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当微风把花香送来的时候，我闻到了出入库芬芳的气息。一台机车开过，带来钢轨的味道，银白的钢轨上绽放的小花，璀璨，隽永，又多了很多怀旧的故事。九里香、金银花、五色梅的香气弥漫在周围，让人置身百花深处。
钢轨的味道不是固定的，它有时是大山里的青草香。记忆里那两条并行的钢轨从草丛里长出来，通向远方。半夜处理故障回来，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邂逅一列绿皮火车。火车亮着嗓子，高歌着疾驰而过，但车窗上旅客的笑脸和轻松的身影却在夜空中无限放大，如生动的画面。风吹过，空气中都是青草气息。远远地，行车室里传来列车到达邻站的铃声，火车正在安全地开往目的地。那时候，呼吸着钢轨的香气，会觉得所有劳作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有时候巡视线路，在区间行走，远远地看着绿色的巨龙蜿蜒而来。退到土坎上，凝视火车的背影，捕捉钢轨上盛开的火花。落叶的温情、芦苇的清新、山花的淡雅随风浮动，工具包就挎在怀里，像一张网，打捞着火车开来时，钢轨的味道。
在小站，每个人都迷恋钢轨，弯弯曲曲的钢轨是岁月的年轮，是人生的花环，是铁路工人抵达梦想的梯子。我的师傅老于看不够火车，闻不够钢轨味道。那时离他退休还有半年，车间照顾他，让他回大站上班，但他执意留了下来。他说，小站的钢轨味道是栀子花香，清远悠长，他陶醉于这样的工作。他研究新设备的电路图，传授他半生的作业经验。他经常在黄昏时沿着站台来来回回地走，看火车开来，看火车远去，凝视安静的钢轨，他的脸上是留恋的光。不久，老于退休，他打电话来说，在老家看不到钢轨，闻不到栀子花一样的钢轨味道，总觉得缺少了什么。
还有一个瘦瘦的像芦苇一样充满活力的少年，他说钢轨的味道是粮食成熟的甜香气。在调车作业时，贴着火车皮闻到车厢里稻谷、面粉、玉米的味道，会有农夫照顾庄稼的成就感。调车作业，他奔跑在钢轨上，像奔跑在希望的田野上。他那当扳道员的父亲，在值班房门口种了一棵柚子树。机车开过的时候，穿梭在柚子花的馨香中，那是属于扳道员的钢轨味道。
有一年春节，我在绿皮火车的乘务间里，看铁道线上的茫茫白雪，这是开往安徽蚌埠的临时客车。车厢里热闹拥挤，每个人脸上都是回家团聚的喜悦。到达终点站，正是夜幕降临、年味渐浓的时刻，雪纷纷扬扬。站台上的工作人员微笑着，引导旅客离站。我手里握着旅客送的苹果，转身返回车厢值乘，忽然嗅到苹果的香气。
很多年后，在广州南站的站台上，我说我闻到了空气中传来的各种各样的香气，同伴不解，说，什么味道也没有。她是路外工作者，她不会明白，钢轨的味道已成为最隽永的香气，它在钢轨上空凝聚，又在铁路人心中散发，如陈年佳酿，让人着迷。
编辑：孙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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