悄盘算,等儿子结婚的时候,一定要给他置办一套带飘窗的三居室。今年春节前,母亲打来电话:家里那个单人床改作他用了。
除夕那天回去,我推开家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吃惊。单人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张老式长条桌,上面摆满了老物件:破了洞的帆布包、瘪了头脸的铝饭盒、褪了颜色的毛巾,还有开了胶的解放鞋。
刹那间,我仿佛觉得一列列满载幸福的火车正穿越时代风雨,踏着岁月的风笛,从春天的一角,迎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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