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花开五月天。大兴安岭的冰雪渐渐融化,天朗了,山润了,鸟鸣了,冬眠的花草树木都醒了。尽管岭上坡下、沟沟坎坎和铁道线转弯的地方还可见到片片残雪,但是,急性子的报春花——达紫香,还是顶着料峭春寒,于一夜之间如火如荼地怒放了。它们就像红色的瀑布从对面的山坡上倾泻而下,一直流淌到火车经过的地方。
这是一趟穿越大兴安岭林区的“慢火车”,如一条绿色长龙游弋在花海之中,溅起缤纷的浪花,蜿蜒舞动在崇山峻岭之间。
车厢内,大多数旅客好像是走亲串门的邻居,彼此打着招呼,平添了几分融融春意。靠近车窗的硬席上坐着一对年轻的夫妻和他们的孩子。孩子不时地爬上茶桌,用小手拍打着车窗,圆溜溜的脸蛋上泛着红晕,发出朗朗的笑声。“乌克罕(鄂伦春语,意为男孩),为啥这么高兴啊?”“妈妈,花,好看的花!”
妈妈叫邬娜吉。这是她第一次带着3岁的乌克罕和丈夫一起从北京回到自己的家乡。今天,她特意穿上了象征节庆的鄂伦春红色袍服,坐上“慢火车”,穿越大兴安岭林区,找找当年坐着“慢火车”参加高考的感觉。对她来说,这是一次幸福之旅、甜蜜之行。
邬娜吉凝视着窗外风景,心潮澎湃。她从挎包里拿出一张2008年6月的《光明日报》,上面有一篇新闻特写《邬娜吉坐着火车去赶考》。报道记录下了她当年坐着“慢火车”到鄂伦春自治旗政府所在地阿里河参加高考的情景。从遥远的边疆到祖国首都,从一名赶考的学子到如今博士研究生毕业,并致力于研究少数民族文化,邬娜吉一直把它珍藏在身边。13年了,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邬娜吉是个鄂伦春族女孩,家在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的大杨树镇,地处大兴安岭南麓。每年高考,镇上的学生都要到150公里外的阿里河参加高考。最初公路不发达,没有方便的直通车,学子们往往是坐了火车,中途再搭汽车,大包小裹,一路奔波赶赴考场,还没考试就已疲惫不堪了。学生赶考,学校和家长都跟着发愁。
好运伴着馨风来。2003年的7月,哈尔滨铁路局在这里开行了第一趟高考专列。从此,高考专列风雨兼程,连续开行到现在,往返搭载的考生达3.4万人次,帮助7000余名地处祖国边疆的学子圆了大学梦。邬娜吉就是幸运儿之一。
列车在花海中穿行,邬娜吉的思绪早已飞出窗外,飞进大森林,飞进山谷中的田野,飞回了自己的家。
“鄂伦春”一词意为山岭上的人,或使用驯鹿的人,鄂伦春族被称为马背上的民族。他们精骑善射,勤劳勇敢,世世代代在大小兴安岭的森林里以狩猎为生,就像山间的达紫香一样,抗雪斗寒,繁衍生息。“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邬娜吉犹记得爷爷当年穿着皮袍、蹬着皮靴、戴着皮帽,走进山林打猎的情景。当然,令她印象更深的还是猎民们放下猎枪,父亲高兴地开起拖拉机耕田种地的情景。
这里山高林密,边远闭塞,山沟的背阴处有几户人家。一到春播秋收的时候,邬娜吉常常看到阿麦(父亲)站在长长的地头发愁。这里不通火车,汽车也很少见。可是有一天,铁路人在这里建起了无轨车站,每年开春的时候,铁路就能把化肥、种子送到田间地头。秋收的时候,也会有成排的汽车进山来运大豆、收土豆,阿麦的脸上再没有了愁容。后来,鄂伦春自治旗摘掉了贫困的帽子,走上了致富路。邬娜吉的额妮(母亲)常说:“是火车把我们拉上了致富路。”如今,阿麦和额妮也从山里搬进了阿里河,住上了新楼房。夜晚,他们常常到山脚下的广场,和着山风,沐着月光,点起篝火,唱起山歌,跳起欢快的舞蹈,歌唱自己的新生活。歌声里唱道:“晨风送来清香,群山百鸟欢唱。阿里河啊,母亲的河,嘎仙洞下,是我的家乡!”
火车停靠在一个小站。说是车站,其实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旅客,只有站房还静静地立在那里,灰色水泥门头上依稀可见“嘎仙”字样。这里因天然形成的嘎仙洞而成为世界知名的旅游胜地。20世纪80年代中期,电影演员刘晓庆、张国民、于少康等来这里拍摄电影《北国红豆》,让嘎仙洞名扬四海,如今成为热门打卡地。这里还是木耳生长的天然“温床”和猴头、榛蘑等野生佳品的“天然氧吧”。一到大地融化的季节,附近的农牧民就坐着火车来这里收拾垄沟,为下一步栽培“木耳袋”做准备。车上下来男男女女十几个人,他们挎着柳条筐,拎着小饭盒,推前攘后,有说有笑地走向地头。
火车又要开了,拉响了风笛,好像在和走下车的人说再见。下车的人也友好地向火车招招手。火车和山里人就是这么亲近,十年,几十年,岁岁年年。
火车继续往前走着,小站、乘降所,一个接着一个。火车停在了库布春站。站台建在山坡上,背靠大山,面朝甘河,达紫香围绕着站舍,颇有几许“窗含西岭千秋雪”的味道。几个小姑娘花枝招展地从花丛中钻了出来,篮子里的达紫香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孩子们望着火车,小脸儿笑成了花朵。春来达紫香花似海,夏日溪畔松涛阵阵,当年,邬娜吉跟着阿麦和额妮采山菜到过这里,还在火车上给大人们跳过舞呐。
“达紫香,达紫香,我心中的图腾。”邬娜吉在心里默念着,她的丈夫是地道的北京人,围着邬娜吉和乌克罕在拍摄抖音。他真想在第一时间把这幸福分享出去,可是,山里信号不好,只能拍摄些素材。
火车在岭上盘旋,脚下就是刚刚融化的甘河,达紫香几乎贴近了车窗,仿佛随手可得,河水里倒映着蓝天白云。丈夫一直在拍摄视频,乌克罕把小手拍在窗玻璃上,嚷着要摘红花。“达紫香盛开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乡”,邬娜吉望着令她魂牵梦萦的达紫香,突然想起了在大学里常说的一句话。
这是生长在大兴安岭的一种植物,学名为兴安杜鹃,又称满山红、映山红。因它在严寒条件下开于百花之先,所以山里人都亲切地称之为“报春花”。达紫香生命力很强,在零下几十摄氏度的严寒中孕育花蕾、生生不息。当初春来临、万物尚未苏醒时,它已经悄悄伸展出了两片褐绿色的叶片,厚墩墩的闪着光泽。在两片叶子之间,深藏着一个个黄褐色的花苞,一场春雨过后,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满山遍野的达紫香竞相绽放,开满了山山岭岭、林间坡下。一朵朵、一枝枝、一丛丛、一片片,似红云坠地,如烈焰满坡,从眼前铺展向远方。它们和一代又一代鄂伦春人一起走过严寒,迎来一个又一个春天。
火车走着,邬娜吉望着窗外的风景。突然,从山的那边飞来一块云彩,窗外飘起了雪花。“哦,香雪!”邬娜吉激动地跳了起来,引起周围一片笑声。山林、田野、小路、河水,在白雪映衬下,一切都清晰起来,朗阔起来,鲜明起来。紫色的花朵,大片的“红云”,因白雪的点缀,幻化成了一幅写意的风景画。
邬娜吉高兴地在车厢里跳了起来,她丈夫用手机播放着鄂伦春歌手深情的演唱:
我要去追寻那猎神莫日根/和他畅饮美酒守护这片绿荫/我要在山岭上/倾听那优美的赞达仁/那歌声唱绿了山谷/唱醉了白桦林
我要相识那美丽乌娜吉/和她牵手畅游绿色的大森林/我要在山间歌唱/舞动那欢快的鲁日格勒
歌声飞出窗外,笑开了报春的达紫香,唱醉了悠悠白云。亭亭白桦列队欢送,河水淙淙在脚下流淌,开在春天的“慢火车”神清气爽地鸣响了风笛,回荡在遥远的边疆……